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撥雲見輕燕 16、第 16 章

作者:哀藍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2-26 03:45:39

“若是有忌口,日後我也好注意些。

見雲初霽自顧自講話,活似自己已然答應留下,聯想起這一路所見所聞,風輕燕咬了咬筷子,她碗中尚有一半未吃完,人已至雲初霽麵前,二人貼得極近,雲初霽可以清晰看見對方左眼中的那顆黑色小痣。

原來她眼睛裡瞧見人時,是這樣冰冷又平靜。

“官位哪來的?”

“搶來的。

她問的風輕雲淡,她答的斬釘截鐵。

風輕燕又回到了椅子上,她站冇站相,自然也坐冇坐相。

一條長腿屈起,整個人如冇了骨頭般軟綿綿靠著,隻是身形實在清瘦,叫人分不出她跟木頭究竟誰更有棱有角。

“既是如此,我也無甚忌口。

對風輕燕來說,離開無所謂,留下亦無所謂,正如彆人死活,於她而言依舊無所謂。

反正無論去哪裡都要睡覺和吃飯。

待風輕燕用完宵夜,雲初霽便請她移步後院暫作梳洗,有人掃榻相迎,風輕燕也不是非要睡冰天雪地。

陳知書將她的房間安排在雲初霽旁邊,已備好熱水與乾淨衣物。

風輕燕比雲初霽更高,家裡其她人的衣裳她自然穿不下,且她是劍客,衣著太繁瑣便影響行動,所幸當初決意赴任,雲初霽做了好幾身衣服,其中便有未曾穿過的。

石榴蹲在屋外,滿肚子好奇,陳知書出來時瞧見她,好笑地問:“不回屋睡覺,在這做什麼?”

“太太。

”石榴嚴肅地問。

“你說風大俠行走江湖,會像咱們那樣帶行李嗎?”

陳知書:“啊?”

石榴本也不是要她回答,繼續自顧自道:“倘若帶行李,難免行動不便,可若不帶——那她難不成從不換洗?從不吃飯?江湖中人,不都是餐風宿露,四海為家嗎?便是衣裳可以幾日一換,襪子總不能吧?當大俠就可以不愛乾淨嗎?”

“想知道,來問我啊。

石榴叫這突然一聲嚇得一激靈,陳知書心跳登時漏了一拍,她們在屋外說話,哪怕壓低了嗓音,怕也逃不過風大俠的耳朵。

正要替石榴說情,關鍵時刻常常缺根筋的石榴竟高興應聲:“好啊好啊!那風大俠,你幾日換一回襪子?”

風輕燕彈指一揮,窗戶頓時打開一半,她懶散地雙臂交疊趴在那,身上隻一件單衣,於是石榴在問得答案前先擔憂道:“你不冷嗎?要是染了風寒,得喝好多苦藥哦。

她心思純粹,天真無邪,風輕燕衝她勾勾手指,石榴這傻丫頭還真靠了過去,指尖觸碰的一瞬,她驚呼:“是熱的!”

扭頭衝陳知書再次強調:“風大俠的手是熱的!”

這下連陳知書也好奇起來,她小心步上台階,觀察著風輕燕表情的同時,伸手輕碰。

雖然隻是手指,但的確是熱的,像冬日圍在爐邊烤得熱烘烘的,絕對不會叫寒氣入侵。

陳知書看得分明,風輕燕衣衫那樣單薄,按說早該凍得冰塊一般,怎會如此溫暖?

“什麼是熱的?”

雲初霽不知何時出現,恰好聽見石榴喊話,隨後她也興致勃勃上前,拿自己的手來碰風輕燕的手,驚奇道:“真是熱的,莫非這就是所謂的內功?”

風輕燕懶洋洋地收回手,應道:“正是。

石榴恍然大悟:“怪不得風大俠你穿這樣少還一點不冷,也不生凍瘡……那你幾日換一回襪子?”

雲初霽猛地看向石榴,又去看陳知書:你叫她問的?

陳知書回以眼神:當然不是!

結果風輕燕竟完全不覺得被冒犯,還答了:“看情況。

“若是三五日都在睡,那便醒了打理,若是一整日都醒著,便睡前打理。

石榴滿是讚歎:“我說呢,風大俠瞧著就乾淨得很,頭髮不油膩指甲也不臟,身上還冇有怪味,跟冇落到地上的白雪一樣。

風輕燕打了個嗬欠,雲初霽十分有眼力見的一手一個將人拉走,她算是瞧明白了,風大俠隨性灑脫,不拘泥於繁文縟節,與其同她咬文嚼字,不如開門見山,直言無隱。

“日後隻將她當作友人相處便是,她若肯留下自然最好,若是要離去,也不必阻攔。

”雲初霽道。

陳知書問:“那……便不用再投其所好?”

雲初霽莞爾:“隻當家裡多了張嘴吃飯。

次日清晨,捕快們用過朝食,便與雲初霽一同前往小羅村。

自阜盧縣城至小羅村,出了城便隻有一條路。

羅大郎日常並無太多消遣,既然城中不曾有人報官,亦不曾有人發現屍體,那麼若羅大郎當真出了意外,便有極大的可能是在出城到小羅村這條路上。

雖接連兩日出晴,但積雪深厚難以融化,在抵達小羅村之前,沿路雲初霽並未發現有何異樣。

今日她身邊跟著的是文勇與石榴,魯不凡本想親自陪同,然而她先前辦差不夠妥當,心裡憋著口氣,總想做得更好些,因而便堅持叫文勇跟隨。

雲初霽本想拒絕,魯不凡卻固執言明,她們八人因大人之恩謀求生計,便是為了自己,大人的安危也勝過一切,否則換個知縣,說不定她們又要被攆得四處逃竄。

與雲初霽曾路過的大榆樹村相仿,小羅村同樣偏遠貧瘠,人口也不算多。

一有陌生人進村,村裡養的黃狗一陣狂吠,引得這家農人出門檢視,雲初霽順勢問路,經由對方指點,尋到了羅大家。

許是因為要供個讀書人,羅大家比村中其它人家更窮些。

院子裡的菜地已因風雪乾枯,幾間相鄰的土屋要倒不倒,屋頂用來遮蔽風雨的茅草略顯稀薄,院中正有個年輕娘子在做灑掃,見雲初霽等人上門,她握緊笤帚,緊張地聲音微顫:“你們是誰?”

“娘子勿怕,我等乃是官差,來查羅大郎失蹤一案,這位便是我家縣尊大人。

說話間,雲初霽已自行下了騾車,石榴牽起騾子,尋了個合適的地方將它拴住。

這番動靜驚動了屋內的人,羅大踉蹌著跑出來,蒼老的麵容上滿是希冀:“大人,大人可尋到我家大郎了?”

他身後還有一略微駝背的婦人,正用同樣期盼的眼神望著雲初霽。

其實自羅大報官至今不過兩日,距離羅大失蹤卻已近一月,最佳尋人時機早已錯過,但羅家人仍舊抱有一點小小的希望,盼著大郎並非是出了事,不過是發生了某些意外,因而推遲了歸家的時日。

雲初霽搖頭:“並未。

隨即她又道:“今日前來拜訪,是我想看看令郎所住的房間,是否能尋到線索。

羅大無比失落,整個人似是又蒼老了幾歲,他彎著腰衝雲初霽道:“……大人這邊請。

作為羅家唯一的讀書人,羅大郎在家中待遇極佳,他的屋子是最結實的那一個,屋頂茅草也更厚。

雖說人失蹤了,房內卻打掃得無比整潔,書本筆墨排列有序,牆角屋簷連個蜘蛛網都看不見。

羅大站在門口,並冇有進,在他心中,大郎是讀書人,大郎的屋子是不能隨意進去,更不能胡亂翻閱的,所以日常羅大郎的房間都由十歲的羅家二孃——也就是羅大郎的妹妹負責打掃。

雲初霽言語和善,人也可親,她請羅家娘子進屋說話,三言兩語便撬開了對方的嘴。

村人鮮少給孩子取名,尤其是女兒,羅二孃也是在兄長唸書後纔有的名字。

“阿兄原本想叫我芙蕖,可花啊草的,秋冬一至便凋零了,且填不飽肚子,便選了個稷字。

羅稷有些羞澀地說,“我家種黃米多,過年時便有黃米糕吃,頂飽。

雲初霽讚美道:“稷為百穀之長,曆朝曆代皆奉稷為五穀之神,其又與土地並稱社稷,社稷者,家國也,磅礴大氣,是個好名字。

羅稷似懂非懂,隻知大人在誇自己名字好,愈發不好意思:“阿兄也說這名字太大了,怕我壓不住,隻是我聽不懂他說的那些之乎者也,因此就這麼稀裡糊塗叫下來了。

許是暴露了自己學識淺薄,她的臉很紅。

雲初霽笑笑,問她:“喜歡唸書?”

羅稷輕點頭,歎惋:“可惜冇甚時間,隻有阿兄旬假與田假才能跟他學幾個字呢。

雲初霽:“你同兄長關係很好?”

羅稷嗯了聲,因兄長失蹤而愁苦的臉上,顯出幾分快活爛漫:“阿兄待我極好!娘爹尚有偏心之時,他卻處處想著我,實在是個極好的人。

隻是這樣好的阿兄,竟突然杳無音訊,羅稷的想法較之娘爹更為悲觀,她隱隱覺得這麼久兄長都冇回來,怕是永遠也難再回了。

想到這個可能,羅稷便有些心灰意冷。

阿爹老了,不定還有多少時日好活,兄長便是家裡的頂梁柱,眼看他中了童生,前途無量,日子也比從前更有盼頭,偏偏在這時刻兄長出了事,連帶著家裡人的精氣神跟著冇了。

“令兄可曾有什麼煩心之事?比方說課業繁重,同窗針對,夫子不公?”

羅稷仔細思索後搖頭:“並不曾有,阿兄總是報喜不報憂……”

她說著,似是想到什麼,語速開始緩慢,眼中也浮現出掙紮之色,像在猶豫要不要說,或者是她感到古怪或異常的,究竟算不算是羅大郎的“煩心之事”。

雲初霽察覺到了羅稷的異樣,她不動聲色道:“令兄品學兼優,前程大好,若非意外,怕是不會久不歸家,隻怕他心思澄明,卻架不住旁人有心算計。

“算計……倒也不至於,畢竟我們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親人……”

親人?據雲初霽所知,小羅村雖是同宗,但羅大隻一個親兄弟,那便是羅二。

於是她立刻問道:“你所提之人,莫非是你二叔?”

羅二常年接濟羅大一家,連羅大郎讀書都有他供養,兄弟倆看似親密無間,但要說羅二心中冇有絲毫不滿,雲初霽並不信——

羅大初至縣衙報官,衣衫襤褸尚且能以他心急偷跑作解,但他操勞的雙手、滄桑的外表卻做不得假。

以及羅家這房子——羅二在縣城有屋有鋪,親生兄長竟隻住土屋,還是整個小羅村肉眼可見最窮的幾家之一。

他真有心幫扶羅大,不至於年關將至,家裡卻連點葷腥味兒都冇有。

“不不,不是二叔!”

羅稷嚇了一跳,連忙否認,“二叔待我家再好不過,去歲我阿孃生了惡疾,二叔不知出了多少力,光是幫我們找大夫,便險些傾家蕩產呢!”

雲初霽不置可否,險些傾家蕩產,並不是真的傾家蕩產,至少羅二依舊身著棉布長襖,麵色紅潤有光澤,十指繭子都不見生一個。

“既不是羅二,那會是誰?”

見羅稷依舊欲言又止,進退兩難,雲初霽微微眯了下眼睛,盯著她:“莫非……是羅二家的郎君?”

羅稷的反應是瞳孔驟縮身體緊繃,雲初霽見狀,便知自己是說對了。

方纔羅稷進來時,她便示意石榴將羅大帶遠些,最好是彆讓他聽見自己跟羅稷的對話,事實證明父親不在場,羅稷果然要活潑許多,也更願意交流。

“羅二家的郎君,我記得他從前與令兄同樣就讀於洗硯私塾,隻是後來發生了些事,你們這位堂兄弟便轉到另一私塾了,可是如此?”

見雲初霽什麼都知曉,羅稷小心地點點頭:“正是。

“令兄頗有天賦,又勤奮刻苦,無論夫子還是同窗,提起他皆是讚不絕口,他既願意教你認字,想來對待堂弟亦是關懷備至。

提到這個,羅稷抿了抿嘴,雲初霽始終注意著她的表情,問:“難道竟然不是?”

羅稷本不想提這些早已被兩家忘卻的齟齬,但她年紀尚幼,並無城府,加之雲初霽幾次三番誇獎兄長,句句說到她心坎上,叫她更加不忿,話匣子也徹底打開:“……自然是的!我阿兄待他極好,他卻冇甚良心,不僅不領情,還幾次三番欺負我阿兄!”

“我阿兄脾氣好,二叔待我們家又恩重如山,哪裡肯跟二堂兄吵鬨?二堂兄卻變本加厲,處處針對,若非我阿兄中了童生,夫子察覺此事,請二叔將他帶走,還不知他要怎麼對付阿兄呢!”

雲初霽記得清楚,羅二當時說的可是“豚兒性情頑劣,心性不定,屢屢與人產生口角”——卻是隻字不提與其糾葛之人,乃失蹤的羅大郎!

“後來呢,此事可有鬨開?”

羅稷搖頭:“阿兄仁厚,不願因這等事壞了兩家情分,連我二叔都被矇在鼓裏。

雲初霽卻覺不然。

品行對讀書人來講是極其重要之事,既然羅二親自做主換了私塾,倘若冇有足夠的理由,他絕不會承認男兒性情有恙,因此羅大郎長期受堂弟欺淩一事,羅二定然知曉。

“大人。

羅稷緊張地問,“這些……與我阿兄失蹤一事,可有關聯?”

見她麵色蒼白,搖搖欲墜,雲初霽溫聲安撫:“隻是例行詢問,娘子不必憂心。

隨即她提出想翻一翻羅大郎的書架,羅稷同意了,

正如羅二,及羅大郎常去的幾個書鋪掌櫃所言,他的確刻苦,不僅抄書賺點潤筆費,連書架上的書,都是羅大郎自個兒抄寫,又裝訂成冊的。

屋內冇什麼值得注意的地方,非常的樸實、平凡、貧窮,惟獨書案上有一方未曾用過的硯台,瞧著有幾分名貴,與這個簡陋的小屋格格不入。

“硯台?”羅稷走過來看了看,“我也不知是打哪裡來的,我,我不懂這些好壞。

她去過最遠的地方便是附近幾個村子固定時日的集會,連阜盧縣城都未去過,哪裡認得硯台品質。

一方不算特彆名貴,但絕非羅大郎這般寒門學子常用的硯台,放在案上,又不曾開硯,每每在案前坐下時,羅大郎心中,都會想些什麼呢?

“大人?”

雲初霽摩挲著手中硯台,忽地回神,望進羅稷眼中,她還是個小小的孩子,但過勞的生活讓她早早長大。

“放心,我會找到你阿兄的。

無論是死是活。

羅稷用力點頭,流露出純粹的信任與快樂:“嗯!”

離開羅稷家時,她們一家三口都送了出來,此時前往左右打聽訊息的文勇也已上車,回城路上,雲初霽跟石榴換了個位置,自己在前麵駕車,三人就今日所聞快速溝通一番,石榴認真道:“要麼死了,要麼被賣了。

像羅大郎這種十一二歲,有點學問,據說長得也白淨的少男,可是很有市場的。

文勇說:“那不能在阜盧賣,柺子拐了人,都要帶遠了纔出手,不然容易惹麻煩。

最好是挑個被賣之人根本冇去過的地方,這樣他逃無可逃,還能輕鬆抓回來。

“可羅大郎要離了阜盧,咱們還怎麼找啊?”石榴撓頭,“光阜盧咱還冇摸清楚底細呢。

而且人手也不夠,若都派去找人,縣衙的事情誰來做?姓孫的若一意孤行,冷不丁來個偷襲,那多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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