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撥雲見輕燕 18、第 18 章

作者:哀藍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2-26 03:45:39

“大人!您怎能血口噴人!”

聽完雲初霽的話,羅二滿臉不堪受辱,瞪著眼睛怒視雲初霽。

“小的若是心胸如此狹隘,何必為了大郎出錢又出力?此事從頭到尾都是意外,小的一心為二郎遮掩,又怕壞了與大哥的情分,這才一時糊塗,鑄下大錯……”

他講得涕淚滿麵,簡直感人肺腑,令人不覺想要認可他的想法,像他這般做,也是情有可原。

此時的羅二精明強辯,與前來報案時的老實巴交相比,簡直判若兩人。

雲初霽麵不更色,沉聲質問:“據羅平所言,你對他說羅大郎並未死,因而要他對此事守口如瓶,並將羅大郎送醫,然醫館卻言並未見過後腦有傷之人。

既是如此,你將羅大郎帶走時,他究竟是死是活?”

在羅二不假思索地要回答之前,她提醒道:“若羅大郎已死,那凶手便是羅平。

我朝自太|祖起,便以孝治天下,弑兄乃惡逆之罪,致死亡者處斬刑。

與她的視線對上,羅二驀地閉緊了嘴,唇瓣顫動兩下後他訥訥道:“當時小的心如亂麻……大郎或許一息尚存……也猶未可知。

“若羅大郎還活著,你卻不送醫,反倒將他拋入冰天雪地中等死,凶手便是你了。

你且想清楚,當時羅大郎究竟是死是活。

雲初霽反覆詢問“是死是活”,將羅二問得心慌意亂,難以冷靜,滿腦子想的都是大禍臨頭,要如何保全己身。

六神無主之餘,羅二腦中靈光一閃,結巴著反駁:“我,我是大郎叔父,又是過失傷人——”

雲初霽打斷他:“我朝確有尊長毆殺卑幼可減罪之律,然叔侄乃旁係血親,不在此列。

羅二雖讀過幾年書,對律法隱約有些瞭解,可他於科考上並無建樹,惠朝科舉中律法斷案占比又極少,因此隻記得以上殺下無死罪。

究竟是保全自己,亦或保全羅平,鑽營了大半生的羅二一時間難以抉擇。

生死關頭,他已無暇顧及偽裝與否,麵部表情極為豐富,看的雲初霽如見故人。

羅平年齡尚幼,隻知曉自己似是犯下大錯,卻不知父親在權衡利弊之下,竟有放棄自己的念頭。

也正是此時,右側連門打開,從中衝出幾個人,揪住羅二便是劈頭蓋臉一頓打,邊打還邊哭,哭聲虛啞,痛恨交加,正是被安排聽完了問訊全程的羅稷一家。

羅大做夢也想不到,日日跟著自己東奔西走尋找大郎的弟弟,早知大郎的去處竟隱瞞至今日,還有二郎,他居然對大郎毫無兄弟情誼,要至大郎於死地!

羅二任由羅大打罵,所幸多日來羅大因尋人四處奔波,身體與精神早疲憊至極,剛動了冇兩下手便氣喘籲籲,羅二等了個空當,哭著對羅大道:“大哥,我也不想的,我也不想的!誰曾想事情會鬨到這般地步,大郎是我親侄,我這個做叔叔的哪裡能不疼他?可二郎他還是個孩子啊!那是我的親生骨肉,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毀了一生!”

“大哥!你我同樣骨肉至親,兄弟一場,如今大郎冇了,日後便叫二郎為你養老送終!稷娘出嫁,我也如對親女,為她添妝,隻求大哥放二郎一條生路,弟弟餘生都願為大哥當牛做馬!”

羅二頂著一張捱揍後泛起青紫的臉,深情地用力抓住羅大的手:“咱們兩家隻二郎這一個男丁了啊!”

原本怨恨他,恨不得將羅二生吃了的羅大,聽見他這樣講後,麵上竟流露出掙紮之色。

羅稷聽了怒不可遏,她扶著母親,對父親道:“阿爹!你切不可聽二叔胡言亂語,他分明是在狡辯!殺人抵命,那是天經地義的事,便是冇有他羅二郎,我也能為阿孃和你養老!”

說著,她狠狠地瞪了眼羅平:“今日他能為一點小事害死阿兄,焉知明日他不會對你這個大伯下手?羅二郎若當真惦念兩家情誼,便不會殺我阿兄!”

羅二陰惻惻地看過來,羅稷絲毫不懼,她心中滿是悲傷及怒火,從前她覺得二叔是個極好的人,便是羅二郎自私高傲,那也與二叔無關,如今看來大錯特錯!

能養出羅二郎的二叔,又能是什麼好人?

雲初霽抬起撫尺,沉聲道:“縣衙重地,休得喧嘩吵鬨。

無論羅二是聲淚俱下的解釋,又或是大打親情牌,她始終端坐公堂之上,不見絲毫動容。

羅大兀自出神,他一貫耳根軟,弟弟又出息,已習慣聽從羅二,最初的悲痛過去後,竟隱隱有些要被說服的跡象。

“來人,先將羅二及羅平關押,待尋到羅大郎屍體後再行定奪。

羅平嚇壞了,隻知叫爹,羅二分明也怕,卻還強自鎮定,甚至言語威脅雲初霽:“大人初來乍到,遇事不妨先問問孫大人——”

換來卻是雲初霽一聲嗤笑:“孫仲高尚且自身難保,你又算什麼東西。

難不成他許你的富貴,還要本官來實現?”

聽這話中意思,她似是早知羅大報案乃孫仲高在暗中驅使,羅二再不敢小瞧這位過分年輕的知縣,當下雙腿一軟,竟一字說不出,被差役帶了下去。

羅大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羅稷含淚朝雲初霽看來,隨後與母親同被陳知書柔聲安撫著帶去暫歇,雲初霽對羅大道:“令郎的屍身想必很快便會被找到,你先見他最後一麵,再與兄弟做人情也不遲。

魯不凡等人做事極有效率,來回不過兩個時辰,便已帶回羅大郎的屍體。

“就在石橋河下,讓凍住了,廢了老鼻子勁兒才敲下來!”

羅二拋屍時並未費心,所以屍體好找,但連日大雪,河水結冰,將羅大郎牢牢凍住,稍加不注意便可能破壞屍身,否則魯不凡能回來得更快。

陳知書安頓好羅稷母女後返回花廳,恰好趕上雲初霽傳召仵作。

仵作不屬三班之列,正常來說日常由典史統轄,然阜盧典史乃前任知縣心腹,他一走,便要由知縣親自傳召任命。

阜盧為孫家盤踞多年,縣衙烏煙瘴氣,冤假錯案數不勝數,隻要給錢便能在衙門裡橫著走,連知縣都鑽進了錢眼兒裡,底下官吏又何談品行與能力?

也是此番需得驗屍,仵作才得以被召見。

“你說什麼?”

前去叫人的魯淩已無語至極:“大人,仵作房是空的,裡頭桌椅板凳全發黴了!屬下又跑了趟義莊,那裡隻停了幾個凍死的墮民,除此之外,一個活人冇見著!”

按理來講,上值期間,仵作應身處仵作房或義莊,但阜盧此地出現什麼狀況雲初霽都不會感到意外。

“然後屬下就找了個人問,您猜怎麼著,阜盧隻一個男仵作,三年前病死了,到現在都冇填上人!”

眾人無言以對。

也就是說,除非田知縣的班子裡有精通驗屍之人,否則阜盧至少有三年冇發生過凶案——這可能嗎?

無奈之下,雲初霽隻得親自前往仵作房。

誠如魯淩所言,仵作房一打開,大冷的天兒,愣是一股子異味撲麵而來,空氣中甚至能看見漂浮的厚重塵埃,四麵牆壁潮濕軟化,牆角好幾個耗子洞,桌椅更是陳舊,用來停放羅大郎屍身的那張桌子,居然還用了根木棍來支撐。

這地方隻怕少說三年無人踏足。

羅大郎的屍身被凍得梆硬,周身儘是冰塊,魯不凡說:“剛挖到的時候還把文勇她們嚇了一跳,大人您看。

蓋因羅大郎的死狀頗為可怖,其顏麵腫脹發紺,呈現出一種極為不自然的青紫色,口鼻皆有出血,唇周處甚至有一片挫傷。

但也正因天氣寒冷,羅大郎的屍身得以被極好的儲存下來,連他口鼻處的血液都被凍住,一目瞭然。

魯不凡走南闖北見多識廣,她試探著道:“……那羅二說羅大郎乃是意外撞擊到磚石後冇了氣息,可這怎麼瞧都不像是摔死的。

“確實不像摔死的。

陳知書陡然出聲。

她雖通曉幾分醫理,但並冇有機會多見屍體,心中還是有些打怵,忍著懼意看了好一會,才順著魯不凡的話往下接。

“若是磚石所傷,照羅二及羅平所言,羅大郎躺在地上生死不知,應當是後腦撞擊到了地麵。

陳知書指了指羅大郎的後腦,“這一點,他們並未說謊,不信你們看。

羅大郎後腦的傷口呈條狀挫裂,符磚石棱邊所傷,但從傷口大小來看,無論衝擊力還是充血量,都不足以致死。

頂多是造成片刻暈厥,若及時施救,很快便可醒來。

“也就是說,羅二拋屍時,羅大郎的確還活著。

”行素擰起眉頭,“羅平不是凶手。

莫非羅大郎是被扔到冰天雪地,活活凍死的?”

這回換雲初霽搖頭了:“隻怕也不是。

魯不凡等人對醫理一竅不通,雲初霽與陳知書又不能立即下結論,因此一邊指揮捕快們給屍體解凍,一邊解釋:“羅大郎是否凍死,要看屍體複溫後表皮現象,但凍死之人有一特點,低溫持續時,人體的肌肉與脈絡會因麻痹而擴張,導致血液升溫,因此凍死之人往往會有燥熱之感,會不受控製地脫去衣物。

雲初霽說完,陳知書補充道:“也就是所謂的凍傻了,腦子不能轉了,麵部表情就會失控,看起來似笑非笑,其實身體早就無法感知溫度了。

“不過要我說,羅大郎更像是叫人扼死的。

看久了後,陳知書漸漸便鎮定下來,說話語氣也愈發沉著:“你們看他的麵部,腫脹發紺,口鼻出血,舌尖微露,下唇還有明顯是自己咬的傷口。

隻是冬日裡穿得厚,又被凍住,因此無法觀察到其脖頸。

好在火盆點起,仵作房內溫度漸漸升高,羅大郎的屍體也開始發生變化。

“看!他的脖子!”

不知是誰驚呼了一句。

由於仵作房內並無可用器具,雲初霽隻能以油紙包覆住手指,輕輕揭開羅大郎脖頸處的衣裳。

冰凍融化後,布料與屍身黏在一起,必須要極為小心纔不至於撕扯下大片皮肉。

饒是如此,也能清楚看見羅大郎右側頸部皮膚上有四條扼痕,左側拇指印稍輕,由於屍體已解凍,這些樣變明顯的扼痕已呈現出駭人的紅褐色。

陳知書則小心檢驗了羅大郎的口舌:“舌骨大角有骨折,凶手殺他時必然用了極大的力氣,是奔著要他命去的。

羅大郎之死絕非意外,而是人為。

“這也能解釋為何他死前既未蜷縮身體,也未有脫衣跡象了。

”雲初霽淡淡地道,“羅大郎並非鈍器所傷或是凍餓而死。

羅二在撒謊!

“大人,那接下來怎麼辦?”魯不凡問。

雲初霽當機立斷:“明日公堂問審,行素,你寫一封告示張貼出去,許百姓圍看。

“是!”

羅二在牢裡被關了一晚上頭暈腦脹,既無水喝亦無粒米,起先他還有餘力思考,後來越想越害怕,尤其是那句“孫仲高自身難保”,到了後半夜,他已抱住腦袋逼迫自己不要再想,以免方寸大亂。

次日清晨,陳知書起了個大早,雲初霽剛盥漱完,便看見母親抱著一摞衣物進來,她失笑道:“何至於如此隆重?”

陳知書輕輕白她一眼:“今日是你首次公審,如何能不隆重?”

她懷中抱的正是縣令官袍,惠朝縣令官服以文綺為料,帽頂為銀,帽珠多以瑪瑙水晶香木為主,官服下襬繡有鸂鶒,顏色青藍不等,像雲初霽這身便是藍色。

在陳知書的強烈要求下,雲初霽隻能乖乖坐好,讓母親為自己束髮戴冠。

她生得一表人才,眉宇間正氣凜然,是心性極為堅定之人,陳知書望著她,眼底隱隱泛起淚花。

誰曾想,她們也有今日呢?

“去吧,保保。

雲初霽一怔,隨即耳根微紅,她早已不是稚童,母親竟還喚她“保保”,唯有小娃娃纔會被這樣叫。

阜盧縣衙多年來從未有過公審,想來田知縣有點自知之明,自己收錢辦事,談何清正廉明,冇得叫人笑話。

何況他惡名在外,百姓便是吃飽了撐的,也不敢來縣衙看戲,說不得看著看著,就被抓去頂缸背鍋,這誰扛得住。

因此告示雖張貼,卻問津寥寥,百姓們吃飯穿衣過日子,誰知道縣尊換了冇換,不過魯大膽俠名在外,好打抱不平,因此竟也聚集了一些看客。

為了給雲大人撐場子,魯家鏢局是呼朋喚友舉家帶口,連老弱都為雲大人撐場子來了。

除了魯不凡等八位捕快外,鏢局裡還有兩個老婦及五個孩童,不是撿來的便是救下的,大家都無處可去,便處在了一起,時日一久,也如魚水,密不可分。

“是鏢頭!是鏢頭!”

一個矮墩墩的小孩兒瞧見先行出列的差役們,激動地手舞足蹈。

魯不凡等人暫代皂班站堂行刑一職,手持黑紅兩色的水火無情棍,今日也是她們首次穿上皂衣,個個站得如鬆柏一般,精神斐然。

人群中真有來看熱鬨的,瞧見這群差役,不由得小聲嘀咕:“好氣派呀,站得真好看。

不像以前那些個差老爺,個個渾似冇長骨頭,歪瓜裂棗一般,張嘴閉嘴就是伸手要錢,嚇死個人。

待到縣尊大人出現,周圍更是鴉雀無聲,不知是誰哇道:“這位大人好生俊俏!”

魯家鏢局的人情不自禁挺起胸膛,與有榮焉。

前頭那位田知縣生得腦滿腸肥,路邊野狗啃他一口都得就兩頭蒜,橫向體積足有雲初霽兩個還多,一雙被肥肉擠壓成線的小眼睛總是閃著精光,他的儀仗自外頭大街經過,路邊攤販都能嚇得拔腿就逃。

見過田知縣的人,再見雲初霽,可不是如沐春風,隻看外表,便生好感。

眾人行禮過後起身,知縣提審犯人並傳召苦主一家。

經過一夜等待,羅二滄桑不少,他一上公堂,眼珠子先四下轉動,尋找能救自己性命的孫大人。

誰知看了一圈,除卻負責記錄的行素,與站在雲初霽身後的石榴外,便隻剩一群差役,哪裡有他的救世主?

緊接著,雲初霽一一陳列案情,並穿插證物,期間訊問羅二及羅平,又有私塾夫子、學生等證人一一登場,整個案件條理分明證據確鑿,驗屍結果更是不容羅二抵賴。

“羅二!你巧言令色,枉顧人倫,行此殺孽,毫無悔改之意,事已至此,還不認罪!”

最後,雲初霽重拍撫尺,如雷霆閃電,直擊羅二緊繃的心絃,他哆嗦著跪在地上,仰頭還要狡辯,卻見高堂之上,那位新任知縣頭頂,卻有“明鏡高懸”四字。

最終他再無力狡辯,於此重壓之下,終於俯首認罪,在供詞上簽字畫押。

羅平身為從犯,又已過七歲,同樣要被收監,嚇得他嚎啕大哭,不停喊爹,羅二淚流滿麵,又無計可施,到底是被押送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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