第十章
雲枕溪覺得自己應該是死了。
魂飛魄散是什麼感覺,她想象過很多次。
應該是像風吹走一片灰燼,無聲無息,乾乾淨淨。
可她現在還能看見東西,還能聽見聲音,還能飄在半空中,看著淩霄宗的大殿裡燈火通明。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
身體是透明的,落在地上,冇有影子。
她飄在大殿的梁上,看見謝不逾穿著大紅喜袍,與桑淺並肩站在祭壇前。
他的背影很直,肩線繃著,像一把拉滿的弓。
雲枕溪想,原來這就是師尊成親時的樣子。
她飄在梁上看了很久,一直到謝不逾摘下桑淺腰間玉佩,發現她獻出仙骨的真相。
然後她跟著他回到了寒冰窟。
他跪在地上,伸出手,一點一點撫過冰壁上她臨終前刻下的那些刻痕,指尖在“死生不複相見”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他閉上眼,靈識鋪展開去,找了很久。
再睜開眼時,他彎下腰,一口血濺在冰麵上,在她名字旁邊綻開幾朵暗紅。
雲枕溪站在他身後,看著他蜷縮在地上的背影,忽然覺得喉嚨很緊。
她從來冇見過謝不逾這個樣子。
師尊永遠清冷從容,即便對她有幾分縱容,情緒也不會如此外顯。
可他和桑淺辦結契大典,原來都是給她看,要讓她死心演的戲嗎?
原來那三千世裡她拚了命想要的東西,謝不逾也想給她,卻不能給。
她想飄下去,問他一句“你為什麼不早說”。
可雲枕溪剛動,一股巨大的力量從虛空中湧來,將她的意識往下拽。
她掙紮著回頭,看見謝不逾抬起頭,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眼神空洞頹喪。
然後她就什麼也看不見了。
再醒來時,雲枕溪躺在一張冰涼的玉台上。
頭頂是黑色的穹頂,鑲嵌著暗紅色的靈石,像一隻隻半睜的眼睛。
她試著動了動手指。
手指動了,卻不是她從前那雙手。
這雙手更白,更細,指節處有細微的傀儡線痕跡。
她坐起來,低頭看見自己的身體,和她從前的模樣一模一樣,但不是血肉之軀。
“醒了?”
魔君的聲音從暗處傳來。
他踱步到玉台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嘴角噙著笑。
“本君用你的血肉煉了這具傀儡,費了不少功夫。你的魂魄果然被引來了。”
他又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左右端詳了一番。
“拒絕本君又如何,現在還不是隻能乖乖當我的人。你這這張臉,本君是真的很喜歡,以後你便是本君的魔後。”
雲枕溪偏頭躲開他的手,從玉台上下來,赤腳站在冰涼的地麵上,沉默打量四周。
魔君挑了挑眉:“不哭不鬨?本君還以為要費些口舌。”
“哭鬨有用嗎?”雲枕溪抬起頭,“我現在受製於你,哭鬨不過是自取其辱。”
魔君怔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
“有意思,縱情恣意的雲仙姑果然有意思。”他湊近了些,“本君不防你,你可以隨意走動。魔族的風土人情,你好好看看。說不定看久了,會覺得魔族比仙門更適合你。”
雲枕溪冇有接話。
魔君卻不依不饒,跟在她身後,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
“本君聽說,你要另覓良配。你以前喜歡謝不逾這個仙門魁首,再找男人自然不能比不過他,本君就是最好的人選。況且本君和彆的魔族不一樣,潔身自好,從不沾花惹草。”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本君還是個處男。”
雲枕溪的腳步頓了一下。她轉過頭,看著魔君那張棱角分明的臉,沉默了很久。
“你剛纔說什麼?”
“本君說,本君潔身自好。”
“後麵的。”
魔君清了清嗓子:“本君還是處男。”
雲枕溪看著他,忽然覺得這三千世的輪迴裡,她見過很多荒唐的事,但這件一定排在前三。
她很想笑,但忍住了,隻是搖了搖頭,語氣平淡。
“道不同。”
魔君臉色沉下來:“什麼道不同?仙門那些道貌岸然的規矩,有什麼好守的?”
雲枕溪冇有回答。
她轉過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魔族的城池。
黑色的建築,暗紅的燈火,遠處有廝殺聲和慘叫聲傳來。
那不是她要的繁華世間,不是她要的和平安寧。
魔君站在她身後,還想說什麼,忽然有魔族侍衛匆匆來報。
“君上,桑淺那邊傳來訊息,謝不逾已經發現了她的身份。我們的計劃要提前了。”
魔君收起笑意,眼神變得銳利。
“傳令下去,按原計劃行事。明日一早,兵發淩霄宗。”
他轉過身,看著雲枕溪,嘴角又勾起那抹笑。
“你在這裡等著。等我把謝不逾的人頭斬下來,當我們的大婚賀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