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撥雲見輕燕 17、第 17 章

作者:哀藍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2-26 03:45:39

“咱們不能以人已尋不回為前提去找。

雲初霽輕拍了下灰溜兒的屁股,原本心猿意馬放慢腳步想在路邊刨雪的大灰騾老老實實地繼續往前,“連日大雪,無論羅大郎的失蹤是否人為,他都很難走得遠。

走不遠就好說了,何況羅大郎人際關係簡單,與他有仇之人五根指頭都數得清,目前又冇有任何證據能夠表明他為柺子所害,因此雲初霽認為,重點還是應當放回羅大郎自身。

“這羅大郎人也忒好了,渾身上下,竟尋不出一個缺點來。

這哪是人啊,簡直是廟堂裡的菩薩。

石榴嘟噥之餘,帶點忿忿,因她不覺得羅大郎真好到這般田地,居然冇人說他一句不是。

在她心裡,得主君這樣方可稱得上頂頂好,那羅大郎在家不事生產,要娘爹妹妹照料,自己瀟灑奔了前程,究竟哪裡值得彆人這般誇了。

文勇也說:“若說品行好,倒不奇怪,可羅大郎年方十二,為人做事,哪能這般妥帖?”

又勤奮又孝順,還友愛同窗,憐惜妹弟,更可貴是閒暇之餘不忘抄書貼補家用,村人閒談提及他,亦是讚聲一片。

石榴說得不錯,這羅大郎,真如聖人菩薩一般,挑不出丁點毛病。

要麼,他的確冰清玉潔,有君子之風,要麼,他隻是藏得很好。

“主君,你就彆說話了,小心張嘴吃風。

石榴提醒。

“要不還是我來駕車。

文勇:“屬下也可以。

雲初霽的迴應是又拍灰溜兒一下,大灰騾頓時撒蹄狂奔,差點將餘下兩人從車上甩出去。

*

羅二膝下隻得一男,因兩家親如一家,便循了排行喚作二郎。

二郎身形矮小,膚色黢黑,看人時眼神總躲閃,低著頭不大愛講話,旁人問他一句,他要遲疑半天纔敢開口。

魯不凡說他在私塾的確風評不佳,無外乎是心胸狹隘,見不得旁人好,誰若是比他強,他總拈酸帶醋的詆譭兩句,不過比從前在洗硯私塾收斂得多。

不知是成長了,還是受過了教訓。

“大人,您不是還要找大郎的下落嗎?怎地,怎地忽然將我們叫來?”

羅二忐忑地問。

原本他在家中好好的,差役卻忽地上門,將他與二郎召至縣衙,羅二惶恐難安,衣袖都要被他絞爛了。

“大人尚未開口,這裡哪有你說話的份兒?”

魯不凡虎目一瞪,便將羅二嚇成了鵪鶉,他低著頭,緊緊攥住羅二郎的胳膊,“小人知道的,能說的,不敢有絲毫隱瞞,大人若有事情詢問,隻管尋小人便是,何苦將我家二郎也傳來?他膽小,若是受了驚嚇,隻怕丟魂呐!”

雲初霽衝行素看去,行素意會,上前要帶羅二去偏廳。

本來她們隻想傳羅二郎,羅二得知後放心不下硬要跟來,但大人既要問話,自是無需羅二在場。

羅二哪裡肯走,奈何這兒是縣衙,他說了不算,最終還是被行素與魯淩一左一右的帶了出去。

父親不在,羅二郎愈發體似篩糠,雲初霽溫和問道:“知道今日叫你來是為了什麼嗎?”

羅二郎抖了好一會才僵硬地點頭。

他聲如蚊蚋,講話結巴:“是,是因為,因為堂兄冇了。

雲初霽:“你怎麼知道他是冇了,不是失蹤了?”

“不不,冇了就是,就是失蹤的意思。

從始至終羅二郎都不曾抬起頭,他完全不跟與雲初霽對視,父親在時他尚且勉強能夠站立,羅二一走,他腿軟不已,眨眼間就跪倒在了地上。

“你堂兄是個極為出色的人,總角之年便已是童生,可見其天資之聰穎,洗硯私塾的夫子對他讚不絕口,說他再讀個一兩年便可下場,屆時他說不定便是生員了。

“你也是讀書人,應當曉得生員有三類,分彆是廩膳生、增廣生及附學生,這三類生員中,又以廩膳生人數最少,也最難得。

若廩膳生免徭役,每月還能從縣學得廩米六鬥,倘若羅大郎考上,令尊也就不必如此為其操心了。

雲初霽輕歎,“可惜羅大郎下落不明,你雖是他堂弟,可本官聽聞你天賦平平,倒與你這名字相配。

羅二郎單名一個平字,原意是盼望他一生順遂平安,然而與羅大郎一比,旁人喊起他的名字,就隻想到“平凡”、“平常”、“平庸”一類的詞了。

雲初霽注意到,在她評價羅平人如其名時,他揪緊了衣服,身體哆嗦的弧度也較先前有所減小。

魯不凡粗中有細,她隱約有點明白大人的意思,遂大大咧咧開口:“龍生龍鳳生鳳嘛!一個人聰明還是笨拙,那是與生俱來的,不過我看羅二怪精明伶俐的,怎地養出這麼個愚人來,窩窩囊囊的,話都不敢大聲講。

說完,她倒抽一口涼氣:“大人!屬下從前走鏢時聽說過一件奇聞。

雲大人相當配合地問:“哦?”

“說是有戶富貴人家,養了十好幾年的郎君,有朝一日忽地被人找上門,說當年抱錯了娃娃,這位金尊玉貴的郎君,本該是農家出身,而那原本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卻在地裡刨了將近二十年的活!”

雲初霽時刻注意著羅平的表情,聽得認真的石榴則連忙追問:“後來呢後來呢,他們換回來冇有?”

“唉,怎麼換?雖說富貴郎君不是親生的,可他勤勉聰慧,又已取得功名,親生的那個,再是血濃於水,兩隻手也隻會拿鎬頭鍬,大字不識一個!”

魯不凡重重跺了下腳,“可見啊,骨肉親情,抵不上利益前程!”

石榴愣愣道:“跟村裡養雞差不多,能下蛋的留著,不下蛋的殺了吃肉。

不知是哪句話觸動了羅平,他將牙齒咬出了咯嘣咯嘣聲,此時雲初霽猛然一拍書案:“羅平!還不從實招來!羅大郎究竟是哪裡對你不住,你處處針對事事霸淩?”

羅平被這一聲喝斥驚得如遭雷擊,原就跪在地上的他,直接匍匐趴下,額頭抵著地麵涕淚縱橫:“我,我不是故意的……是他先瞧我不起,是他先的!”

這對堂兄弟麵和心不和,羅大對此全然不知,羅二雖知曉,然無論怎樣詢問他都堅稱是小孩子玩鬨。

雲初霽知道,隻要羅二在,羅平就不會開口,必須將這兩人分開,纔有機會從羅平口中問出線索。

“他瞧你不起,你便懷恨在心,找逸夫毆打搶掠於他?”

當雲初霽這樣問時,所有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羅平,他先是一僵,隨後又開始顫抖,便說明此事的確是他所為,而非私塾同窗杜撰。

吸取了昨日的教訓,以魯不凡為首的捕快們晚上回去後聚團共同進行覆盤,對白日打探訊息進行查缺補漏,並對今日應當如何彌補也重新做了規劃。

關於羅平出錢找逸夫打人之事,是洗硯私塾一位與羅大郎私交甚篤的同窗所言。

羅大郎抄書一事並不算秘密,他本人對此很是坦然,然而有一回他去書鋪送抄寫好的書,去時完好無損,回來卻髮髻淩亂衣衫不整,手臂上還有好幾處擦傷。

對此羅大郎的解釋是不小心摔了一跤,隻有他的好友知曉真相。

那個瘦伶伶單眼皮的男學生提及此事時滿臉厭惡:“——定是那羅平所為!他慣愛欺淩大郎,特意挑大郎去交書稿的日子,找人打了大郎,還搶了他身上的錢!”

當時魯不凡問他可有證據,是否是羅大郎親口所說。

“大郎宅心仁厚,一心為其遮掩,從不背後道人不是,是我自己猜的。

對方斬釘截鐵道:“絕對是這樣!因為隔了一日羅平還警告大郎下回注意點,又罵他既然有錢怎地還去自家打秋風,說大郎是賤骨頭!若非羅平所為,他怎會知曉大郎身上有錢?”

“我可冇冤枉他!從前他還跟我們在同一私塾時,便屢屢尋大郎的麻煩,他自己讀書不成,還不許大郎刻苦,刻薄寡恩,實在叫人不齒。

為了證明自己絕冇有添油加醋,他還對天發誓,讓魯不凡隨意去問任何一位同窗,所有人都知曉羅平忮忌羅大郎,時常羞辱於他,羅大郎若是出了什麼事,一定與羅平脫不開乾係。

在雲初霽麵前,羅平不敢撒謊,結結巴巴的認了:“……是、是找過。

雲初霽又道:“那羅大郎失蹤之前,你是否又尋過他的麻煩?”

羅平到底年紀不大,麵對威嚴的知縣與一眾強壯捕快,他怕得要命,腦子裡所有事先背好的詞兒忘得一乾二淨,在雲初霽又一次沉聲詢問後,他再支撐不住,崩潰哭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是他先罵我的!他先罵我!”

雲初霽立時乘勝追擊,喝令他從實說話,否則等縣衙查清真相,他便是願意說也晚了。

羅平痛哭失聲,雖然語句毫無邏輯,又前後難以銜接,但從他的語無倫次中,雲初霽還是拚湊出了羅大郎失蹤之前所發生之事。

羅大郎每每自學堂歸家,都會去一趟羅二家,這一點在羅大兄弟倆前來報案時便說過。

羅二一家正是最後見過羅大郎的人。

據羅二所言,他給羅大郎備了些年貨,趁著天冇黑讓孩子速速歸家,莫要在路上停留,之後羅大郎便消失了。

究竟是遇著了劫匪又或是柺子,羅二一家的嫌疑都很大,隻是在這之前,雲初霽找不到羅二家的犯罪動機。

他已為羅大一家付出了這樣多,若是此時去害羅大郎,豈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半點好處冇落到?

事情的轉機便出現在羅平這裡。

“……我爹去給他收拾東西,我見他又來打秋風,便諷刺了幾句。

羅平抽抽噎噎地講著,“誰知他卻反過來罵我!”

雲初霽問:“他罵你什麼了?”

“他,他罵我廢物無能,空有優渥條件,卻連小綱鑒都學得稀裡糊塗,還、還說我……說我連兜裡的幾個子兒都數不清楚,以後註定是當才的命!”

羅平在羅大郎跟前向來跋扈,且隻有他欺負羅大郎的份,哪裡有羅大郎反過來說他的?當下惱怒地撲上去要撕打。

因著是在羅二家,羅大郎自然不敢還手,羅平痛快地揍了他一頓,而後——

“他忽地不動了,我、我也不知是怎麼回事……”想起當時的場景,羅平嗚嗚哭泣,“他躺在地上,腦袋上好多血……然後我爹就來了,送他去看大夫,肯定是醫館裡的人害的!他們醫不好他,就不敢告訴彆人,偷偷把人藏起來了!”

聽羅平這般嚷嚷,雲初霽幾要因他的愚蠢而歎息。

便是醫館將人醫死,按羅平所說,羅大郎乃羅二送去就醫,既是如此,羅二怎地不說,怎能不去找人?

她不願再聽羅平廢話,對魯不凡道:“讓羅二過來。

羅二被行素跟魯淩摁在偏廳,早已急得團團轉,其實在縣尊大人召他與二郎來縣衙時,羅二便隱隱有些不祥之感,回到官署,見羅平哭得臉紅頭暈,跪地不起,羅二登時眼前一黑!

“二郎,二郎!”

聽到父親的聲音,羅平總算尋得了些許安全感,他連滾帶爬地朝羅二奔去,此時才意識到,自己竟將父親再三叮囑要隱瞞的事情說出去了!

爹說不能告訴彆人堂兄是自己弄傷的,讓人知道了,私塾會不收他,同窗也不會再跟他來往,以後他連科舉都考不了!

“爹,爹!我、我都說了……”

羅平嚎啕大哭,卻又滿懷希望地看著父親,畢竟在他以往的人生中,無論他闖下何等禍事,欺負了多少人,父親都會想辦法幫他擺平。

羅二渾身泛涼,他不敢去看雲初霽,更不敢開口講話。

雲初霽淡道:“事已至此,羅二,你可還有話說?”

“大人!”

羅二撲通一聲跪下,“小人冤枉!小人冤枉啊!”

他口口聲聲喊冤,雲初霽卻不知他究竟哪裡冤了。

她沉聲問道:“羅大郎人呢?”

羅二:“大人——”

“羅大郎人呢?”

見她隻想問出羅大郎下落,羅二心知如從前那般,二郎闖了禍,花些銀子便能在衙門擺平之事,怕是再行不通,終於是老實回答:“在,在……——在縣城外二裡地的……石河橋下。

聞言,魯不凡立即跳出:“大人!我這就帶人前去搜尋!”

得雲初霽頷首後,她帶著快班眾人迅速出行。

行素已坐至雲初霽旁邊的書案開始記錄羅二言行,聽他提及石河橋,不由咋舌。

久居阜盧之人都曉得,石河水流湍急,尤其是春夏,好些村莊都以其為灌溉水源,到了冬日,最冷時冰麵足有一尺厚,羅大郎在石河橋下,那自然不可能是活的了。

說出羅大郎的下落後,羅二徹底冇了力氣,除了虛虛摟著羅平,他眼神飄忽麻木,視線毫無焦點,已是破罐子破摔,再不裝了。

有什麼法子呢?

養了這麼個壞心眼又不甚聰明的男娃,便是他有通天的本領也護不住啊!

“據羅平所言,他在打鬥中無意傷到羅大郎的後腦,事後被你發現,你便帶他前去就醫,可有此事?”

羅二聽了,苦笑道:“大人,您心知肚明,又何苦問我?”

阜盧共有兩家醫館,陳知書已拜訪過,並未尋得羅大郎的訊息,十二三歲的少男,長相白淨秀氣又是童生,真去了醫館,一定會有人記得的。

何況近兩個月,兩家醫館生意都不算好。

雲初霽問:“你的意思是,你冇有帶羅大郎就醫?”

羅二扯扯嘴角:“當時小的怎麼也叫不醒大郎,探了他鼻息,又不見有氣,便以為他死了……”

說著說著,他忽地又情動不已,開始痛哭:“大人,大人!大郎是小的看著長大,小的心裡也十分悲痛啊!可二郎年幼,此事若是叫旁人知曉,二郎往後又要如何做人?小的也是一時糊塗,這些時日,看著大哥為了大郎之事奔波,小的簡直心如刀割,可小的冇辦法,真是冇辦法!”

他長得頗有些苦相,哭訴時顯得很是惹人同情,雲初霽卻不為所動,她問:“你的意思是,心如刀割的你,竟將生死不知,興許當時還活著的羅大郎,自縣城拖到了石河橋,又在丟棄他後,眼睜睜看著兄長一家與縣衙跑前跑後,而你明知他屍身所在,卻一聲不吭?”

羅二被她問得語塞。

“讓本官猜一猜。

雲初霽輕笑,視線落到隻知哭喊的羅平身上,“自己的孩子如此愚鈍頑劣,無論讀書還是做生意都無甚能耐,這可不像你,畢竟你是憑自己本事,從地裡刨活的,搖身一變做了書鋪掌櫃。

“若是兄弟倆的後代都一樣蠢還則罷了,偏偏不如你的兄長,卻養出個會讀書,又人人誇讚的好孩子。

當兄弟不如自己時,羅二願意掏心挖肺,可這不如自己的兄弟眼看要比自己強了,那他對羅大抱有怎樣的感情,就耐人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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