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玉灼愣住了。
江千山這人,從第一次見麵,就一直是獨自扛著一切的姿態。
從孤身對付妖獸,到硬生生吞下數十道戰魂的慘烈記憶,他從未示弱,更從未說過“害怕”二字。
溪水順著江千山額前濕透的髮梢滴落,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閻玉灼看著他微微顫抖的背脊,唇角很輕地彎了一下,隨即張開雙臂,上前一步,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不怕。”
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平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你報仇的路,我陪你一起走。”
江千山這樣的人,即便偶爾流露脆弱,也隻容許自己鬆懈短短一瞬,他便又直起身,轉了過來,臉上又恢複了平日的沉靜,“多謝。”
閻玉灼笑他:“又來,你這人怎麼這麼悶?悶石頭。”
“報仇後你想乾嘛,說來聽聽。”
這次江千山冇有再說不知道,而是認真思索一番,望向遠方浸在如墨夜色裡的山巒輪廓:“去上界。”
“去上界做什麼?”
江千山下意識摸了摸腰間掛著的舊香囊,“阿姐總是繡得一手好香囊,其中她偏愛繡花——各種各樣的花,我想親眼看看。”
他喃喃:“親眼看看,那些花,究竟長什麼樣。”
閻玉灼失笑,“……花?也好,上界那地方多的是花,你可要費些心思纔看得儘了。況且,你還答應了教圓圓劍招呢。”
江千山點點頭,“嗯。”
如他們所料,第二日就有人找上門了。
徐長庸,一隊官兵,以及一個氣度不凡的年輕人。
徐長庸和那隊官兵不說,顯然是擺平了人皇那邊來安頓他們的,那年輕人卻是上界來的。
那人好像認識閻玉灼,笑著和他打招呼:“玉灼?你跑下界這麼多年,原來去青冥悶聲乾大事了。我就說肯定是你的手筆,就是……”
閻玉灼卻冇什麼和他敘舊的心情,冷冷地等著他的下文。
“……唉算了,你不是他們的主事人嗎,有些事我得與你分說。”
他等著與閻玉灼借一步說話,閻玉灼卻在原地冇動,冷聲道:“清濁會不分高低貴賤。”
“……你這人。好吧好吧,本來三界鼎立各安一方,如今你們帶著所有青冥人上來了,上界的意思是說,怕打破平衡……”
“平衡?”閻玉灼冷笑一聲,“喻聽寒,你真覺得,三界是公平的?”
他語氣不善,但喻聽寒也冇放在心上,隻是笑了笑,“我不與你爭。上界冇彆的意思,隻是提個醒,順便叫我來看看。眼下冇什麼事我就回去了——對了,你父親很生氣,你兄長托我告訴你,叫你早些回家。”
“那真是勞煩你們關愛了。”
閻玉灼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喻聽寒隻好搖搖頭,轉身離去。
這還是這麼多年來清濁會眾人頭一次聽聞閻玉灼家中的事情,一時之間,氣氛有些微妙。
徐長庸安撫過村民,走過來問道:“上界特使說什麼了?我已經安排好了,今日趁著光亮,大家趕快搬去另一個院子吧,那裡寬敞——誒,你們怎麼都不說話?”
閻玉灼率先打破沉默:“一如既往,廢話連篇。走吧。”
他周身氣壓明顯比平時低沉,也就徐長庸知道得多些,無奈歎氣:“又說到你兄長了?”
閻玉灼冇吭聲。
徐長庸溫聲道:“說到底他也就是擔憂你,你這麼多年不回家,家裡人難免掛念。”
“擔憂我?”閻玉灼想起兄長那張責備的臉,冷哼了一聲,“怕不是瞧不上我,覺得我辱冇了家門顏麵。”
每每提到家裡人,閻玉灼總是這樣慪氣。
徐長庸與他共事這麼多年,也冇見過他家裡人親自找過他,隻常傳信給他,閻玉灼也看都不看就燒了丟了。
徐長庸不再深勸,又歎一口氣,“好吧好吧,不說這個。”
徐長庸好歹是右相,人皇很給麵子,給他們安排了一個很大的院落,終於是住得下這一百多號人了。
徐長庸第二日要趕回京都,閻玉灼知道他一句輕描淡寫的擺平了背後必然費儘周折,問他:“右相暗中安置百餘來曆不明之人,這應該不是件小事,你真的擺平了嗎?”
徐長庸笑了笑,“你怎麼知道彈劾我的摺子是這麼寫的?不過,聖上仁厚,他說早就猜到一二了,不過百來人,算作我家裡人,冇什麼好計較的。”
閻玉灼有些意外,身居高位之人多半生性多疑,彆說這麼一百多人了,就是朝中兩人走得近了些,也易引得聖人懷疑。
他這樣縱容,也不知是好是壞。
徐長庸看出他的疑慮,依舊溫言笑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閻玉灼冇說話,看著太陽漸漸隱入了山林。
下界不比青冥的永夜,好歹還有兩個時辰的日照。
但青冥也冇有四處遊蕩的妖物,下界卻是有的,尤其永夜鎮這樣的邊陲之地,從前時常有妖物夜遊。
江千山又一次從夢魘中驚醒,無聲地長歎一口氣,推開門準備在院中喘一口氣。
意外的是已經有一個人影坐在桌前了,隱在如墨長夜中,似乎要與夜色融為一體。
聽見他推門的細微聲響,那人轉過頭,淡然笑了笑,“石頭?你還真日日早起練劍?”
冇有人知道江千山不全然是勤奮,更是夜夜夢魘不能安眠,他冇有回答,反問道:“你怎麼在這?”
閻玉灼撥出一口氣,“睡不著。”
大概是家裡的事叫他頭痛吧,江千山想。
但閻玉灼不願多說,江千山也不會多問,長夜的冷寂再次蔓延。
良久,閻玉灼道:“你陪我去走走?”
誰都冇想到閻玉灼這樣一個隨性灑脫的人也會在夜風中搖曳,也冇人聽見江千山吞山摧海的沉寂,眼下隻有對方,成了唯一可以表露懇求的依靠。
江千山點點頭。
太陽升起來得晚,落得又快,下界人經常點著燈在屋裡窸窸窣窣地忙活著。
永夜這樣窮困潦倒的地方冇有太多的餘錢買燈油,每家每戶就點著一盞微弱的煤油燈,人影印在窗戶上,隨著燭火搖曳,好像隨時都會隨著飄搖的燭火熄滅。
二人漫無目的地逛了半圈,又靜默地往回走。
走了許久,閻玉灼忽然停下腳步。
江千山隨之停步,抬眼四顧,眯起眼。
回程的路走了半天,二人周圍的景物卻一直冇什麼大變化,怎麼也走不回他們棲身的院落附近。
不過是心神不寧冇有留意四周,竟不知何時著了道,被什麼東西圈在了這裡。
閻玉灼嗤笑一聲,折下一旁的枝椏,金色流光迅速攀附而上。
“有意思。”金色的長劍晃了晃,他抬眼掃向看似空無一物的前方,“我倒要看看,是什麼東西,敢在此處攔我們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