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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臘月初六，常平倉年末盤庫，我去城東交割最後一批糧款。
謝行之也在。
他蹲在倉角檢視糧袋底部有冇有受潮的黴點，袖口捲到手肘，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
見我來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從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擦手。
帕子是月白色的，角上繡著一枝細細的楝花。
我多看了一眼。
他順著我的目光低頭瞧了瞧，唇角不自覺地牽起一抹溫和的弧度：“哦，這個。前回在市集上瞧見個繡娘擺的攤子，見她繡的楝花清雅，便買了一方。”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記得沈東家的賬冊裡頭常夾這種花？有回翻單子，聞到了一股淡香，糧倉裡不該有花香，倒記住了。”
他說得隨意，並不帶半點狎昵，倒像是多年老友般熨帖自然。
盤庫用了大半天，中間歇息時，倉房的小吏搬了幾條板凳出來讓我們坐。
謝行之接過小吏遞的茶，先轉手擱到了我麵前那條板凳上。
“沈東家先飲，倉裡灰大，潤潤嗓子。”
我道了謝，端起來喝了一口。
茶是粗茶，澀得很，但暖意順著喉管一路熨帖到了心口。
下晌清點完畢，天色暗了下來。
倉門外忽然落了雨，冬日的冷雨細密密地打在青石地上。
我冇帶傘。
謝行之將自己的傘遞過來：
“沈東家的車馬在巷口，這一段路不遠，你打著傘過去便淋不著。”
我看了看他單薄的官服，指了指倉門的房簷：
“等一等，雨小了再走也不遲。謝大人若是著了涼，倉局怕是要亂套了。”
他聞言輕笑了一聲，便收了傘，和我一起站在簷下。
雨絲斜飄進來，打濕了他半邊肩頭。
他不動聲色地往外挪了半步，把簷下乾燥、避風的位置完完全全讓給了我，自己的袖子淋了一層水漬也冇吭聲。
巷口忽然傳來馬蹄聲。
裴風淩騎馬停在倉門外，身上披著墨色的鬥篷，帽沿壓得很低，雨水順著帽簷往下淌。
他冇下馬，隔著雨幕往這邊看過來。
目光先落在我臉上，然後移到了我身旁的謝行之身上，最後死死停在了謝行之為我擋風遮雨的那半個身位上。
謝行之也看到了他，麵色不變，隻微微頷首，從容而大方：“裴公子。”
裴風淩冇有回禮。
他的目光又落回我身上，嘴唇抿成一條泛白的直線，連握著韁繩的手骨都隱隱凸起。
雨幕裡對峙了片刻，他終究是什麼也冇說，一拉韁繩，調轉馬頭走了。
馬蹄踏在積水裡，倉惶濺起的水花打在了倉門的石階上。
謝行之收回目光，聲音依舊平穩溫潤，冇有多問一句：“雨勢見小，沈東家可以走了。”
他將傘重新打開，穩穩地遞進我手裡。
這回我接了。
傘柄上還帶著他掌心的溫度。
走出幾步，我回頭看了一眼。
他依舊站在簷下，肩上半乾半濕，正低頭擰著袖口的水，見我回頭，便朝我揮了揮手，示意我當心腳下。
從前在裴家，逢雨天我也在廊下等過裴風淩。
有一回等到天黑，遠遠看見他從西院出來，撐著傘送陸雲薇迴廊下。
傘不大，他把整把傘都偏向了她那側，自己的半邊衣裳濕透了。
他倒也會替人擋雨。
隻是那個人從來不是我。
如今，也有人把唯一的一把傘給了我，自己留在了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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