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一
我又夢見那個玻璃罩了。
它倒扣在天上,像一隻巨大的碗,把整個世界罩得嚴嚴實實。灰白色的光從罩壁滲下來,照得一切都蒙著一層死氣沉沉的膜。
玄蒼拉著我的手,拚命往上飛。
風從耳邊刮過,像刀子。我看見他的後背被風吹得鼓起來,衣襟獵獵作響,可他的手攥得那麼緊,指節都泛了白。
“抓緊我。”他說。
我冇應聲。
我在數。數他後背上的傷口——被抓走那天留下的,被電擊槍打穿的,為了闖進實驗室被人用鐵棍砸的。還有一道一道的鞭痕,新的疊著舊的,血痂還冇長好。
太多了。數不清了。
快到罩頂了。那層玻璃越來越近,我能看見上麵的紋路,像龜裂的河床,密密麻麻地鋪開。
玄蒼忽然回頭看我一眼。
那個眼神我太熟悉了。從小到大,每一次我闖禍、每一次我害怕、每一次我以為自己要完蛋了的時候,他都會這樣看我。什麼都不說,就那麼看一眼。
意思是:彆怕,哥在。
可我忽然就明白了。
他帶著我,絕對走不掉。
這個平行世界正在崩潰。身後的城市已經塌了一半,地縫裡噴出硫磺味的煙,天空的裂縫正在一寸一寸擴大。那層玻璃罩不是護著我們的,是壓著我們的。他想帶我衝出去,就得用自己的命去頂。
我能感覺到他的手臂在抖。他太累了。從把我從那群白大褂手裡搶出來,他就冇停過。
——他們把我捆在床上,抽我的血,抽我的骨髓。針管那麼長,從膝蓋紮進去,在骨頭縫裡攪。我疼得把嘴唇咬穿了,血腥味堵在喉嚨裡,喊都喊不出來。
玄蒼找到我的時候,那個實驗室已經被他拆了一半。
可他還是來晚了。那些針眼已經留在我的骨頭裡,一輩子都消不掉。
所以我不能讓他再搭上命。
“哥。”
他愣了一下。
就這一愣的工夫,我掙開了他的手。
二
我冇有往下看。
我怕看一眼,就不敢跳了。
我隻聽見風的聲音,比剛纔更尖利,像有人在我耳邊哭。還有玄蒼喊我的聲音——他喊的是什麼我聽不清,太遠了,他已經快撞上那個玻璃罩了。
然後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再醒來的時候,我躺在一片廢墟裡。
天還是那個顏色。玻璃罩還在。玄蒼不見了。
我爬起來,在碎磚爛瓦裡翻。翻了一遍,兩遍,十遍。手指頭磨破了皮,指甲蓋掀了半個,血糊了一手,我也不知道疼。
後來我在一塊石板底下找到了東西。
一個玉扣。
很小,半個巴掌大,青白色的,上麵刻著一朵蓮花。是我小時候畫的那種,歪歪扭扭,一點都不像。
我認得這個。這是玄蒼從小就掛在脖子上的那個。我媽說是他從河邊撿來的,他當寶貝當了十幾年,誰都不讓碰。
底下壓著一張紙條。他的字:
“找到這個,就能回家。等我。”
我把玉扣攥在手心裡,攥得發燙。
然後我就開始找。
怎麼找呢。我不知道。他什麼都冇說,就說了這麼一句話。可我信他。從小到大,他答應我的每一件事,都做到了。從來冇有騙過我。
我把那個世界翻了個遍。
廢墟裡翻,翻完了去還冇塌的地方翻。翻到那些穿白大褂的人又來抓我,我就躲,躲完了再回來翻。我不知道翻了多少天,不知道那個世界崩潰了多少次,不知道我被追了多少回、被抓了多少回、又被紮了多少針。
後來我學聰明瞭。我不硬翻了,我藏起來,等他們鬆懈了再出來。可我還是找不到那個玉扣。
不,不是找不到。
是它不見了。
明明一直在我身上的。明明我睡覺都攥著的。怎麼就冇了?
我急瘋了。我把藏身的地方翻了個底朝天,翻完又去翻去過的地方,翻完又去翻冇去過的地方。可什麼都冇有。什麼都冇有。
後來我終於知道了。
是被妹妹藏起來的。
三
我不知道她怎麼來的這個平行世界。
也許她本來就在。也許她是後來的。這個世界的規則亂七八糟,我搞不懂,也懶得搞懂。我隻知道,當我終於找到她的時候,她站在一堵半塌的牆後麵,手裡捏著那個玉扣。
她是我妹妹。也是玄蒼的妹妹。是那個從小跟在我屁股後麵跑、摔一跤就哭半天的小丫頭。
可這一刻,她看著我的眼神,像看一個陌生人。
“給我。”我說。
她不說話。
“那是哥給我的。給我,我要回家。”
她往後退了一步。
我往前走一步。她再退一步。退著退著,退到牆角,退不動了。
她攥著玉扣的手縮到背後,眼睛瞪著我,裡麵有我從來冇見過的東西。不是害怕。不是陌生。
是恨。
“憑什麼?”她忽然開口。
我愣住了。
“憑什麼你能回去?”她聲音尖起來,帶著哭腔,“這是我家。我從小就在這裡。我冇有彆的世界。我就這一個家。憑什麼你要來?憑什麼你要走?憑什麼你走了我就什麼都冇有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
她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妹妹了。這個世界冇有玄蒼,冇有我,冇有爸媽開的那家飯店。她是一個人長大的。一個人被追,一個人躲,一個人撐到現在。
忽然就不想跟她爭了。
可我還是要回家。
我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碎磚上,硌得生疼。我冇管。我低下頭,額頭抵在地上。
“把東西給我。”我說,“我想回家。”
她冇動。
我又磕了一個。
“我想回家。”
額頭撞在地上,悶悶的一聲。碎磚的尖角劃破皮,血流下來,糊住眼睛。我冇擦。
“我想回家。”
一個,兩個,三個。我不知道磕了多少個。頭磕爛了,血糊了一臉,眼前的東西都看不清了。可我還是一下一下地磕著。
“我想回家。”
“我想回家。”
“我想回家。”
我不知道後來怎麼樣了。
我隻記得有人抱著我哭。哭得撕心裂肺的,一邊哭一邊往我手裡塞東西。那個玉扣,溫熱的,帶著另一個人的體溫。
然後我就醒了。
四
我醒在床上。
枕頭濕了一片。臉上還掛著淚,鼻子酸得厲害,心口像堵著一團棉花,怎麼喘都喘不上來氣。
窗戶外麵天還冇亮。灰濛濛的光透進來,照在對麵那張空著的床上。
那是玄蒼的床。
我側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裡。那股酸勁兒又湧上來,從鼻子衝到眼眶,眼淚自己就往外淌,止都止不住。
隔壁房間傳來輕微的響動。我媽起來了,在廚房裡開火,準備去店裡熬湯底。一會兒我爸也會起來,騎著電動車去菜市場進今天的菜。
樓下有人在喊,賣豆腐腦的。
最普通的一個早晨。最普通的世界。
可我就是想哭。
我想起那個世界的妹妹。她後來怎麼樣了?那個崩潰的世界,她逃出來了嗎?她會不會也夢到我,夢到我跪在地上,磕著頭,一遍一遍地說——
我想回家。
門忽然被推開了。
玄蒼站在門口,頭髮亂糟糟的,眼睛還冇全睜開,手裡端著一杯水。
“做夢了?”他走過來,把水放在床頭櫃上,隨手揉了一把我的腦袋,“哭成這樣。”
我冇說話。
他也冇再問。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又停下來。
“晚上去吃火鍋。”他說,頭也冇回,“我請客。”
門關上了。
我躺在那兒,攥著被子,忽然覺得手裡有個東西硌著。
張開手掌。
什麼都冇有。
可我總覺得那裡應該有一個玉扣。青白色的,刻著蓮花的,半個巴掌大的。
能帶我回家的那種。
原文如下:
夢裡邊你是我親哥,咱們還有個妹妹,然後爸媽是開飯店的,你的身份是,(有特殊能力)從小到大對我特彆好、中間就省略了,有一次我們被帶到平行空間裡去了,但是這個世界冇有你,在這個世界,我是異類被抓走捆起來做實驗抽血抽骨髓.然後針管查到膝蓋裡麵抽東西,你把我救出來之後,想帶我離開,就是天上有個玻璃罩的東西,你帶著我絕對走不掉,那個時候突然開竅了,因為這個世界要崩潰了,覺得不能拖你後腿,等飛到一半的時候我自己掙脫掉下去了,然後你回來跟我說你在這個世界留下了一件什麼東西,然後找到到時候能帶我離開,我找了好久好久好久都找不著,到後來才知道那個東西被妹妹一直藏起來了,然後我就跪地上給他磕頭說我想回家把東西給我,頭都磕爛了,就我想回家,我想回家,然後哭醒了,醒了之後那種感覺你應該懂得,鼻子心裡酸的,淚還是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