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蒼醒來的時候,隻記得一件事——
他再也不想回到那個夢裡。
可那個夢還是在他腦子裡。像燒紅的鐵烙上去的印子,擦不掉,抹不平,閉著眼就能看見。
他坐在一個很高的地方。
高到什麼程度?雲彩在腳下。不是那種飄著的幾朵雲,是厚厚的一層,鋪開來,像白色的海,望不到邊。他就坐在那上麵,俯瞰著那片雲海。
身下是一張王座。
金的。不是塗的金漆,是整塊整塊的金子鑄出來的。扶手雕成兩條盤著的龍,龍眼睛是紅的,不知道是什麼寶石,在雲層反射的光裡一閃一閃。椅背高過頭頂,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紋路,玄蒼看不清,也看不懂。
他就坐在那兒。
可是胸口疼。
他低頭看了一眼。
一根鋼釘,從胸口正中央穿進去。
不是釘進去的。是穿進去的。從前麵進去,從後麵出來,露著一截黑的尖。血順著釘子往下流,一滴一滴的,滴在金色的扶手上,滴在那兩條龍的眼睛上。
手掌也是。
左手,右手,各一根。從手背穿進去,從掌心穿出來。釘子頭嵌在手背的肉裡,露出的部分黑黑的,沾著血。
他不疼嗎?
疼。
疼得每一秒都在熬。可他動不了。不是被綁住的那種動不了,是那種——好像他本來就該坐在這兒,好像這些釘子本來就該在他身上,好像動了,就會有什麼更可怕的事發生。
剛開始,他不知道這是誰乾的。
他甚至冇去想。
就那麼坐著,看著腳下的雲海,看著遠處不知道哪來的光,一幀一幀地熬著疼。
後來,記憶來了。
不是一下子湧進來的那種。是一段一段的,像有人往他腦子裡塞東西,塞完就走,不管他受不受得了。
第一段記憶:
他站著。麵前跪著一個年輕人。眉眼和他很像。是他的兒子。他叫不出名字,但知道那是他的兒子。
兒子低著頭,跪在那兒,肩膀在抖。
“起來。”他聽見自己說。
兒子冇動。
“起來。”他又說了一遍。
兒子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全是淚,還有彆的什麼。恨?怕?都有。又都不全是。
“我做不到。”兒子說。
“你做得到。”
“那是你。”
“我知道。”
他走過去,蹲下來,平視著兒子的眼睛。他伸出手,想摸摸兒子的臉,可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是我讓你做的。”他說,“你必須做。”
第二段記憶:
他躺在什麼地方。平的,硬的。是王座前麵的台階。他仰麵朝上,看著頭頂的天——那上麵不是雲,是黑的,黑的裡麵有點點的光,像星星,又不像。
兒子站在他身邊,手裡握著一根鋼釘。
釘子是黑的。長長的,一頭尖,一頭平。兒子握著它,手在抖,抖得厲害,釘尖在他胸口上方晃來晃去,晃得他眼花。
“對準。”他說。
兒子冇動。
“對準。”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纔輕,“彆抖。”
兒子咬著牙,把釘尖抵在他的胸口正中央。
涼的。
那釘子真涼。
“砸。”
兒子舉起錘子。
第三段記憶:
錘子落下來。
咚的一聲,悶悶的,像砸在一塊木頭上。可他明明聽見自己的骨頭在響,哢嚓哢嚓的,碎成一片一片。
疼。
疼得他眼前發黑,疼得他想喊,可他咬著牙,冇出聲。
血濺出來,濺在兒子臉上。兒子的臉白了,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可手裡的錘子又舉起來了。
“還有兩隻手。”他說。
他的聲音在抖。可他還是說了。
兒子看著他,眼淚流下來,混著臉上的血,一道一道的,往下淌。
然後錘子又落下來。
咚。
咚。
玄蒼從記憶裡醒過來,還坐在那張王座上。胸口的釘子還在,手掌的釘子還在,血還在往下滴,一滴一滴的,滴在那兩條龍的頭上。
他的兒子。
是他讓他做的。
頭頂開始癢。
不是普通的癢。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癢,像有什麼東西要從頭皮底下長出來,頂得他頭皮發麻。
玄蒼閉上眼睛,學著剛纔那樣,去“回憶”。
記憶又來了。
他站著。有人跪在他麵前,捧著一個托盤。托盤上蓋著紅布,紅布底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什麼。
那人把紅布掀開。
是一頂冠。
不是普通的王冠。是那種一看就知道不是人間的東西。金的底,細得看不見的絲,一根一根編成的。可金的隻是一部分。
冠的正前方,正對著額頭的位置,是一個圖案。
圓的。不對,不是圓的。是那種——玄蒼不知道怎麼形容。像是很多線條繞著一箇中心轉,一圈一圈的,越往裡越小,越往裡越密。中心是一個點,黑的,像能把人吸進去。
那個圖案在動。
不是真的動,是看著它的時候,覺得它在動。那些線條像在轉,像活的一樣,轉得人頭暈。
圖案周圍是光環。
真的光環。一圈一圈的,從那個圖案往外擴散,像星星繞著太陽那樣,一圈比一圈大,一圈比一圈淡。有光從那裡麵透出來,不是一種顏色,是好多好多顏色,擠在一起,又分得清清楚楚。
左邊垂下來兩樣東西。
一個是麥穗。金色的,一粒一粒的,飽滿得快要裂開。可那不是真的麥穗,是金子和什麼彆的做成的,拿起來會沉,會涼,會壓手。
一個是齒輪。綠的,不是那種鮮綠,是舊銅器上長出的那種綠。齒是尖的,一個一個咬合著,不動,可看著就覺得它應該轉。
右邊垂下來另一樣東西。
暗紅色的。像水晶,又不像。透明,又不全透明。形狀像荊棘,彎彎曲曲的,長滿了刺。那些刺也是暗紅的,尖得能紮破手指。
水晶荊棘後麵,是八根針。
說是針,其實比針粗,比針長。水晶的,透明的,從長到短排成一排。每一根的顏色都不一樣——紅的、橙的、黃的、綠的、藍的、靛的、紫的、還有一根是白的,白得像光。
八種顏色。八根針。從長到短。
那人在說什麼,玄蒼聽不見。他隻看見那頂冠被捧起來,舉高,往他頭上戴。
然後頭頂一涼。
有什麼東西紮進去了。
玄蒼睜開眼睛。
頭頂的癢還在,但冇那麼厲害了。他知道那頂冠現在在他頭上。他能感覺到它的分量,壓著他的頭,壓著他的眉骨,壓著他的後腦勺。
胸口的釘子還在疼。手掌的釘子還在疼。血還在滴。
他坐在王座上,俯瞰著腳下的雲海,一動不動。
那些記憶是多久以前的?他不知道。那頂冠是什麼時候戴上的?他不知道。他坐在這裡多久了?一年?十年?一百年?他也不知道。
他隻知道一件事。
是他的兒子,親手把他釘在這兒的。
是他的兒子,親手把那頂冠戴在他頭上的。
他讓他們做的。
他忽然想起來,那個年輕人跪在他麵前、說“我做不到”的時候,臉上的表情。那不是恨。那是比恨更重的東西。
他讓他做了最不該做的事。
可他必須做。
玄蒼不知道為什麼要必須。他隻是知道。就像他知道自己叫玄蒼,知道那些釘子在他身上,知道那頂冠在他頭上。冇有為什麼。就是知道。
雲海在腳下翻湧,像活著的東西。遠處有光,不知道是太陽還是彆的什麼。金色的,暗紅色的,八種顏色的,都有。
他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夢醒之後,玄蒼在床上躺了很久。
天花板是白的。窗簾透進來光,是那種普普通通的、早晨的陽光。樓下有人在說話,有車經過,有鳥在叫。
正常的世界。
可他閉著眼睛,還能看見那個王座。還能感覺到胸口的釘子,手掌的釘子,頭頂的冠。還能看見那個年輕人跪在他麵前,眼淚混著血,一道一道往下淌。
他睜開眼,看著自己的手。
手心是乾淨的。冇有洞,冇有血,冇有釘子。可他就是覺得那兒應該有什麼。就是覺得疼。
他坐起來,走到鏡子前麵。
鏡子裡的人是他自己。普通的眼睛,普通的鼻子,普通的嘴。頭上什麼都冇有。
可他就是覺得那兒應該有什麼。就是覺得沉,覺得癢,覺得有什麼東西壓著他的頭,壓著他的眉骨,壓著他的後腦勺。
他站了很久。
後來他走回床邊,坐下。
那個夢還在他腦子裡。那些畫麵,那些疼,那個跪在他麵前的年輕人。他不知道那是真的還是假的。不知道那是過去還是未來。不知道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他,還是他自己忘了什麼。
他隻知道一件事——
他再也不想回到那個夢裡。
可有些夢,不是你想不回去,就能不回去的。
原文如下:還記著這是不久之前做的夢,夢裡我在一個很高的位置,高到我能俯瞰雲彩,我坐在一個精緻的黃金王座之上,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的胸口跟手掌比鋼釘刺穿,剛開始我還不理寫,但不知道為什麼,我突然就有一段的記憶,是我讓我的兒子親手把我釘在王座上的,而且頭頂還很癢,我學這個剛開始一樣,回憶一下,發現那是一個製作精美的皇冠,在腦後以一個奇怪的圖文為中心,恒星如同衛星一樣環繞著,形成了一道道光環,左邊是金色的麥穗和綠色的齒輪,右邊是暗紅色,如同水晶般的十字荊棘,而且還有八種顏色,從長到短的水晶十字針,說實話,那可以稱得上一場噩夢,夢醒之後,除了這些,我什麼都不記得,我隻記著夢裡的一切,我都不想再體驗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