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合理秘密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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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床就這樣陷在兩個巨大櫃子的正中，是個凹下去的窩。

&esp;&esp;在光禿禿的床板上搭了一條發白的床單，床單上還有灰撲撲的崇德小學四個隸體字，搭著一件衝鋒衣，幾條不知多久之前的睡褲疊在一起，簡單幾針縫起做枕頭遲鯉就睡在這裡。

&esp;&esp;鄧懷竹來遲鯉家裡，比主人家更覺侷促窘迫。和上一次來走馬觀花地看一趟不同，這一次她得住在這裡，遲鯉也同意了。景觀就變成了生活，生活總是難看得事無钜細。拋開所有的個人感情，即便她和遲鯉是兩個原始猴子，她也不想讓遲鯉感覺太糟。

&esp;&esp;一進門，她便擼起袖子要幫忙收拾，被遲鯉摁住了，遲鯉在垃圾堆裡翻出一個三條腿的凳子，又拆了另一隻椅子的腿。從大門出去，踩著另一條瘸腿的長凳滋啦滋啦地拉鋸，湊出一張能給鄧懷竹落座的凳子。

&esp;&esp;鄧懷竹冇忍住：你以前就住在這樣的環境嗎？

&esp;&esp;以前也邋遢但以前是另一種邋遢法，隻是又醜又臟又亂，但也算人類住的地方我也不知道今年她怎麼了。遲鯉用刷子把凳子縫隙刷乾淨，看看天色，拿抹布擦淨了讓她坐在屋子裡。

&esp;&esp;下雨前總是異常悶熱，屋子裡外的垃圾都泛出一種詭異而劇烈的潮氣，潮氣會把原本的腐臭味發酵成另一種轟天炸地的惡臭。

&esp;&esp;遲鯉在炕頭支了水桶，給她媽媽翻了個身擦擦汗之後對鄧懷竹揚揚下巴：家裡待不了了，帶上手機和充電器，我們上大隊坐坐，還有網。

&esp;&esp;黨群服務中心，村民仍然按老習慣叫它大隊。一排六間瓦房麵前是平坦的水泥地，院子儘頭新建起小區常用健身器材，顏色鮮明油漆發亮，公告欄靠牆而立，對麵是村裡的小賣部，隻是如果要去買什麼，總能看到一屋子人打麻將，也容易買到過期物品，也承擔著收快遞的作用。

&esp;&esp;大隊有兩間屋子給村民自由活動，或許因著下雨，一向聚著一群老人談天說地的屋子冷冷清清，桌椅擺放得很亂，遲鯉一拖椅子，熟練地把充電器塞進牆上的插座裡。

&esp;&esp;第一天晚上我在這裡睡的，家裡實在臟得冇地方下腳哦，你要是有什麼對我家的難聽話你就直說，千萬彆憋著，我對我家的難聽話還更多呢。

&esp;&esp;鄧懷竹收傘立在門邊，纔要說什麼話，屋子另一頭有個男人撐著黑傘探頭進來，跟遲鯉打招呼。

&esp;&esp;遲鯉喊了聲萬叔叔，又說這是同學。

&esp;&esp;男人說：雨下太大了，我回去一趟，你要是暫時不走，鑰匙給你先拿著。我五點多再過來。

&esp;&esp;腰間一串鑰匙，他解下來遞給遲鯉，也跟鄧懷竹打招呼說：同學，來我們這裡玩啊，等天氣好，到河邊轉轉，這幾年都建設好了，有大柳樹，桃花樹，還能釣釣魚。

&esp;&esp;遲鯉答應著，鄧懷竹好奇問：你們這裡也是旅遊景點嗎？

&esp;&esp;規劃是這麼個規劃，前幾年村裡人天天去剷土，挖地的，可惜這幾年冇什麼人來，還是配套設施冇跟上。男人的傘尖滴下來的雨不停地落在鄧懷竹的肩膀上，她渾然不覺，點點頭，覺得這個男人說話鼻音很重，後來知道這是萬卷村的村支書。

&esp;&esp;等屋子裡又隻剩兩個人，遲鯉一邊撥鑰匙一邊接著話頭說：過幾天帶你去釣魚。

&esp;&esp;我不會。

&esp;&esp;新手反而容易釣到呢。

&esp;&esp;鄧懷竹有點不好意思：還是彆了，我不想給你添麻煩等雨停了我跟你收拾家裡吧。

&esp;&esp;當長工還這麼積極啊？你今天是病號，養好病了再說，今天屋子裡肯定不能睡人了，晚上咱倆在這兒睡吧，我下單了被褥，這兩天用衣服蓋著湊合一下。

&esp;&esp;另一間屋子有一張一米二的床，簡單收拾一下，遲鯉坐在床沿，鄧懷竹坐在椅子上，兩個人分彆對著手機等雨停。

&esp;&esp;偶爾，鄧懷竹會抬眼看看遲鯉，看著看著，遲鯉握著手機躺在了床上，伴著雨聲睡著了。

&esp;&esp;鄧懷竹就把遲鯉的腿抬到床上，脫掉鞋子，遲鯉卻驚醒了，卻發睏，翻了個身閉眼，鄧懷竹坐在床沿，也脫了鞋，麵朝遲鯉玩手機。

&esp;&esp;雨停時已經是下午五點了，她的發燒反反覆覆，這會兒她覺得有點發燙。村民休息室裡有熱水壺，但本地的熱水有一股子堿味，她抿了一口就不喝了，透過玻璃窗看外頭。黃昏被水洗過，顏色變得更新，器械上還一滴滴聚著水，她探頭張望著，看見村支書拎著雨傘進來。

&esp;&esp;遲鯉在床上一震，慢慢睜開眼，才伸著腿腳睡眼惺忪地起身和村支書說話，對方想請她幫忙，用ai做個安全宣傳圖，把她拉去隔壁房間開電腦參謀，鄧懷竹在窗外等，紙巾擦擦鞦韆架上的水滴，坐上去晃晃，愈發眼暈。

&esp;&esp;等著瑣事解決，天色變得晦暗不明。

&esp;&esp;村裡的落日那麼鮮明，即便是雨水也冇能蓋去日頭的飽和度，在群山之遙一點點跌下去，之後，群山的影子變得龐大，彷彿在黑暗中逐漸逼近，鄧懷竹仰臉看著天，東邊的天際仍然伺機待發著濃重的陰雲。

&esp;&esp;正看得入神，忽然砰一聲，有人打了個響指。

&esp;&esp;遲鯉不知道什麼時候辦完事停在眼前，鄧懷竹回神起來，像個無聲的掛件跟在遲鯉身後，不多言語半句。

&esp;&esp;晚飯是村支書家裡的素餡包子，吃過飯，遲鯉搬鄧懷竹的行李箱，放在自己床邊：明天我們再騰出個空地放你的東西，今天你先取明天最要緊的東西。

&esp;&esp;鄧懷竹吸吸鼻子，甕聲甕氣地商量：要是住你家不方便，我還是去縣裡吧，不住李騁輝家，住彆家。或者我直接回家也行的。

&esp;&esp;遲鯉敲著行李箱站直了，一聲不吭地往鄧懷竹眼睛裡看，看鄧懷竹說得認真不像賭氣，不自在地快速眨眨眼，低頭說：我心裡其實也這樣想，但跟之前性質不一樣。

&esp;&esp;答應了我媽是吧？所以就得把我放在眼皮底下才放心給阿姨找個療養院呢，有護工給她擦身餵飯的。

&esp;&esp;遲鯉隻微笑不答，又垂下眼簾看著行李箱上的貼紙，撫平皴起的邊角：今晚先湊合吧，明天再說。

&esp;&esp;鄧懷竹點頭，蹲著翻行李和塞進箱子夾層的退燒藥。

&esp;&esp;遲鯉拖著步子去炕沿，雙手托起女人的肩膀，在腰間墊了枕頭。然後，去了房間另一邊，一陣聲音過後，端著一碗糊糊過來，用勺子挖一點糊糊往女人嘴裡送，勉強喂下去半碗，遲鯉肉眼可見地失去耐心，把碗丟在一邊，翻看著女人的成年紙尿褲，走過來，關上了隔間的門。

&esp;&esp;鄧懷竹收回目光，翻出退燒藥和半瓶礦泉水喝了，拖著凳子掃視整間屋子，遲鯉把自己居住的地方清理得差不多，堂屋雖然雜亂，卻冇有太多垃圾，如果遲鯉能夠忍受，她也能忍受。

&esp;&esp;要是有人讓她列舉遲鯉的十個優點，那其中之一必定是清潔整理收納會顯得人很有秩序感又愛乾淨。

&esp;&esp;酒吧事件過去之後冇多久，學校通知說暑假我校組織了多高校的運動比賽，要征用女生宿舍，讓大家提前做好準備。所有人集體反對，但學校態度強硬，也不願為此更改，還禁止任何人在社交平台議論此事。

&esp;&esp;眼看假期將近，眾人隻能兩手準備。一邊和學校抗議，另一邊得收拾自己的東西及時止損。

&esp;&esp;鄧懷竹的行李最多，她幾乎把自己家在宿舍複刻了一遍，光是盲盒就有兩抽屜，衣服也掛滿了，她苦著臉寫投訴信，死也不想搬。

&esp;&esp;遲鯉竟然是個冇骨頭的，勸她收拾東西搬走，還說可以幫她一起收拾。

&esp;&esp;她冇辦法，廖語和任文思也各有東西要收，宿舍亂成一團，遲鯉肯幫忙已經是好意，她點頭答應。遲鯉花了一下午時間，就用她現成的收納袋和行李箱，把她的所有東西分門彆類地塞了四個袋子兩個箱，剩下的都是這段時間還要用的這部分就很少了，她自己也能收得完。

&esp;&esp;遲鯉收拾好了，彷彿那麼多東西輕輕鬆鬆就打個壓縮包拿走了，怪不得遲鯉不反對呢，在遲鯉看來這根本不叫麻煩事。

&esp;&esp;但她發現遲鯉一點東西冇收。

&esp;&esp;嗯？當然抗爭到底咯，但萬一抗爭失敗，還是要儲存好有生力量，減少損失。遲鯉說。

&esp;&esp;在三天後，學校終於退一步，采用彆的方案，不再征用女生宿舍。

&esp;&esp;廖語叮囑留校的遲鯉：千萬看好咱們的東西，萬一他們又改主意鑽進來。

&esp;&esp;遲鯉點頭。

&esp;&esp;鄧懷竹把行李都寄回家去。

&esp;&esp;一切安全。遲鯉在群裡如是說。

&esp;&esp;她就把行李原樣寄回，她自己都忘了裡麵是什麼。

&esp;&esp;等她開學時打開宿舍門時，她的床鋪和桌子都被清潔打掃過，開窗通風，屋子裡是薰衣草柔順劑的味道。

&esp;&esp;她提前寄來的行李全都拆開了，像她平時那樣按照她的習慣放在各個地方，彷彿不是放了個暑假，而是尋常上完課回來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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