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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過了年，我帶著青禾去了臨安，在南市盤下一間新鋪麵，將生意拓展到了這邊。
巧的是，謝行之也調任了臨安府通判。
他的官署離我的鋪麵，隻隔著兩條街。
他知道我從前的事，但從不多問。
偶爾下值，他會繞道鋪子來看看，幫我校校難纏的賬目，或是順手替我梳理兩省通衢的貨源。
臨安的日子平淡安穩，波瀾不驚。
可裴風淩的訊息還是像風一樣吹到了臨安。
開春時青禾從舊相識那裡聽說，裴風淩年後就冇怎麼出過門了。
鋪子交給了掌櫃，他自己把書房搬到了正院。
就是陸雲薇住著的那間正院。
但不是為了陸雲薇。
他讓人把陸雲薇挪回了西院。
正院空了出來，他一個人住在裡頭，把窗下翻過的土又翻了一遍，開春後親手種了一排楝花。
青禾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有些古怪：
“聽說他還把您從前用的那副茶具從庫房裡翻出來了。”
“擺在桌上，每日沏一壺茶，放在對麵那個位子上，涼了就倒掉，再沏一壺。”
我縫著手裡的一件襖子，冇接話。
三月底，裴風淩來了臨安。
他冇進鋪子的門，托人遞了一封信進來。
信是寫給我的。
我拆開看了。
他的字從前是端正穩健的，這封信卻寫得有些潦草，像是一筆一畫都在剋製什麼。
“阿蘅。”
他第一次這樣稱呼我。
阿蘅，是我的小名，隻有父母和家中長輩才這麼叫。
他在裴家三年，從來都叫我“沈蘅之”，連“蘅兒”都不曾叫過。
信上說了許多。
說他母親當年被陸家救過性命，臨終前要他照顧陸雲薇一輩子，他覺得這是欠下的債，不敢不還。
說陸雲薇從小寄住在裴家，他看著她長大，以為照顧她是本分。
說他當初求娶我，是真心想把日子過好的，可陸雲薇告訴他，我嫁進裴家是看中了裴家的產業，並非真心。
他信了。
因為我在裴家三年，從未對他說過一句在意的話。
“我不敢近你的院子，”他寫道，“是因為我怕你當真隻是為了裴家的家業才嫁給我。你越是把賬管得滴水不漏，我越覺得你隻在意銀錢。我不知道你在正院等過我，不知道你生病時叫過我的名字，不知道你在每本賬冊裡都夾了楝花。這些事，都是你走後我才一樣一樣知道的。”
他說，如果三年前他肯走進正院一步，一切都會不同。
信的末尾隻有一句話：“我來晚了，但這些話我必須說。你不必回信，不必原諒，隻要你知道。”
我把信看完，摺好，放進袖子裡。
晚間我在鋪子裡攏賬，謝行之打著燈籠來接我，看見我坐在燈下發愣，目光掠過桌角，輕聲問了一句：“怎麼了？”
“冇什麼，”我把袖中的信取出來，“從前裴家的人遞了封信來。”
他冇有追問信上寫了什麼，隻是將一盞剛沏好的熱茶擱在我手邊：“夜涼，喝口熱的再理賬。”
我在燈下坐了很久。
然後起身，走到院子裡。
春夜有風，涼而不寒。
我把那封信拿在手中，看了一遍信封上“阿蘅親啟”四個字。
三年。
他三年叫不出的名字，如今寫在信封上，一筆一畫都認真。
可三年的茶涼了又熱，熱了又涼，最後連杯子都換了。
我將信收進妝匣裡，壓在合婚帖下麵，那片舊楝花瓣的旁邊。
不是不痛的。
隻是痛，也冇有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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