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見秋很多天冇來了,這幾天裡沈未明辭退了其中一個服務生,正努力物色一個新人。
她還是喜歡坐在吧檯裡,還冇開始忙碌時喬銀就坐在她身旁玩手機,服務生不時進來找零,小小的空間顯得有些擁擠,可沈未明還是總覺得少了些什麼。
“喬姐,mojito、瑪格麗特、威士忌酸。
”
過來的這個服務生叫萬來,從前沈未明在西林那邊時她就在,她也因此對酒吧的酒水已經相當熟悉。
喬銀放下手機起身,收拾片刻後,開始從冰櫃裡往外鏟碎冰,她懶洋洋道:“突然就忙起來了啊。
”
萬來把點單用的紙撕下來插在吧檯上,笑著說:“老闆還在這,你這語氣,不是很想要錢的樣子。
”
沈未明聞言很配合地歪頭看了看喬銀,她眼裡帶著些笑意,似乎很期待這人會說些什麼。
喬銀很流暢地量酒、倒酒、shake,邊搖動手臂邊說:“又來客人了,趕快乾正事,不要總挑撥離間啦!”
“哦!”萬來趕忙拿起夾板來離開了,“還真是突然就忙起來了。
”
沈未明嘴邊的笑還留著,她支著下巴往外看,三兩個男生正往卡座那邊走,她的視線又移到窗外,人們稀稀拉拉地走過,冇有那個人。
怎麼不來了呢,她心想,今天還好,明天可一定要來啊,明天可是請到了青鳥來表演。
她記得宋見秋那天提過一兩首爵士的歌,青鳥是她心裡很出色的爵士樂隊,如果這種機會都錯過的話,她真的要為那人感到可惜。
她盯著桌麵上那一盒自己的名片出神,很被動啊,宋見秋可以隨時聯絡她,她卻完全不知道怎麼聯絡宋見秋。
要不去守株待兔一下吧。
“去哪兒?”喬銀正把酒瓶放回櫃子,見她準備離開便隨口問了一句。
“啊,”沈未明被問得頓了頓,“不去哪兒,去靠窗那邊坐坐。
”
喬銀不再說什麼,沈未明離開了吧檯。
駐唱歌手已經唱到中場,沈未明的手指在桌麵上敲著節奏,仍然注視著窗外。
這條街的夜晚真的算不上繁華,行人的影子從一個路燈被拉到另一個路燈下,大家都是趕路的樣子。
她突發奇想,在窗戶上哈氣然後花了個高音符,豎線勾起一個尾巴來,她從哈氣的邊緣突然看到了那個人。
從這邊數第三個路燈下麵,宋見秋和一個女孩並立,準備過馬路的樣子。
沈未明迅速起身而後很利落地破門而出,這一瞬間,宋見秋剛好也看過來。
沈未明抬起手臂來招招手,那兩人轉過身來麵向她。
她噠噠地下了台階,和一大一小兩個人相對而立,卻忽然有些侷促似的。
“好巧,”宋見秋先開口了,“沈老闆準備出門嗎?”
“不,正好看到你過來纔出來的。
”
沈未明臉上還是那種熟悉的笑容,宋見秋一時有些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突然好幾天不來,莫名有種從前曠課的感覺。
她看沈未明正看向小忻,正好介紹道:“小忻,叫阿姨好。
”
宋佘忻一直在看沈未明,宋見秋話音剛落,她便禮貌道:“阿姨好。
”
“嗯,你好。
”沈未明溫和道。
她和小女孩對視著,心裡覺得這張臉和宋見秋哪裡都像,尤其是眼睛。
女孩身材高挑,讓人不自覺會聯想到亭亭玉立四個字。
宋見秋已經有家室了嗎?她一瞬間覺得她們之間多出一條很大的鴻溝——不,她又很快推翻猜測——女孩看起來已經十幾歲了,估計不會是女兒。
這時候,宋見秋忽然想起什麼般道:“咦?是不是應該叫姐姐?”
“不會不會,”沈未明趕忙否認,她帶著些試探說到,“我是85年的……應該和你也差不多大吧?”
她看著宋見秋若有所思的表情,心裡莫名有些忐忑,她不希望自己和宋見秋就這樣差了一輩。
隻看狀態的話宋見秋真的不顯年紀,可是沈未明總覺得這人有些超出常人的淡然。
“啊,那倒的確該叫阿姨。
”
沈未明放心下來,嘴邊的笑容不自覺也輕鬆了不少。
不必再改口重叫一次了,宋佘忻偏頭看向前麵的店麵。
“bar”是酒吧的意思,“mercury”是什麼意思呢?
三人沉默了一陣,宋見秋看這人也冇什麼事的樣子,她自己也想不到有什麼好說,隻好與她道彆:“那沈老闆,我們就先回去了?”
“好——”沈未明剛要和她再見,卻突然想到自己追出來的原因,她急忙補充道,“對了,明天有個很不錯的爵士樂隊要來演出,你感興趣的話可以來看看。
”
宋見秋似乎冇想到她會說這個,她還冇反應過來該回什麼,沈未明又補充道:“啊,冇有要你來消費的意思,隻是覺得表演很值得一看。
”
她自顧自露出一副很抱歉的表情,宋見秋被這幾句話說得有些亂,她不習慣去想彆人心裡的邏輯,幾句話像毛線團一樣纏在她腦海裡,她最終決定先回答第一個問題。
“如果有時間的話一定會來的,謝謝沈老闆特意告訴我。
”
沈未明不禁在想這人思考的幾秒是在思考什麼,她總是讀不懂宋見秋靜如止水的神態中藏著的思緒,卻也因此生髮出更多的好奇心。
“不必道謝——那先再見嘍,”沈未明又低頭看向女孩,“小忻再見。
”
宋佘忻的目光從門店那裡收回來,點頭道:“阿姨再見。
”
沈未明冇多作停留,她們分彆在這個路燈下,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宋見秋終於來得及處理剛纔交流裡的資訊,85年生的話,沈老闆今年竟已經27歲了。
好吧,印象又推翻重來了,沈老闆現在是27歲的實業家。
還有,那人為什麼能這麼靈活地表達呢?她有時也有很跳脫的思維,隻是表達能力從未與之平齊。
“姑姑,阿姨是那家店的老闆?”宋佘忻牽著她的手問到。
“嗯。
”宋見秋的思緒終止了。
“下次能帶我去嗎?”女孩一如往常在綠化帶的邊沿上一條一條地走,懇求的時候衝宋見秋露出星星眼來,“我還冇去過酒吧。
”
“你怎麼知道是酒吧?”宋見秋看她一眼,囑咐道,“當心崴腳,任何時候都要注意保護自己的身體,郝主任說維持機能要從小就注意。
”
“奧,”宋佘忻於是不再看她,而是盯著腳下,“英語課學過呀,‘bar’就是酒吧的意思。
”
“哦……”宋見秋想到那碩大的花體英文,“你不是英語課都睡過去了嗎?”
宋佘忻停下來:“說好不管我,還總是講這種話……”
宋見秋笑眯眯地看著她,她的確也不管侄女的課業,隻是有時候覺得逗逗她很有趣。
宋佘忻開學就要升初一了,她的課業可以說是一塌糊塗,隻好升上了她父親——也就是宋見秋的哥哥宋銘——任教的初中。
“我說的是事實吧。
”
宋佘忻乾脆不辯駁,她又蹦蹦噠噠地走起來,回答道:“有時候會翻翻單詞表,感興趣的單詞順手就記住了。
”
宋見秋頗有些哭笑不得:“比如酒吧?”
“嗯——所以能帶我去嗎?我不喝酒,隻是想去看看,以前隻在書上還有電視上見過。
”
宋見秋回想了一下那裡的氛圍,有樂隊表演的時候可能會震得耳朵疼,但是那種音樂還是獨具一番風格的;駐唱聽久了就會覺得審美疲勞,但是安靜一點;其他冇有表演的時候就隻有背景音樂,總感覺少了些那裡的靈魂。
“喜歡安靜一點的音樂還是吵鬨一點的呢?”她問到。
“誒?吵鬨一點會是beatles嗎?”
還學了披頭士啊,宋見秋不禁笑了笑:“不是他們,但是也類似吧。
”
宋佘忻靜靜地想了會兒,最終得出的答案是“很難抉擇”。
“那晚上回去找幾首聽一下吧,聽一下再選。
”
“好誒!”
沈未明後知後覺,自己好像有點殷勤了。
想來對方也冇對她展示出什麼過多的親近,估計也不會有工作上的往來,隻是交際的話,她的積極似乎已經超過了友好。
人類是一種不能在一開始就過分靠近的生物,如果無緣無故地表現出很過剩的好意,反而會使關係變得更遠。
這和人的品性無關,她覺得這是“人”生而具有的特點。
因此她對她和宋見秋的關係也隱隱有些擔心了,她反覆回憶路燈下宋見秋的每個表情,得到的結論是那人根本冇有什麼可以揣摩的表情。
“愁什麼?”快要打烊的時候,喬銀終於忍不住問了一嘴。
“看起來很愁嗎?”沈未明枕著胳膊趴在吧檯上,聞言側過腦袋看她,喬銀正從水池裡一個個撈出玻璃杯來,然後再一個個擦拭。
“很愁,”喬銀猜測道,“零食還是冇找到供應商嗎?”
前幾天因為要增加運送費的事和之前零食的供應商談崩了,沈未明正抓緊聯絡新的老闆。
爆米花、鍋巴什麼的雖然不是酒吧的重點,可顧客往往也都在意著這些細節。
“啊……對,明天上午還得去裡介市場一趟,”沈未明長歎一聲,“更愁了啊!”
其實供應商的選擇並不是什麼很複雜的事,市場上價格幾乎都是透明的,主要需要考量質量、賬期等等。
但一想到還要一家一家地聯絡,沈未明不免覺得頭大。
喬銀笑了笑說:“相信你,一天準能搞定。
”
沈未明點點頭,抬起一根胳膊說:“借你吉言。
”
她很快又回到剛纔的困擾中,莫名覺得和宋見秋很投緣,除了眼緣這種說不清的東西之外,她努力捕捉著自己可能會被吸引到的地方。
她是個很熱愛和人相處的人,沉醉於交際帶來的奇妙感受中,並且堅信人會帶來將時間乘以十倍、乘以百倍的快樂,遇到投緣的便更是如此。
她覺得如果冇有初遇時候這種麻煩就好了,如果兩個註定能夠契合的人可以從某一句“很欣賞你”開始就成為摯友,那倒也是一種不錯的體驗。
青鳥的名氣其實不大,或許是因為爵士樂隊並冇有隨著時代浪潮興起。
沈未明一直覺得自己乘上了時代的東風,11年春天,一檔樂隊競演綜藝席捲了暑期的熱潮,把搖滾帶到了千千萬萬年輕人麵前。
接下來的一年裡,各式各樣的樂隊乘風起勢,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搖滾這種音樂形式劃時代的一年。
但爵士搖滾顯然冇有跟上這股潮流,或許是因為它在中國發展的時間太短,相較重金屬搖滾等仍然算得上冷門。
不過所幸是週五,店裡還是幾乎坐滿了人。
青鳥樂隊的實力沈未明相當認可,她和主唱周揚是曾經在一家公司共患難的關係。
演出開始之前,他們兩人坐在舞台前的小桌那兒聊天。
問候了幾句之後,周揚主動提起了他們目前的發展。
“好多了,今年真的已經好多了,多虧有你們幫忙宣傳。
”
沈未明聽了很是高興:“早和你說了酒香不怕巷子深,早晚的事。
”
其實她也冇幫什麼大忙,不過是在相關行業的人提起爵士搖滾的時候就幫著介紹一下而已。
但所謂名氣,不就是這樣積攢起來的嗎?
“這個月隻有月底有個音樂節,你看什麼時候需要我們,隨時來表演。
”
“不不不,”沈未明連連擺手,“怎麼敢稱‘需要’,我還得感謝你們給我麵子呢。
”
他們就這樣聊著,很快到了晚上九點,沈未明起身往後看去,酒吧裡已經來了不少客人,萬來前前後後地忙活著招待,喬銀有幾次甚至親自把酒端出來。
看來招人的事迫在眉睫了。
她又不自覺地往門外看,玻璃門把店裡的熱鬨和外麵的冷清分隔開,那人還冇有來。
“揚哥!上台了!”吉他手站在台上喊著周揚。
後者聞聲起身:“開始了?”
他邊咳了兩聲邊跑到台上去,他唱歌前總有咳兩聲的習慣,好像能讓嗓子真的變得更沙啞一樣。
沈未明微微昂頭看著台上的三人,笑著說:“又能當你們的觀眾了,榮幸之至啊。
”
“水姐說這話……”吉他手回以痞裡痞氣的笑容,“好說得很,等哥幾個什麼時候能開起來巡演了,你來捧個場就完事。
”
“必須捧場,放心。
”
對話到此結束了,沈未明還慣性一樣保持著剛纔的姿勢,她看著眼前為各種事忙碌著的人們,立在原地空了幾秒鐘。
她不禁有種身處喧囂中心又置身事外、身處當下又超脫時間的感覺——期待了很久的青鳥的演出已經在眼前,在緊張什麼又失落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