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辭樹左手迅速掐訣,影子生物也學他亦步亦趨地變換著指形,他指向宋時落的影子,影子生物就同步指向了宋時落!
花辭樹清喝一聲:“定!”
影子生物模糊的嘴同時開合,宋時落的影子生物驟然僵滯,江千山趁周圍影子失去咒語加持,縱身突圍,劍鋒狠狠斬向宋時落的影子。
影子生物應聲倒地。
所幸花辭樹的影子還並未逆刻他的技能,宋時落毫髮無損,它倒是隨著花辭樹一併踉蹌倒下,被李晚意的影子發出的漆黑藤影捲走。
其餘影子生物受到宋時落耳畔私語的影響動作都開始變得遲緩,二人有驚無險將其逐一擊殺。
藤蔓散開,界石緩緩升出倒影迴廊。
照徐長庸所說這便是最後一道攻擊,剩下隻有漫長的等待,眾人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村民陸續轉醒,聽說已升出數千米,眼中都染上幾分希冀之色,忍不住又低聲交談起來。
江千山抱劍閉目,在一旁靜立淺眠。
閻玉灼一看他這副沉靜模樣又起了逗弄的心思,抱起圓圓悄聲道:“圓圓,幫我個忙,好不好?”
圓圓乖巧地點點頭,也學著他壓低嗓音:“好——”
“真乖。呐,瞧見你千山哥哥冇有?你把這個拿過去……”
江千山隱約聽見自己的名字凝神欲聽,但二人的密談混在其他村民的低語中,一時亂了耳,再難辨清。
圓圓認真聽著閻玉灼和她說的,話畢她高興地點了點頭:“嗯!我悄悄的——”
江千山提防著,但二人許久都冇有動作,加上連日來的勞累,緊繃的心絃漸漸鬆弛,竟真的沉入淺眠。
不知過了多久,臉頰傳來一絲微涼。
江千山倏然睜眼,圓圓抓著一支毛筆被當場抓包,眉眼彎彎地偷笑。
閻玉灼從一旁順手抽走筆,趁他愣神迅速補齊剩下幾道鬍鬚,揚眉輕笑:“小貓醒了。”
此言一出眾人紛紛轉頭,見他臉上六道鮮紅的小貓鬍鬚,一時忍俊不禁,皆哈哈大笑起來。
江千山掃視,閻玉灼這個罪魁禍首笑得張揚,白執清則心虛地摸了摸鼻尖。
他抬手抹臉,血紅的忘川河水被他揉開,更滑稽了。
圓圓窩在他懷裡咯咯直笑,仰起小臉,眼睛亮晶晶的:“千山哥哥!我從小就冇有哥哥,認你當親親長兄,好不好?”
白執清和花辭樹可不樂意了,湊過來輕輕彈了彈她的小腦袋:“好哇圓圓,你光認他做親親長兄,那我們是什麼?”
圓圓笑著往江千山懷裡躲,摟住他的脖頸道:“哥哥哥哥,你快救救我,執清哥哥和小樹哥哥要撓我癢癢啦,哈哈哈……”
孩童鮮活的生命力如破土新芽般四溢,抱著他躲白執清和花辭樹的玩鬨,蹭得鼻尖也染上一抹紅墨,明豔得灼眼。
江千山心頭驀地一軟,仔細拭去她鼻尖的一點紅墨水,應道:“好。”
“太好啦!去了下界,我要和哥哥一起曬太陽!哥哥哥哥,那就這樣說好了!”
江千山又應:“好。”
“那、那我給哥哥擦臉!”
她笨拙地攥起衣角,小心地擦拭江千山臉上的紅墨痕,邊擦還邊唸叨:“哥哥,那你以後教我劍術哦!”
江千山閉著眼,應她:“好。”
“那我還想和哥哥去看遍下界!”
“好……”
宋時落望著江千山唇角那抹極淡的柔和,輕輕鬆了口氣,走到閻玉灼身側:“還是你有招。”
閻玉灼冇說話,隻想著:這樣,他總該生出些許新的眷戀了吧?
小孩子生氣旺,纏著江千山問東問西,江千山恍惚想起來自己小時候,學著阿姐的樣子耐心一一答她。
如果這時有人能從遠處看,必然看不出任何屬於青冥的死寂,相反,歡聲笑語如同柔和的流光,充滿了這方小小的界石。
直到距離崖頂僅剩數百米,某種無形的壓力再度降臨,眾人漸漸安靜下來,屏息等待最後的攀升。
然而界石又升十米,便戛然而止。
閻玉灼眯起眼。
上方崖頂,濃黑如實質的規則之力層層堆疊,宛如天蓋,沉沉壓在他們頭頂,彷彿要將這群僭越者永遠鎮壓在深淵。
其餘人瞧不見規則約束,圓圓到底是孩子,擔憂地問江千山:“哥哥,大石頭為什麼停下來了?我們,是不是去不了下界……”
“不會。”閻玉灼斬釘截鐵,將手中毛筆歸還白執清,抬首望向那無形天塹,眸中冷光如刃:“今日即使真是天羅地網——”
“我也把天給你們捅破。”
徐長庸隻提到過了罡風帶和倒影迴廊,但白執清也猜到是因果枷鎖的規則打壓,接筆展卷,揮毫寫下“訴狀”二字。
“天聽自我民聽……”
他字字鏗鏘叩問人心,手中毛筆飛舞,血紅的墨水字字泣血,他眼尾暈開一抹淒豔紅影,將訴狀淩空一展,指向一位村民:“豈甘心耶?”
村民胸膛起伏,聲如悶雷:“我不甘心!我要去下界!”
空中血筆飛旋,畫下“我不甘心”四個血字。
指尖轉動,指向下一位村民,村民握緊拳頭:“我不甘心!憑什麼我們生來就在暗處!”
“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
一百一十聲“不甘”,聲聲泣血,句句灼魂。
血墨深深浸透紙背,彷彿百餘人的魂魄都熔鑄其中。
白執清接過沉重如山的訴狀,規則之力轟然壓下,他執筆的手忍不住顫抖,鼻頭熱血滴在訴狀上洇開刺目血花,白執清咬牙道:“蜚語紛紛,汙我清名。我心如月,行止光明……”
磅礴的規則之力壓得他渾身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輕響,閻玉灼揚手祭出三枚散發著古樸氣息的銅錢。
銅錢懸停半空,閻玉灼縱身而起,指尖撥動錢爻,卦象鏗然重構,四周時空為之震顫!
他眼中金流迸射,煌煌如日,宛若神祇垂目,世間因果經緯,刹那間在他眼底分明鋪展,纖毫畢現。
他探手,虛空抓握住一根根與青冥緊密相連的因果線,冷聲道:“你要留人——”鮮血從他的眼角滑落,閻玉灼手臂肌肉緊繃,將因果線向後狠狠一扯,“我偏要帶他們走!!!”
既定的結局開始震顫,白執清喉間湧上腥甜,筆鋒卻愈加淩厲:“昔日……蒙塵,今當洗雪……是非自,有,青史評判……”
規則之力瘋狂閃動,向二人傾軋而來,二人同時嘔出一口血,溫熱血色落在紙麵、衣襟,如祭禮,如誓約,更襯控訴滾燙。
閻玉灼嘔出的血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暗紅色,抓著因果線的手臂青筋暴起顫抖不已,眼中金芒熾烈如陽,喝道:“給我——斷!”
白執清揮毫寫下終句,幾乎嘶吼:“浮……浮雲,散儘,皓月——長歌!!!”
因果線轟然崩斷,規則之力瞬間分崩離析!
白執清聲徹長空:“青冥眾人——無愧蒼天!一切訴告,皆予……成立!”
界石再次緩慢啟動,所有人忽然感到身上一輕,某種紮根在魂魄深處的、與永夜同源的沉重枷鎖,悄然脫落,永遠留在了身後的深淵裡。
山河入懷,來路皆是坦途。
李晚意伸出藤蔓,接住同時脫力墜落的二人。
白執清鼻間鮮血仍湧,唇邊血痕未乾;閻玉灼眼角血淚蜿蜒,口中熱血猶燙,金瞳黯淡。
即便力竭,即便白執清顫抖未止,閻玉灼雙目暫損,二人依然執著地抬起頭,望向那閃出微光的崖頂,緩緩勾起唇角,“……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