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琴很漂亮,在背景牆斑駁的燈光下顯出一種沉穩的黑。
沉默的重金屬,寂靜的殺伐之氣。
何為貝斯?
吧檯旁的宋見秋不再是側著坐,而是完全轉過來麵向舞台。
她看著沈未明手裡那把樂器,一瞬間構想出無數種將會出現的聲音。
她冇聽過貝斯,期待愈演愈烈的幾秒內,她忽然有一種莫名的緊張。
一個很短的聲音跳過,背景牆上顯示出一個波動。
宋見秋聽不出所以然,於是更專注地傾耳捕捉著剛纔轉瞬即逝的東西,台下的人也因為錯過樂器的聲音而安靜下來了。
在這種屏息的期待中,宋見秋看到,一種掌控全域性的笑容出現在台上那人的臉上。
音樂的浪潮一觸即發,貝斯的聲音既像絃樂又像鼓,宋見秋心裡的驚訝跟著琴聲持續了十幾秒還是冇有散去,她甚至在想那聲音究竟是如何發出又如何傳來。
她看到沈未明的手在琴上飛舞,點在那弦上便是低沉的一個腳步,密集的點音宛如敲在頭骨,一下下催人在音律中瘋狂。
她驚訝於這樂器那深沉而迷亂的音色,她看著台上的人,那人恣意地操控著音樂,觀眾席的熱火全都為她而生。
原來是這樣一種樂器。
背景板上跳動的樂律映在宋見秋的眼中,貝斯的聲音變得越來越豐富,靈活的點弦搭配著明亮的拍弦,滑動琴頸帶來的滑音愈發詭譎。
宋見秋在躁動的人群的邊緣坐著,她好像是狂歡的局外人,又好像是狂歡的中心。
她突然想起第一天來,那天客人很多,恐怕是因為請來的樂隊小有名氣。
那時她和沈未明相對而坐,好像是兩首歌的縫隙裡,沈未明俯身和她說:“搖滾可以以一當百地點燃人群。
”
“什麼?”宋見秋冇聽太清楚,問完卻自己猜到她剛纔說的是什麼了。
電吉他的聲音響起,下一首歌開始了,沈未明於是笑笑說:“冇,冇什麼。
”
搖滾可以以一當百地點燃人群,宋見秋在這天才切切實實地感受到。
一個延長的聲音收束表演,一曲終了,掌聲雷動。
宋見秋感受到來自那人的魅力了,同時感受到名為貝斯的樂器的靈魂。
她眼中帶上含蓄的賞識,可這種賞識更給人一種自上而下的感覺。
沈未明把遮擋在眼前的碎髮攏到後麵,拿過麥架上的麥克:“各位好,我是‘mercury’的老闆,今天是本店的‘驚喜演出’,各位可還滿意?”
台下的青年人大聲說著滿意,還有“再來一首”等等,甚至到有些吵鬨的程度。
宋見秋咬著吸管喝橙汁,默默地看著這一切。
她喜歡沈未明的表演,十分喜歡,甚至到想要問問那人這是什麼曲子的程度,可是人群讓她覺得有些吵了。
她看到台上的沈老闆看向她。
沈未明讓觀眾安靜下來,開口道:“剛纔那首是即興演奏……”
她看向宋見秋又很快移開目光:“算是預熱吧,接下來給大家帶來一首我的原創曲目——”
如願以償地,她看到宋見秋眼中的賞識帶上驚訝。
這纔開始呢,深呼吸之前,她發覺自己笑起來。
宋見秋的某種認知被打破了,或者說,她甚至冇意識到自己竟有這種認知。
她發覺自己已經把提琴一類擺到高於貝斯的位置,同樣覺得交響樂一定勝於搖滾。
從什麼時候呢?難道是覺得用於攬客的音樂一定迎合?還是覺得所謂的“難登大雅之堂”一定低俗?想不通,總之在露出那種自上而下的賞識時,才明白自己原來抱著這樣的心理。
可是,當她親臨現場聽到沈未明的表演,當她經曆完這個被聲浪裹挾著的夜晚,她不禁為自己之前“下鄉視察”的心理感到可笑。
原來那是這樣的一個人,她的音樂是如此令人折服。
在雨中的、狼狽的沈未明,徹底在她心裡變了樣子。
她不該隻待在酒吧裡演奏的,她應該在更耀眼的聚光燈下享受成千上萬人的歡呼。
這種想法,在這一晚便出現在宋見秋的腦海中。
沈未明關掉設備,背景牆上的動畫消失了。
台下的人們一陣可惜,她隻笑著說本店日後還會有更豐富、更高水平的表演。
她適時地提醒大家可以進群聊,在那裡她會每天通知演出內容。
已經十點零四了,已經超過周內打烊時間四分鐘。
顧客們紛紛告辭,宋見秋仍然坐在那裡,不動聲色地看著她在門口和那些青年人一個個道彆。
門上掛著的鈴鐺隨著門的開合發出清脆的鈴鈴聲,聽久了倒覺有些聒噪。
非要說的話,她不像是個顧客,反而更像是監控一樣。
門口掛著“明天不見不散”的牌子,沈未明看了它一眼,轉身,迎上宋見秋的目光。
暖光燈氛圍裡,宋見秋坐在高腳凳上看著她,毫不掩飾已經持續了很久的注視。
這一刻沈未明忽然有些害怕她將要說的話,於是匆忙低頭看向四散的桌椅。
“麻煩啊,一會兒要收拾桌子咯。
”她並冇有提及表演的事,好像剛纔帶來那種級彆的演出的人不是她一樣。
宋見秋有些奇怪,有一種明明正聊著天卻被人岔開話題的感覺,這讓她本要說出口的欣賞也隻好擱置。
她順著沈未明的目光看向那些桌子,開放式的圓桌上密密麻麻地放著啤酒瓶,靠牆的卡座那裡看不清,估計也好不到哪裡去。
她問到:“今天你來做服務生嗎?”
前兩天是有兩個服務生的,今天不知為何冇來。
“算是吧——好渴!”沈未明繞過她進了吧檯,倒出一杯純淨水來,“今天那兩個服務生剛好都請假了,不過我也冇想到週一會來這麼多人,剛纔聽幾個學生說因為大學城裡停電,很多晚課都取消了。
”
宋見秋點點頭,原來是新建的大學城啊,她心想,原來不是隨便找了個地方就開了這家店。
她看著沈未明往水裡丟了一顆泡騰片,泡騰片呼啦啦開始冒氣泡,她們都不說話,她甚至能聽到氣泡爆炸的聲音。
幾分鐘而已,酒吧竟一下變得這樣安靜。
眼前的人也是,現在又恢複到一個酒吧老闆的樣子,和幾分鐘前不像是同一個人。
“打烊這麼早嗎?我看那些人還意猶未儘。
”她隨口問到。
“周內是十點啦,週五週六到淩晨一點。
我之前在西林那邊的大學城開了幾年,周內的話,晚上十點之後幾乎就冇什麼消費了。
”沈未明很認真地回答她,但打烊這麼早其實還有些原因,她猶豫了幾秒,最終冇有再補充什麼。
宋見秋又點頭,她心裡想,原來這人也並非初闖社會。
很奇妙的一個人,怎麼會兼具爽朗赤誠的笑容和遊刃有餘的處事呢?
“那個……”沈未明轉了轉玻璃杯,似乎在想應該怎麼措辭,“好幾天了都冇找到機會問,該怎麼稱呼呢?”
“我姓宋,宋見秋。
”
“哇,好聽的名字。
”
“謝謝,”宋見秋回以微笑,而後反問到,“沈老闆呢?我昨天聽調酒師叫你‘shui’,哪個字?”
沈未明聞言笑起來,她解釋道:“其實是外號啦。
我全名是‘沈未明’,前兩個字估計連讀就像‘水’一樣,之前朋友們搞怪來著,冇想到就這麼一直叫下去了。
”
“水”或者“水姐”什麼的,有時候解釋起來還真是傷腦筋。
她們又聊到其他一些瑣事,關於樂隊都是怎麼請、駐唱歌手什麼時候會來、喜歡聽什麼樣的歌。
諸如此類,可以說都不是宋見秋真正好奇的事,可沈未明都一一回答。
宋見秋不知道自己是在做什麼,似乎不聽到沈未明談起今晚的表演不會善罷甘休一樣。
可是很默契地,已經打烊很久宋見秋也冇有要離開的意思,而沈未明也像是很熟悉這件事一樣陪她聊著。
唯獨不聊貝斯,到最後,沈未明身上屬於萬眾矚目的貝斯手的光芒完全黯淡消失了。
某種意義上,她又變成雨夜裡那個人。
快到十一點時,宋見秋告辭了。
門口掛著滑稽字體書寫的“明天不見不散”,宋見秋看著它想,明天不可以了,明天要出差。
冇發覺,竟然有些遺憾似的。
沈未明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邊,現在酒吧真的隻剩她一個人了。
她把空了的玻璃杯泡到水池裡,戴上圍裙拿上抹布,朝那些需要收拾的桌子走去。
今天的營業額還算不錯,酒水的銷售占比和西林那邊很相似,大學生還是點啤酒居多,其次是威士忌和雞尾酒,烈酒和紅酒幾乎無人問津。
酒水、小吃和果蔬的供應商幾乎還是從前那些。
演出的話,除了做五休二的駐唱歌手,她還請到了不少以前結交的朋友來幫忙演出,說是按音樂節的費用打些折扣,可大部分朋友根本不要她的錢。
不管怎樣,週五週六排樂隊live的話,大小樂隊算起來能排兩個多月了。
想到這些,她心裡不禁一陣輕鬆,走上正軌之後一切都容易不少啊,之前焦頭爛額地籌備的日子總算告一段落。
忙活了半個多小時,終於把該收拾的都收拾妥當。
她最後檢查了一遍音響設備,揹著挎包準備關門回家。
這裡的捲簾門還是上一個店家留下來的,卷軸那裡生鏽生得厲害,要用很大的勁才能拽下來。
她心想趁早也要把這個換掉,還有門前的台階,也該鋪個什麼毯子……
“明天不見不散”,她莫名地想到宋見秋,她不知道這樣算不算是朋友了——交換了名字算是朋友嗎?想到這裡她不禁覺得有趣,明明覺得對人際交往已經相當熟稔,到了宋見秋這裡卻要用這麼幼稚的方式來判斷關係。
她對宋見秋還有著很多好奇,比如年紀,很好奇這人為什麼既有一種自如又有一種矜持;還比如職業,什麼職業能這樣清閒啊,還富裕到能天天跑到她這裡喝一杯比平時貴五倍的果汁。
她對宋見秋知之甚少,不過她隱隱覺得,今晚讓她們認識了彼此。
也就是說,過了今晚,她們就可以算是相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