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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要縫合的……是活的。”
藉著手機微弱的冷光,我一字一頓地讀出父親留在照片背後的那句話。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生鏽的手術刀,在我的神經上緩慢而殘忍地切割。
我猛地捂住嘴,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強烈的反胃感讓我幾乎要在滿是灰塵的地下冷窖裡嘔吐出來。
活的。
作為一名頂級的皮革修複師,我也曾為了追求完美的皮麵張力,處理過活剝的蛇皮和鱷魚皮。因為隻有在生物血液仍在循環、痛覺神經劇烈收縮的瞬間,皮下組織的纖維纔會呈現出一種極致的緊繃與光澤。
但是……人皮呢?
我的腦海中不受控製地閃過二樓儘頭那間上了鎖的特殊恒溫室,閃過那些陳列在玻璃櫃裡的“完美藏品”。那些毫無瑕疵的膚質,那隻甚至能看到隱約血管紋理的愛馬仕鉑金包……
原來,林宛和那些失蹤的女孩們,在遭遇交叉迴環鎖骨縫的時候,是清醒的。
她們是在極度清醒、感受著每一寸皮膚被針線穿透拉扯的無儘痛苦中,眼睜睜看著自已被做成了一件死物!
而我父親冇有參與這一切。他留下的這句話,是絕筆,也是求救信號。他不僅發現了賀鎮南和裴司渡的勾當,更發現了他自已耗費心血研發的樹脂封邊配方,被裴司渡偷走,用在了這種令人髮指的勾當上!
如果說二十年前賀家資助了裴司渡去偷師,那麼兩年前我父親的死,就是他們為了獨占這個頂級皮革處理鏈條上的最後一環,而實施的徹底滅口!
我渾身發抖,淚水終於決堤而下。我在父親死後,竟然認賊作父,不僅接受了賀燼的“資助”和追求,甚至還搬進那座屠宰場,和殺父仇人同床共枕了整整一年!
“爸……對不起……對不起……”我緊緊地將那本帶著焦味的筆記抱在胸口,死死咬住手背上的紗布,不讓自已哭出聲。
但現在絕不是崩潰的時候。
我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已鎮定下來。我掏出備用手機,將筆記上的每一頁實驗數據、那張老照片的正反麵,全部拍下高清照片並上傳到我的一個加密雲端。為了以防萬一,我用隨身攜帶的裁皮刀,小心翼翼地切開我內衣的防溢乳墊,將那張關鍵的照片摺疊好,塞了進去。
就在我準備將筆記本放回原處偽裝好時——
“嘎吱——”
頭頂上方,院子裡那扇被貼了封條的破敗木門,發出了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慘烈呻吟。有人直接踹斷了鐵鏈。
緊接著,是沉悶的軍靴踩在焦炭和碎瓦礫上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至少有三個。
我的血液瞬間凍結。
“散開找。老闆吩咐了,每個角落都不能放過。”一個冷酷低沉的男聲從頭頂傳來,彷彿就隔著那一層薄薄的土層,“醫院那邊GPS信號在原地停了將近兩個小時,以那個女人的腦子,多半是用了金蟬脫殼的法子。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去調查的地方,隻剩這裡了。”
醫院的GPS?!
我猛地摸向手腕,隨即倒吸一口涼氣。我的智慧腕錶早上出門時因為嫌礙事,被我摘下來扔在了病床的枕頭底下!賀燼居然在我的腕錶裡植入了高精度定位追蹤!
“隊長,地下有個冷窖!鐵板上的灰被人動過!”
頭頂傳來一聲大喊。隨後雜亂急促的腳步聲直奔冷窖入口而來。
逃不掉了。唯一的出口就在他們腳下。
我環顧四周,這間十平米的冷窖根本無處藏身。但在極度的絕望中,我的目光死死鎖定了冷窖最深處的一個廢棄通風口。那裡原本是父親用來排冷凝水的,大概隻有四十厘米見寬,連接著隔壁廢品收購站的下水道。
“嘭!”頭頂的鐵板被猛地掀開,刺目的強光手電光束立刻掃向了階梯。
我像一隻瀕死的野獸,用儘全身的力氣撲向那個通風口。肩膀被粗糙的水泥邊緣狠狠颳去了一層皮,我毫無知覺;左手剛剛包紮好的傷口瞬間崩裂,鮮血淌滿手心,我死死咬緊牙關,冇有發出一絲痛呼。
“在下麵!追!”
當那幾個穿著黑色西裝的保鏢衝下冷窖時,我已經艱難地從老鼠和汙泥中擠出了下水道的另一端。我連滾帶爬地翻過廢品站的矮牆,混入了南城熙熙攘攘的衚衕菜市場裡。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是我此生最漫長也是最瘋狂的噩夢。
我用現金買了一件大媽常穿的廉價花襯衫罩在外麵,又買了一頂遮陽帽。我不敢坐出租車,換乘了三趟公交車,最終在距離醫院還有兩公裡的地方下了車,一路狂奔而回。
下午一點四十分。
我順著醫療廢物通道的小窗,艱難地鑽回了一樓的清創室。
時間掐得剛剛好。我迅速脫掉外麵沾滿灰塵和汙泥的花襯衫,將它塞進下方的醫療垃圾桶深處。我用濕紙巾胡亂擦了一把臉上的黑灰,然後顫抖著手,將之前拔掉的輸液針頭,重新狠狠戳進了自已手背青紫的靜脈血管裡。
“嘶——”劇痛讓我倒抽了一口涼氣。
我剛在病床上躺好,把被子拉到下巴處掩蓋住裡麵的淩亂,病床的滑軌簾布就被人一把拉開了。
“看吧,我說過蘇小姐一直在睡。”旁邊傳來王叔略帶討好的解釋聲。
我虛弱地睜開眼睛,瞳孔卻在看清簾外景象的瞬間,劇烈地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簾子外麵,站著的不是巡房的醫生。
而是原本應該在千裡之外的外省、主持著集團一場上百億併購案的賀燼。
他穿著一件純黑色的高定風衣,那張俊美到近乎妖異的麵容上冇有一絲表情。他手裡隨意地拎著我那塊智慧腕錶,錶帶的金屬搭扣在他的指腹間發出微不可察的碰撞聲。
“賀……賀燼?”我的聲音乾澀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
“併購案提前結束了,因為我更擔心我的未婚妻。”賀燼緩緩走到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他的目光像極了毒蛇吐出的信子,一寸一寸地舔舐過我蒼白的臉頰、我額角因為劇烈奔跑還冇乾涸的冷汗,最後,落在了我放在被子外麵的那隻手上。
那隻手的手指指縫裡,還殘留著因為倉促來不及洗淨的、屬於南城衚衕冷窖底下的黑色焦炭灰。
空氣寂靜得能聽見輸液管裡藥水滴落的聲音。
賀燼彎下腰,冰涼的手指輕輕捏住了我的下巴。他湊近我的耳邊,嘴角勾起一抹帶著濃烈血腥氣的溫柔微笑:
“跑去你父親燒燬的工作室廢墟裡打了個滾……念念,你找到你想要的那個答案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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