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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三天後,劍義莊來了一位“貴客”。
一輛黑色越野車停在莊口,下來一箇中年男人,穿著深灰色中山裝,戴著金絲邊眼鏡,氣質儒雅得像從畫報上走下來的。他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扛著大大小小的儀器箱子。
莊裡人遠遠圍觀,竊竊私語。
“那是誰啊?”
“聽說是上麵來的專家,研究民俗的。”
“專家來咱這窮山溝乾啥?”
“說是調查最近死人的事。”
淩九峰站在人群裡,看著那箇中年男人,手指慢慢攥緊。
賈三城。
那張臉,那天夜裡在亂葬崗見過,月光下陰鷙狠毒。此刻陽光下卻溫文爾雅,簡直判若兩人。
賈三城像是感覺到他的目光,轉過頭來,看見淩九峰,微微笑了笑,點了點頭,就像長輩看見晚輩那樣自然。
淩九峰冇動。
三爺爺迎上去,點頭哈腰:“賈專家,您可來了。咱莊裡這日子冇法過了,又死了五個……”
賈三城拍拍他的肩,聲音溫和:“老人家放心,我這次來,就是專門解決這件事的。”
他帶著那兩個年輕人往劍義莊走,經過淩九峰身邊時,腳步頓了頓。
“淩家的孩子?”他側頭看他,笑容和煦,“你曾祖父淩老七,我年輕時見過一麵,是個了不起的趕屍人。”
淩九峰盯著他,一字一句:“他是我曾祖父。”
賈三城點點頭,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意味深長:“你長得很像他。”
說完,繼續往前走。
淩九峰站在原地,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二)
賈三城在劍義莊待了一整天。他帶著那兩個年輕人,測量、拍照、取樣,忙得不可開交。莊裡人漸漸放下戒備,有人還給他送茶送水。
淩九峰遠遠看著,心裡像吞了蒼蠅一樣噁心。
傍晚,賈三城收工,往莊外走。經過老槐樹下時,他忽然停下來,看向蹲在牆根的淩九峰。
“小夥子,借一步說話?”
淩九峰站起身,跟著他走到僻靜處。
賈三城遞過來一支菸,淩九峰冇接。他也不惱,自已點上,吸了一口,緩緩吐出一團白霧。
“你奶奶身體還好嗎?”
淩九峰心頭一跳:“你認識我奶奶?”
“認識。”賈三城看著遠處的山,“年輕時去過你家,你奶奶做的臘肉,到現在還記得那個味道。”
他轉過頭,看著淩九峰的眼睛:“你曾祖父去世那年,我在你家住過半個月。後來……出了些事,就再也冇回去過。”
淩九峰努力讓自已聲音平靜:“什麼事?”
賈三城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都是過去的事了。不提也罷。”
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拍拍淩九峰的肩:“小夥子,這幾天不太平,晚上彆亂跑。有什麼事,可以來找我。我住在鎮上招待所。”
他走了幾步,又回頭:“對了,聽說白巫族的聖女來過這裡?她還在嗎?”
淩九峰心裡一緊:“不在了。”
賈三城點點頭,冇再多問,上了那輛黑色越野車,消失在暮色中。
淩九峰站在原地,看著車子遠去的方向,心跳如鼓。
他來劍義莊,根本不是來調查的。他是來找漆文清的。
(三)
那天晚上,淩九峰把那本《養屍秘要》翻了出來。
曾祖父的手劄裡,提到過賈三城。隻有寥寥幾句:“三城此子,天賦極高,然心性陰鷙,需多加引導。”
還有一處,字跡潦草,像是後來加上去的:“吾恐養屍術落入其手,遺禍無窮。然念其自幼孤苦,不忍……”
後麵的字跡模糊了,看不清。
淩九峰合上書,靠在床頭,腦子裡亂成一團。
賈三城是孤兒,被曾祖父收養。曾祖父對他有恩,他卻下毒害死了曾祖父。
這個人,還有心嗎?
正想著,院門被輕輕敲響。
淩九峰警覺地起身,走到院子裡,壓低聲音問:“誰?”
“我。”是阿星的聲音。
他打開門,阿星閃身進來,臉色嚴肅。
“你怎麼來了?”
阿星四下看看,壓低聲音:“黑巫姥姥讓我來的。她說,賈三城來找過她,要跟她聯手。”
淩九峰心頭一緊:“聯手乾什麼?”
阿星看著他,一字一句:“搶蠱母金蠶,殺光白巫族。賈三城要漆文清的血,黑巫姥姥要你們淩家的養屍術秘本。兩家聯手,各取所需。”
淩九峰腦子裡嗡的一聲。
阿星繼續說:“我偷聽到的。姥姥讓我來劍義莊盯著你,隨時向她報告你的動向。”
她頓了頓,看著淩九峰的眼睛:“九峰哥哥,我不會害你。但我也不能明著幫你。我隻能……給你通風報信。你自已小心。”
她轉身要走,淩九峰一把拽住她:“阿星。”
阿星迴頭。
淩九峰看著她,喉結滾動:“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阿星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顯得有些淒楚:“因為你是我這輩子,唯一真心對我好過的人。”
她掙開他的手,消失在夜色中。
(四)
第二天一早,淩九峰去鎮上。
他找到那家招待所,問前台:“賈三城賈專家住哪個房間?”
前台姑娘看了他一眼:“三樓302,不過賈專家一大早就出去了。”
淩九峰謝過她,正要走,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叫:“淩九峰?”
回頭,是賈三城那個年輕助手——石敬。他扛著儀器箱子從外麵進來,看見淩九峰,笑了笑:“找賈所長?他去白巫寨了。”
淩九峰腦子裡轟的一聲。
他去白巫寨了。
去找漆文清。
淩九峰瘋了一樣往白巫寨跑。翻山,趟河,摔了三跤,膝蓋磕破流血,他顧不上。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不能讓他見到漆文清,不能。
跑到白巫寨門口時,天已經快黑了。他氣喘籲籲地衝進去,那個白鬍子老頭正在院子裡,看見他這副模樣,嚇了一跳。
“你怎麼又來了?”
淩九峰扶著膝蓋喘氣:“賈三城……來了冇有?”
老頭臉色一變:“你怎麼知道?”
“他人呢?”
“在後山。”老頭頓了頓,“族長出關了。”
淩九峰腦子裡嗡的一聲,腿一軟,差點跪下。
他推開老頭,往後山跑。
後山有一片竹林,竹林深處有一間小屋。淩九峰跑到竹林邊上,遠遠就看見兩個人影站在小屋門口。
一個是漆文清,一身白衣,清瘦了許多。
另一個是賈三城,正對著她說什麼。
淩九峰衝過去,擋在漆文清身前,瞪著賈三城:“你想乾什麼?”
賈三城看著他,笑了笑,笑容裡帶著玩味:“小夥子,彆緊張。我隻是來拜訪一下白巫族的族長,商討如何解決蠱禍的事。”
“不需要。”淩九峰一字一句,“你走。”
賈三城冇動,目光越過他,落在漆文清身上:“漆族長,我建議你考慮一下我的提議。蠱母金蠶借我用三天,三天後完璧歸趙。作為交換,我可以幫你解決黑巫教那邊的麻煩。”
漆文清的聲音平靜:“我考慮過了。不借。”
賈三城點點頭,笑容不變:“好,那我就不打擾了。”
他轉身離開,經過淩九峰身邊時,腳步頓了頓,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
“小夥子,你知道她是誰嗎?”
淩九峰渾身一僵。
賈三城笑了笑,走了。
淩九峯迴過頭,看著漆文清。月光下,她的臉蒼白如紙,瘦得下巴都尖了。
“你……還好嗎?”
漆文清看著他,眼神複雜:“你怎麼又來了?”
淩九峰張了張嘴,想說的話太多,最後隻憋出一句:“他來者不善,我不放心。”
漆文清沉默了幾秒,忽然問:“淩九峰,你知不知道,他剛纔跟我說什麼?”
淩九峰搖頭。
漆文清看著他,眼眶漸漸泛紅:“他說,他是我親生父親。”
淩九峰愣住。
漆文清繼續說:“他說,我母親是淩家的人,是他年輕時私通的。他說,我身上流著你們淩家的血。”
她盯著淩九峰的眼睛,一字一句:“他說,我和你是親戚。”
淩九峰腦子裡一片空白。
漆文清看著他震驚的表情,忽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
淩九峰說不出話。
漆文清退後一步,背抵著門框,眼淚終於流下來:“淩九峰,你瞞著我。奶奶瞞著我。所有人都瞞著我。隻有我這個傻子,什麼都不知道。”
她轉身,推開門,走進去,把門關上。
淩九峰站在門外,聽著裡麵傳來的壓抑的哭聲,像被人攥住了心臟,疼得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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