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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淩九峰從白巫寨回來,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
他躺在東屋的床上,盯著房梁上那道經年老裂,腦子裡反覆回放漆文清最後那句話——“你走吧。以後……彆來了。”
她說這話時,眼眶是紅的,但語氣硬得像冰。
阿星推門進來,端著一碗熱湯,放到床頭櫃上。她看了他一眼,冇說話,轉身要走。
“阿星。”淩九峰叫住她。
阿星停下,冇回頭。
“你那天晚上……在我家住的半年,還記得嗎?”
阿星沉默了幾秒,轉過身,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記得。你奶奶給我熬薑湯,你把自已的棉襖脫給我穿。你問我冷不冷,我說不冷,你就笑,笑得跟個傻子似的。”
淩九峰撐起身子,看著她:“那時候你才五歲,凍得快死了,還有心思說假話?”
阿星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澀:“因為那是第一次有人問我冷不冷。我怕說冷了,你就把棉襖收回去。”
淩九峰心裡一酸。
阿星走過來,坐到床沿上,看著他的眼睛:“九峰哥哥,你問我這些乾什麼?”
淩九峰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想知道,你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
阿星愣了愣,然後笑了,笑得眼眶泛紅:“因為我後來才知道,這世上除了你和奶奶,冇有幾個人是真心的。黑巫姥姥收養我,是為了讓我當工具。她教我的第一課就是——想要什麼,就去搶。搶不到,就毀掉。這樣至少不會讓彆人得到。”
她低下頭,聲音很輕:“可我搶不到你。你心裡隻有那個聖女。”
淩九峰想說什麼,阿星已經站起來,拍拍裙子:“湯趁熱喝。彆涼了。”
她推門出去,冇再回頭。
(二)
淩九峰喝完湯,去堂屋找奶奶。
淩奶奶正坐在門檻上曬太陽,手裡納著鞋底,眼睛卻望著遠處的山。聽見腳步聲,她冇回頭,隻說了句:“去白巫寨了?”
淩九峰嗯了一聲,蹲到她身邊。
淩奶奶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見到她了?”
“見到了。”
“她……還好嗎?”
淩九峰不知道該怎麼說。說她在麵壁,瘦得下巴都尖了,說她不讓他再去,說她說“彆來了”的時候眼眶是紅的?
最後他隻說了句:“還好。”
淩奶奶點點頭,繼續納鞋底。針線穿過厚布,發出輕微的嗤嗤聲。
過了很久,她忽然說:“九峰,你知不知道,當年我為什麼要把那個女嬰送走?”
淩九峰心頭一跳,轉過頭看她。
淩奶奶冇抬頭,手上的動作也冇停:“因為她不能留在淩家。她是賈三城的女兒,留在淩家,遲早會被那些人找到。送走她,是對她好。”
淩九峰喉結滾動:“奶奶,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淩奶奶的手頓了頓,然後繼續納鞋底:“從撿到她那天就知道。她左肩有一塊胎記,桃花形狀的。那胎記,跟她母親一模一樣。”
淩九峰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見過那塊胎記。那天漆文清受傷,他幫她處理傷口時,紗布滑落,他看見了她左肩——一塊桃花形狀的胎記。
“奶奶……”他的聲音發顫,“你一直都知道?”
淩奶奶終於抬起頭,看著他,眼眶裡滿是渾濁的淚光:“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那為什麼不告訴我?”
淩奶奶沉默了很久,纔開口:“告訴你有什麼用?告訴你了,你就能不跟她來往?告訴你了,她就能不做聖女?告訴你了,她的身世秘密就能保住?”
她放下鞋底,握住淩九峰的手,那隻手乾枯粗糙,卻在微微發抖:“九峰,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她現在是白巫族的聖女,過得很好。她的身世,她那個混蛋親爹——不知道,對她反而是保護。”
淩九峰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淩奶奶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可我現在後悔了。我要是早點告訴你,你就不會……就不會陷得這麼深。”
她低下頭,眼淚滴在鞋底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三)
那天晚上,淩九峰睡不著,翻來覆去想奶奶的話。
漆文清是他表姑。他們是親戚。
可他還是想她。想她清冷的臉,想她淡金色的眼睛,想她受傷時咬著嘴唇硬撐的樣子,想她最後那句“彆來了”裡的顫音。
他不知道自已什麼時候睡著的。
半夜,他被一陣敲門聲驚醒。
開門,是石敬。他臉色慘白,渾身發抖,嘴唇都凍紫了。
淩九峰把他拉進屋,倒了碗熱水。石敬捧著碗,手抖得厲害,水灑了一半。
“出什麼事了?”
石敬抬起頭,看著他,眼神裡滿是恐懼:“賈所長……賈三城知道漆文清是他女兒了。”
淩九峰心頭一緊。
石敬繼續說:“他今天在屋裡喝酒,喝醉了,自言自語,說什麼‘女兒’‘天生蠱體’‘最後一塊拚圖’。我躲在門外聽見的。”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他要對漆文清下手。他說,隻要得到蠱母金蠶和她的血,養屍術就能大成。”
淩九峰一把揪住他衣領:“他現在在哪?”
石敬搖頭:“不知道。他喝完酒就出去了,到現在冇回來。”
淩九峰鬆開他,轉身就往外跑。
阿星從裡屋衝出來,一把拽住他:“你瘋了?大半夜的去哪?”
“白巫寨。”
“你一個人去送死?”
淩九峰掙開她的手:“那也要去。”
阿星盯著他,眼眶漸漸紅了。她忽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好,你去。你要是死了,我給你收屍。”
她轉身進屋,砰地關上門。
(四)
淩九峰跑到白巫寨時,天已經矇矇亮了。
寨門口,那個白鬍子老頭正帶著人巡邏,看見他這副模樣,臉色一變:“又怎麼了?”
淩九峰扶著膝蓋喘氣:“賈三城……要對她下手……”
老頭臉色鐵青,轉身就往裡走。
漆文清被從小屋裡叫出來。她看見淩九峰,愣了愣,然後眉頭皺起來:“你怎麼又來了?”
淩九峰看著她,喉結滾動,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
老頭把賈三城的事說了一遍。漆文清聽完,臉色很平靜,平靜得不像聽見有人要殺自已。
她看著淩九峰,忽然問:“你連夜跑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
淩九峰點點頭。
漆文清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淩九峰愣住:“你就這反應?”
漆文清轉過身,背對著他:“不然呢?我哭一場,你安慰我,然後呢?他能不來了嗎?你能一直守著我嗎?”
淩九峰說不出話。
漆文清的聲音從前麵傳來,很輕,輕得像一片雪:“淩九峰,你對我越好,我越難受。你走吧。以後……彆來了。”
她走進小屋,關上門。
淩九峰站在門外,久久冇有動。
老頭走過來,拍拍他的肩:“回去吧。她心裡有數。”
淩九峰轉身離開,走出幾步,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哽咽。
他猛地回頭,那扇門紋絲不動。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太陽完全升起來後,才一步一步走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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