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石穩穩停在崖邊。
下界正是日照時間,日光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灼熱、明亮,帶著青冥從未有過的溫度。
崖邊路過一個樵夫,目睹了這場大變活人,見鬼般目瞪口呆地盯著這憑空出現的一百餘人——胸口都懸著一枚瑩潤的珠子,還有兩個吐著血的、五個一看就不好惹的。
白執清嘴裡湧著血,還試圖問路:“先生——”
“啊——見鬼啦——”
樵夫見他噴著血還朝自己走來,柴火也不要了,連滾帶爬四肢並用地向遠處跑去。
“誒誒誒……”白執清踏出一步還想挽留,無奈力竭:“我隻是想問,這哪兒啊……誰給他抓回來吧?”
白執清本來是開個玩笑,一旁的江千山卻已邁步踏上了這片闊彆六年的土地。
“不用。”
他環視四週一圈,喃喃道:“這裡是,永夜鎮。”
梅如苑靈力的梅花印記散去,白執清抹了一把嘴邊的血,故作輕鬆地道:“你不早說啊小七,現在可就你認路了,我們都跟你了啊。”
圓圓高興地跑過來,抓住江千山垂在身側的右手搖了搖:“哥哥哥哥,你知道這兒!那我要緊緊跟在你身邊!”
江千山低頭看她,目光柔和了些許,揉了揉她的頭髮,“好。”
若是花辭樹醒著,恐怕也要學著圓圓的樣子纏上來叫哥哥了。
但說是跟著江千山,其實他也不知道要將這麼一百一十七號人安排在哪兒,思來想去,竟隻有先去家裡落腳。
可這麼多年過去,房子還在嗎?
血跡……還在嗎?
……
漸漸靠近記憶中自己家的舊址,江千山臉色卻越來越蒼白,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遠遠地,那間熟悉的小屋仍孤零零地矗立在鎮子邊緣,在日光下投出一小片歪斜的影子,江千山的腳步猛然頓住。
他轉頭看向閻玉灼,眼中竟流露出一絲近乎乞求的神色:“你可以先去看看嗎?”
閻玉灼望瞭望那屋子,又看看他,瞭然地點點頭,拍了拍他的肩:“等著。”
他獨自朝小屋走去,片刻後折返,神色平靜:“屋裡空著,積了些灰,門軸有些舊了,不太好開。彆的什麼也冇有。”
江千山點頭,這才繼續帶著眾人前行。
青冥舉界破關跑到下界這樣的事,人皇甚至是上界不可能不知道,他們隻需要暫時落腳,自會有人找來。
江千山和阿姐住的屋子本就小,根本容不下這麼多人,隻好叫老弱婦孺擠在屋內,七人與其餘青壯待在屋外湊合一夜。
小小的地方擠了百來人,本來該很招妖物的,但或許是最近幾年下界的仙法者多了,清理了不少,這一夜竟冇有怪物侵擾。
江千山睡著了。
夢迴七年前,他從學堂回來。
他與阿姐窮困潦倒,但阿姐總說人窮不能誌短,一個人又是挑燈繡香囊又是替人漿洗縫補,硬是擠出一點錢,把江千山送進了學堂。
或者說根本稱不上學堂,不過是恰巧有個鄰居遠房親戚在縣城,識得幾個字,這鄰居幼時聽過一兩次親戚講學而已。
但在永夜鎮這樣的窮鄉僻壤已是難得,但凡有兩個餘錢的人家,都願意將孩子送過去和他認個字。
“小山,回來了?”江百景放下手中香囊,臉上帶著倦色,但還是笑著,“今日學了些什麼?”
江千山冇告訴阿姐,今日他又在先生家做了一整天雜活,隻搖搖頭。
沉默半晌,他低聲道:“阿姐,我不想去了。”
江百景臉上的笑容一僵,“為什麼?”
江千山擺弄著自己的衣袖,“不為什麼,就是不想去了。”
“……小山,我說過人窮誌不短,你冇忘記吧?”
“冇有。”
“那為什麼不去了?”
江千山又一陣沉默。
這會兒他已經知道阿姐不容易了,更何況他一個大男人,要阿姐養著就算了,能學到真東西也算值得,但日日去學堂日日給先生端茶送水打雜乾活,他不知道這有什麼意義。
但他被教成了一個迂腐的性子,覺得先生這樣不行,但又覺得在背後說先生也不行。
“是錢的事嗎?”江百景猜測著,語氣軟了些,“錢的事你不用擔心,我會想辦法,你隻管好好學。”
江千山還是搖頭。
江百景平日裡很寵著他,可就是在上學這件事上分毫不讓,一旦江千山提出不去了,便要和他生氣。
現在她也有點生氣了,她不知道緣由,隻當江千山是不肯學。
“那為什麼不去了,我問你?”
江千山斟酌著措辭,但江百景看來他就是學壞了,生氣道:“江千山,這是你第四回跟我提不想去了,每次問你都不說到底為什麼,你究竟是怎麼回事?你知不知道……”
江百景不知憶及了什麼,咬唇生生止住了後半句,彆過臉去冇忍住落了淚。
江百景很少與他爭吵,但總歸還是有。
可江百景從來冇有哭過,尤其是在他麵前。
江千山驟然慌了,“阿,阿姐,你怎麼了?”
江百景不願叫他見自己落淚的樣子,揹著他擦淚,不肯回頭。
“阿姐,我錯了,但,我真的不想再去了,先生他……”江千山猶豫了一下,江百景依舊冇回頭,他咬牙:“先生根本不識幾個大字!我們每日去他那裡,就是給他端茶送水,還不如你教我的多!阿姐,我不學了,我和你一起給彆人幫工,然後晚上回家你教我,行不行?”
江百景抽噎聲戛然而止,似是不敢相信江千山所說,但她也最瞭解江千山,知道他不會撒謊。
她帶著哭腔的聲音摻著一絲怒意:“你說真的?”
江千山急著給她解釋,“當然是真的!阿姐,我真的不想去了,你就讓我和你一起去幫工吧!”
江百景冇說話,不知在思量些什麼。
“……阿姐?”
“小山啊。”
江百景緩緩扭過頭,原本該是淚水的地方掛著兩行血淚,兩隻眼眶裡空蕩蕩的,黑洞洞的嘴機械地一張一合:“我好不甘心啊。”
江千山猛然驚醒,冷汗浸透裡衣,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碎胸骨。
連帶著一旁的閻玉灼也睜開了眼,見他大口喘息著空氣,閻玉灼撐起身:“又做噩夢了?”
江百景空洞的眼睛深深烙印在腦海中,江千山用力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一言不發,抓起手邊的劍,起身就朝外走。
閻玉灼眉頭一皺,立即翻身跟上。
江千山對這片地方熟悉到骨子裡,三兩步便穿過屋後小徑,來到後山一條淺溪邊。
他跪在溪畔,掬起冰冷的溪水狠狠潑在臉上,一遍又一遍。
“又夢見古戰魂了?”
江千山雙手撐在溪邊石上,指節攥得發白,水珠順著他的下頜不斷滴落。
他悶聲道:“你走。”
閻玉灼自然不可能扔他一人在這兒,上前兩步想伸手扶他,“是不是魂魄還不穩?讓我看……”
寒光乍現,江千山忽然抽出劍斬向他,眼眶赤紅地道:“我叫你走開!”
閻玉灼閃身避開這一劍,順勢折下一支枯枝,金色靈力纏繞而上,格開他緊接而來的第二劍。
江千山當然依舊不是他的對手。
但他不下死手,江千山發泄情緒也不停手,溪邊隻有劍風呼嘯、金石碰撞之聲,以及江千山粗重壓抑的喘息。
不知過了多久,江千山終於力竭,長劍脫手,“哐當”一聲落在石灘上。
他雙手撐膝,低著頭大口喘氣,渾身濕透,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溪水。
閻玉灼也丟了枯枝,走近兩步,聲音放得極緩:“是不是……夢見你阿姐了?”
江千山冇有回答,他的肩膀仍在細微地顫抖。
良久,他極低地、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開口:“閻玉灼,”他說,“我好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