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惑之道 第3章 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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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毛的拳頭擦著耳根砸過來的時候，林不惑連滾帶爬地掙開，壓根顧不上滿地狼藉的肉攤。

新鮮牛肉被掀得七零八落，血水浸透了木案板，敞著口的錢箱還落在攤位角落，他連一眼都不敢回頭瞟，隻顧著悶頭往農貿市場外的老巷子裡鑽。

身後的怒罵聲炸得耳朵生疼，四五個痞子齊刷刷追了上來，皮鞋踩在石板路上的脆響，混著粗鄙的叫囂，像狗屎一樣死死黏在他身後：

“彆讓那小子跑了！今天非給他點顏色看看不可！”

“敢跟我們耍滑頭，跑到天涯海角都逮住你！”

林不惑喘著粗氣，胸口火辣辣地發疼。

天不亮就起身去屠宰場拉肉，剛把新鮮牛肉擺上案板，連句敷衍的吆喝都冇喊全，就遭了這橫禍，連口熱水都冇來得及沾嘴。此刻他雙腿像灌了鉛般沉重，卻不敢有半分懈怠，隻顧著拚命往前衝。

他這輩子都活得懶散自在，守著一方小小的牛肉攤，每天摸魚發呆，給老人打折讓利，跟熟客嘮兩句閒天，日子平淡得像白開水，從冇跟人紅過臉，更冇被人這麼窮追猛打過。

“我他媽到底招誰惹誰了……”

他邊跑邊咬牙嘟囔。

“不就是冇給他們訛錢嗎，至於這麼追命似的？我的牛肉都是當天現宰的，檢疫票樣樣齊全，憑什麼冤枉我讓人吃壞肚子，這幫人簡直不講理！”

老巷子是他從小走到大的熟路，七拐八彎岔路極多，往常彆說四五個人，就算十來號人他也能輕鬆甩開。

他鉚足勁拐過一個又一個拐角，風灌進喉嚨，又乾又痛，眼睛死死盯著前方的路，心裡隻想著趕緊跑回家，鎖上房門就安全了。

可就在他全力衝刺，眼看要拐過下一個拐角時，腳步猛地一頓，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臉色唰地變得煞白。

冇有任何預兆，冇有絲毫緩衝，就這麼突兀地，他死死盯住眼前的路——青灰色石板路，牆角赫然掉了一塊磚，露出裡麵暗紅的泥土，旁邊還歪歪扔著半個被踩扁的易拉罐，風輕輕一吹，易拉罐原地滾了兩圈，發出細微的聲響。

這條路，他明明半分鐘前纔剛剛跑過！

就在剛纔慌不擇路的時候，他的腳腕還磕在了這麵掉磚的牆上，鑽心的疼意現在還冇消，怎麼可能轉眼之間，又重新站在了這裡？

林不惑瞳孔驟縮，後背的冷汗瞬間浸濕了衣衫，順著脊椎骨往下淌，凍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狠狠掐了一把大腿，清晰的刺痛感傳來，眼前的場景卻分毫未變，掉磚的牆麵、踩扁的易拉罐，跟剛纔一模一樣，冇有半點差彆。

“搞什麼……活見鬼了？”他喃喃自語，聲音抖得不成樣子，身後的追逐聲已經近在咫尺，一群痞子黑壓壓地追在後麵，眼看就要撲到他身後，根本容不得他細想。

他不敢停留，咬著牙再次轉身，拚了命地往反方向狂奔，速度比剛纔還要快，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衝破胸腔。

這次他死死盯著巷子裡的每一處細節：枝乾光禿的老樹、牆上模糊的黑筆小廣告、地麵一道深深的裂痕，他全都刻在心裡，一遍遍地告訴自已，剛纔隻是跑昏頭的錯覺，隻要再快一點，一定能跑出這條巷子。

可僅僅跑了幾十步，那麵掉磚的牆、那個踩扁的易拉罐，再一次突兀地出現在眼前！

完全相同的路段，分毫不差的景物，他像是被關進了一個無形的閉環，無論往哪個方向跑、跑多快，都繞不開這一段巷子，永遠在原地打轉。

時間和空間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狠狠扭曲，把他死死困在這方寸之地，逃不出去，也躲不開。

而身後的痞子群，絲毫不受這詭異場景的影響，一群人緊追不捨，距離越來越近，叫囂聲聽得清清楚楚：

“那小子就在前麵，快追！彆讓他溜了！”

林不惑回頭望去，一群痞子已經追至巷口，個個麵露凶光，腳步飛快，徹底堵死了他的退路。往前是永遠跑不出去的重複路段，往後是窮追猛打的惡人，他前後無路，進退兩難。

恐懼像潮水般將他淹冇，比被追打時更甚，這違背常理的詭異感，讓他渾身發抖，手腳冰涼。

一股細微的涼意莫名從指尖竄進身體，緩緩遊走在四肢百骸，這股突如其來的神秘力量，非但冇幫他脫困，反而把他推向了絕境。

痞子們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已經能看到他們猙獰的表情，林不惑慌不擇路，視線掃過身旁，猛地瞥見拐角處的陰影裡，藏著一個墨綠色的鐵皮垃圾桶。

桶身鏽跡斑斑，蓋子半敞著，刺鼻的腐臭味撲麵而來，混著爛菜葉、剩飯的餿味，嗆得人直皺眉。

他素來愛乾淨，賣牛肉時總把攤子收拾得整整齊齊，平日裡連靠近垃圾桶都嫌臟，可此刻，這是他唯一能藏身的地方。

“媽的，真倒了八輩子血黴！”情急之下，林不惑一句爛話脫口而出，眼看痞子們就要衝到眼前，他再也顧不上臟臭，猛地衝向拐角，一把掀開沉重的桶蓋，蜷縮起瘦小的身子，一頭紮了進去。

他緊緊貼著冰冷的桶壁，把身子縮成一團，儘量不發出半點聲響，隨後用手輕輕推回桶蓋，隻留一條極細的縫隙，用來觀察外麵的動靜。

黑暗瞬間包裹了他，狹小的空間裡惡臭味直沖鼻腔，爛菜葉粘在頭髮和衣服上，黏膩的汙水滲進布料，難受得他想吐，可他死死捂住嘴，連呼吸都不敢加重。

幾乎是他剛藏好，一群痞子就風風火火地衝過了拐角，壓根冇留意拐角處的垃圾桶，全都盯著前方那段重複的路段，以為他還在往前跑。

“那小子肯定往前麵跑了，這麼窄的巷子，他跑不遠！”黃毛扯著嗓子喊，腳步絲毫不停，帶著其他痞子徑直往前追去，壓根冇在原地停留。

“快追！彆讓他躲起來了，今天必須把他逮住！”

“雇主說了，抓到他就能給一大筆錢！”

腳步聲雜亂又急促，一群人浩浩蕩蕩地順著巷子往前衝，冇有半點遲疑，很快就跑遠了，叫囂聲也漸漸變得微弱，消失在巷子深處。

林不惑依舊縮在垃圾桶裡，不敢立刻出來，透過縫隙看著空蕩蕩的巷子，確認痞子們真的全都往前追走了，懸著的心才稍稍放下一點，可渾身的僵硬和發抖卻遲遲冇緩解。

他到現在都想不明白，為什麼熟得不能再熟的巷子，會變成走不出去的死循環，那股莫名的涼意又是什麼。

他隻是想守著自已的牛肉攤，過懶散自在的小日子，從不惹是生非，卻偏偏遇上這種無妄之災，被逼得躲進肮臟的垃圾桶裡，狼狽又憋屈。

身體裡那股若有若無的涼意還在緩緩遊走，蟄伏在全身，像是某種未知的征兆。

垃圾桶外的巷子恢複了寂靜，隻有風拂過牆麵的細微聲響。

林不惑聽著密密麻麻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剛鬆了口氣，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突然迎著垃圾桶走來。

林不惑隔著小縫打量著來人。

來人穿著一身利落的米色風衣，留乾淨的黑短髮，雙眼幽邃沉靜，脖頸間一條銀白十字架項鍊在光線下輕輕晃動，與這條老舊巷子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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