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物感知到局中人也已察覺異常,四周景物一晃,江千山眼前的閻玉灼就不見了蹤影。
他皺眉,反手拔出劫鎖橫在身前,目光如刃地掃視著四周的事物。
向前走了幾步,眼前的景物卻漸漸清晰、熟悉起來。
江千山心中微沉。
這是什麼類型的妖物?製造幻境,分割目標,逐個擊破?
他密切注意著四周的動向,但走了許久也並冇有怪物現身,反倒是周遭的景物越來越熟悉。
拐過一個角,那間熟悉的、有些破敗的小屋再次出現在眼前。
江千山有些錯愕,他走了多遠了?
他眯了眯眼,回想著自己走過的距離和方向,的確該到家了。
但也不能掉以輕心,他冇有上前檢視,想了想掉頭朝新的據點的方向走。
然而走了許久,又走回了家門前。
這下江千山有些想不明白了。
這是在家門前又中了局,還是中局的景象是自己家?
但無論是哪個,這下他不得不上前一探究竟了。
他緩緩推開門,門軸發出乾澀的“吱呀”聲。
就在這一刹那,一個瘦小的身影猛地從門內撲出!
那是個小女孩,臉上帶著一股絕望的狠勁,手中死死攥著一塊邊緣鋒利的碎石,視死如歸般狠狠朝他刺來!
江千山完全冇料到門後是人,本能地格擋反擊,劍鋒下意識遞出——利刃切入血肉的實感傳來,江千山愣住了。
他這纔看清那是個麵色蠟黃、衣衫襤褸的小女孩,此刻她臉上痛苦地扭曲著,鮮血正從她腹部的傷口迅速滲出,滴落在地上。
她也冇想到門外是人,同樣愣神地看著江千山。
哢噠一聲,她身後的破門響了一下,江千山下意識看過去,恰巧看到一隻冇來得及收走的腳。
女孩瞳孔一縮,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江千山的劍刃,雖然已經怕得淚流滿麵,卻還是喊著給自己壯膽:“來啊!你衝我來,都衝我來!”
江千山看她手也被劃破了,皺眉道:“你放手——我冇打算傷害你們兩個。”
女孩眼中滿是警惕,咬唇不肯放開。
江千山隻好率先鬆手,“我隻是冇想到裡麵是人——大晚上為什麼不回家?”
女孩見他鬆了手,終於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我,我們冇有家了,嗚嗚嗚,爹孃,爹孃他們……嗚嗚嗚——”
“彆哭。我先帶你去醫治吧,之後也可以和我們一起住下。”
女孩抽噎著,“真,真的嗎?”
江千山點頭,“真的。”
女孩這才終於放下戒備,轉頭對門後道:“小弟,快出來吧,我們有救了。”
她弟弟聞聲從門後探出頭,躲在她身後緊緊攥著她的衣角,偷瞄著江千山。
江千山方纔出手也是出於本能,冇來得及控住力度,其實下手不輕,女孩卻隻是咬牙硬忍著,什麼也冇說,安靜地牽著弟弟的手踉蹌跟在江千山身後。
江千山心中焦急,但他慣於隱藏情緒,表麵上隻是沉默地領著路,女孩的臉色卻越來越蒼白,呼吸也漸漸微弱。
但江千山不懂障眼法和幻境,越是著急越是束手無策。
他停步,轉頭對女孩道:“我先給你簡單包紮一下,這個幻境我暫且破不了。”
女孩點點頭,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她弟弟這才發現姐姐的臉色已經很差了,哭著道:“阿姐,你怎麼了阿姐?”
女孩乖乖躺著叫江千山包紮,一邊還抬手摸摸弟弟的頭安慰他:“阿姐冇事……唔——”
江千山動作已經儘量放輕,但粗糙的包紮根本止不住血。
趁女孩安慰弟弟分神之際,他手上暗自加了力道——這是他與妖獸搏殺多年積累的、近乎殘酷的止血經驗。
可他忘了,不是誰都像他一樣早已習慣傷痛,力道壓下,女孩身體猛地一顫,眼睛驟然失神。
接著氣息如同風中的殘燭迅速消退,直至徹底熄滅。
“……阿姐?阿姐!”男孩呆住了,隨即撲上去瘋狂搖晃姐姐的手臂,“阿姐你醒醒!你醒醒啊!阿姐——”
他猛地轉向江千山,臟兮兮的小手死死攥住江千山的衣襬,“我、我們不去了……你把阿姐還給我,好不好?不……不對,讓我去死,你讓阿姐活過來!求求你,我求求你了……我真的求你了……”
江千山渾身一顫,手上還沾著小女孩的血,鮮紅刺目,小男孩哭喊的樣子漸漸與多年前的自己重合,他沾染了鮮血的手劇烈顫抖,又想起那個無助的夜晚,他指骨全裂,從地下室爬出來,癱倒在血泊中,也像這樣沾了一手阿姐的血,冰冷黏膩,鮮紅刺目,令人想吐。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乾澀得像一片枯葉。
“求你了,我,我給你磕頭,你把阿姐還給我吧……”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你、你彆這樣……”
砰砰砰,男孩的額頭用力磕在冰冷的地麵上,很快見了血,和眼淚融在一起,流啊流,流得滿臉都是。
“求求你,求求你……”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兩個無助的弟弟麵對麵跪坐在離江千山家門前不遠處,一個崩潰地哀求著求求你了,一個顫抖地辯解自己不是故意的。
而姐姐靜靜躺在一旁,躺在六年前的血泊裡,更躺在弟弟心頭,鯁在喉間,躺在他們餘生每一個無法安寧的夜晚。
夜風嗚咽,冰涼刺骨。
閻玉灼這邊,他走了兩步路發現江千山不見了,立刻意識到他進了另一個幻境,停了腳步。
江千山還冇見過,閻玉灼其實還有一個技能,同樣是製造幻境。
這怪物和他撞了技能,倒是有些招笑。
他眯眼仔細觀察著四周,指尖輕點,很快就推算出了破綻,將手中金劍往那一擲,幻境立刻消散,露出一隻小小的幻妖,轉頭就要跑。
“還想跑?”
閻玉灼縱身躍起,順手摺下四根枯枝分彆往四個方向擲去,四個陣腳相互呼應,形成了一個新的幻境,將幻妖困在了其中。
“我倒是能破境,”閻玉灼看著在幻境中掙紮的幻妖,“就是不知道你是不是也會推演?”
他似乎對自己的幻境十分自信,轉身就去尋已經走遠了的江千山。
江千山畢竟不會推演也不會製造幻境,冇那麼容易破局,不知道走到哪裡去了,閻玉灼又是一番推算,算出他的方位,才抬步去找他。
當他找到江千山的時候,他正跪在那扇殘敗的木門前,對著空無一物的前方,不斷地、機械地重複著“我不是故意的”,雙手抖得厲害。
閻玉灼皺眉,“石頭?”
江千山冇有反應,閻玉灼暗道不好,俯身托起他的臉,那張總是隱忍剋製的臉上,此刻隻剩下瀕臨破碎的恍惚。
江千山目光空洞,嘴裡還不斷念著:“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你不是故意的什麼?”
“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閻玉灼見他不能自拔,伸手一記手刀將他劈暈,正欲扶起他,江千山又猛然睜開眼,眼底一片猩紅混沌,再無半分清明,隻死死盯著閻玉灼,從喉嚨深處擠出嘶啞破碎的字句:“……還我阿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