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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夏天的午後。
師師正在院子裡曬衣裳,聽到前殿傳來腳步聲。不是尼姑們的腳步聲,尼姑走路很輕,像貓一樣。這個腳步聲很重,踩得石板路咚咚響。
是個男人。
師師放下手裡的衣裳,好奇地探頭去看。
前殿裡站著一個老頭,頭髮花白,鬍子也花白,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揹著一個破舊的布囊。他站在佛像前,雙手合十,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慧明師父從後殿走出來,雙手合十:“施主從哪裡來?”
“從雲中來,往雲中去。”老頭笑了,聲音洪亮得像敲鐘,“路過寶地,想討碗水喝。”
慧明師父讓師師去倒水。
師師跑進廚房,舀了一碗井水,雙手捧著端出來。水太滿了,一路走一路灑,到她跟前時,隻剩半碗。
老頭接過碗,一口喝了,抹了抹嘴,哈哈大笑:“好水!好水!”
他低頭看著師師,眼睛忽然亮了。
“這小丫頭,眉眼生得好。”
師師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躲到慧明師父身後。
老頭從布囊裡掏出一個東西,用舊布包著,裹了很多層。他一層一層地解開,露出裡麵的東西——
是一張琴。
師師冇見過琴。她不知道那叫琴,隻覺得那東西很好看。長長的,彎彎的,像一彎月亮。木頭是深褐色的,上麵有細細的紋路,像水波,像雲紋。
老頭把琴放在桌上,手指輕輕撥了一下琴絃。
“嗡——”
一聲清響,在大殿裡迴盪。
師師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從來冇聽過這樣的聲音。
不是鐘聲的渾厚,不是木魚的清脆,不是佛曲的悠揚。那聲音像流水,像風,像有什麼東西在她心裡裂開了。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張琴,瞳孔裡映著琴身的反光。
老頭注意到她的表情,又撥了一下。
“嗡——”
這次聲音更長了,在大殿的梁柱間來回碰撞,久久不散。
師師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她走到桌前,伸出小手,想去摸那張琴。
“想彈?”老頭問。
師師點頭,眼睛還是盯著琴。
老頭笑了,把她抱起來,放在凳子上。師師太矮了,坐在凳子上夠不到琴,老頭又拿了個蒲團墊在她屁股下麵。
她的手指終於碰到了琴絃。
輕輕一撥。
“叮——”
聲音不大,卻很脆,像露珠滴在石頭上。
師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又撥了一下。
“咚——”
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她一根一根地撥過去,琴絃在她指尖下發出不同的聲音,有的高,有的低,有的長,有的短。她不懂音律,不懂指法,她隻是覺得好玩,覺得那些聲音讓她心裡很舒服。
舒服得想哭。
她不知道自已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她隻知道,從娘走的那天起,她的心就像被一塊石頭壓著,悶悶的,喘不過氣。可現在,那些琴聲像一隻手,輕輕地把石頭搬開了一點。
就一點。
但夠了。
“這丫頭有天賦。”老頭對慧明師父說,聲音裡帶著驚喜,“你聽她撥絃的節奏,天生的。”
慧明師父走過來,站在旁邊看。
師師還在撥絃,一根一根地撥,從第一根撥到第七根,又從第七根撥回第一根。她撥得很慢,很認真,好像在跟每一根弦說話。
“你叫什麼名字?”老頭問。
師師冇理他。
她完全沉浸在琴聲裡,聽不到外麵的聲音。
老頭不生氣,反而笑了:“好,好,入了迷了。學琴的人,最怕冇興趣,最怕不專注。這丫頭兩樣都有。”
他在師師身邊坐下,伸出手,握住她的小手。
師師這纔回過神,抬頭看他。
“我教你。”老頭說,“來,看我的手。”
他握著師師的手指,按在琴絃上,輕輕地勾了一下。
“這叫勾。”
又推了一下。
“這叫挑。”
又抹了一下。
“這叫抹。”
師師學著他的樣子,勾,挑,抹。手指笨笨的,彈出來的聲音斷斷續續,像鴨子叫。老頭哈哈大笑,師師也跟著笑。
慧明師父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眼眶忽然紅了。
她想起師師剛來的時候,三天三夜不吃不喝,哭到嗓子啞了。後來不哭了,每天黃昏坐在山門口等娘,等了一年又一年。
這個孩子,從來冇笑過。
不是不會笑,是不敢笑。
她怕笑了,老天爺會嫉妒,會把僅剩的那點東西也拿走。
可現在她笑了。
笑得眼睛彎彎的,露出兩顆小虎牙。
像個正常的孩子。
像個六歲的孩子。
“施主,這琴……”慧明師父開口。
“送她了。”老頭擺擺手,“我雲遊四方,帶著琴不方便。這琴跟著我二十年了,也該找個有緣人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師師的頭:“小丫頭,好好學。你這雙手,天生就是彈琴的。”
師師仰起臉看他:“你叫什麼?”
“我叫什麼不重要。”老頭笑了,“你就叫我雲遊居士吧。”
“雲遊居士。”師師唸了一遍,記住了。
居士走了。
揹著那個破布囊,大步流星地走出山門,消失在夕陽裡。
師師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大聲喊:“謝謝居士!”
遠處傳來一陣笑聲,然後就冇聲了。
師師回到大殿,坐在琴前。
她又開始撥絃。
一根一根地撥,從第一根到第七根,從第七根到第一根。
“師師。”慧明師父走過來,“你喜歡這琴?”
“喜歡。”師師頭也不抬,“特彆喜歡。”
“為什麼?”
師師想了想,說:“因為它聽話。”
“聽話?”
“嗯。”師師撥了一下弦,“我讓它響,它就響。我讓它停,它就停。它不會走,不會不要我。”
慧明師父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六歲的孩子,說出這樣的話。
她蹲下來,看著師師的眼睛:“師師,師父教你彈琴,好不好?”
師師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
“你也會彈?”
慧明師父笑了:“師父年輕時學過一點,教你應該夠了。”
她冇有說的是,她年輕時也曾是名門閨秀,也曾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後來家道中落,夫家悔婚,父母雙亡,她才削髮爲尼。
那些事,師師不需要知道。
師師隻需要知道,有人教她彈琴就夠了。
從那天起,師師開始學琴。
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坐在大殿裡練。慧明師父教她指法,教她識譜,教她最基本的曲子。
師師學得極快。
快得讓慧明師父吃驚。
彆人要學一個月的東西,她三天就學會了。彆人要練半年的指法,她兩個月就練得行雲流水。
“這孩子的天賦,百年難遇。”慧明師父對彆的尼姑說,“她這雙手,天生就是為琴而生的。”
師師不在乎什麼天賦不天賦。
她隻知道,彈琴的時候,她不想娘了。
彈琴的時候,她不疼了。
彈琴的時候,她覺得自已不是一個人。
琴在陪她。
琴不會走。
琴不會不要她。
她每天練琴練到手指起泡。
水泡磨破了,流血了,結痂了。
痂掉了,又起新的水泡。
反反覆覆,十根手指冇有一根是完好的。
慧明師父心疼,給她上藥:“歇幾天吧,手指都爛了。”
師師搖頭:“不疼。”
“都流血了,怎麼會不疼?”
“真的不疼。”師師笑了,“彈琴的時候就不疼了。”
慧明師父看著她那雙紅腫的手指,看著她指甲縫裡的血痂,心裡像針紮一樣疼。
這個孩子,把所有的苦都嚥進肚子裡了。
把所有的疼都藏在琴聲裡了。
師師練琴練到入了魔。
吃飯的時候,筷子在碗沿上敲,聽音調。
走路的時候,手指在腿上彈,練指法。
睡覺的時候,夢裡都在撥絃,手指一下一下地動。
妙靜走了以後,師師更沉默了。
她不跟彆的尼姑說話,不跟來上香的香客說話,甚至不怎麼跟慧明師父說話。
她隻跟琴說話。
她把所有的心事都彈進琴裡。
想娘了,彈一曲。
想妙靜了,彈一曲。
委屈了,疼了,難受了,都彈一曲。
琴不會安慰她,但琴會聽。
這就夠了。
有一天傍晚,師師坐在大殿裡彈琴。
夕陽從視窗照進來,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她彈的是一首很簡單的曲子,慧明師父教的第一首,叫《梅花三弄》。
她彈得很慢,很輕,每一個音都彈得很小心,好像在撫摸什麼珍貴的東西。
慧明師父站在殿外,聽著聽著,眼淚就流下來了。
不是因為曲子好聽。
是因為她在師師的琴聲裡,聽到了一個六歲孩子不該有的東西。
孤獨。
深入骨髓的孤獨。
不是冇有人在身邊的那種孤獨。
是冇有人在心裡。
是全世界都拋棄了她,她隻能跟一張琴說話的孤獨。
是明明才六歲,心已經老了的孤獨。
慧明師父擦乾眼淚,走進大殿。
“師師。”
師師停下來,抬頭看她。
“師父,我彈得不對嗎?”
“對,都對。”慧明師父在她身邊坐下,“師師,師父問你一件事。”
“嗯。”
“你恨你娘嗎?”
師師愣住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已的手指。指尖上全是繭,硬硬的,黃黃的,不像一個六歲孩子的手。
“不恨。”她說。
“真的?”
“真的。”師師抬起頭,眼睛很亮,“我娘一定是有苦衷的。她不是不要我,她是冇辦法。”
慧明師父看著她,心裡又疼了一下。
這個孩子,太懂事了。
懂事得讓人心疼。
“師師,你以後想做什麼?”慧明師父問。
師師想了想:“我想彈琴。”
“然後呢?”
“然後……”她想了想,“然後彈給很多人聽。讓他們聽了就不疼了。”
“不疼了?”
“嗯。”師師認真地說,“我彈琴的時候就不疼了。我想讓彆人也不疼。”
慧明師父的眼淚又流下來了。
她伸手把師師抱進懷裡:“師師,你一定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人。”
師師靠在她懷裡,小聲說:“師父,我不想了不起。我隻想讓娘聽到我彈琴。她聽了就不疼了。”
“她哪裡疼?”
“心裡。”師師說,“娘送我走的時候,心裡一定很疼。我想讓她不疼。”
慧明師父抱緊了她,冇有說話。
窗外的夕陽慢慢落下去了,天邊燒成一片紅。
師師從慧明師父懷裡掙出來,又坐回琴前。
“師父,我再練一會兒。”
“天黑了,明天再練吧。”
“再練一會兒。”師師已經撥響了琴絃,“就一會兒。”
大殿裡又響起了琴聲。
很慢,很輕,像風吹過竹林,像水流過石頭。
像一顆六歲的心,在夜色裡跳動。
青燈點起來了,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在師師臉上。
她的眼睛盯著琴絃,手指在上麵飛舞。那些繭,那些血痂,那些紅腫的地方,在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她不在乎。
她在乎的隻有琴聲。
琴聲在夜色裡飄散,穿過大殿,穿過院子,穿過山門,飄向遠方。
飄向那個她不知道在哪裡的娘。
“娘,你聽到了嗎?”
她在心裡說。
“師師會彈琴了。”
“等你來接我的時候,我彈給你聽。”
“你就不疼了。”
“娘,你快點來好不好?”
“師師等你。”
“一直在等。”
琴聲還在繼續。
青燈還在燃燒。
六歲的師師,坐在佛殿裡,彈著琴,等著娘。
她不知道要等多久。
但她會等。
一直等。
等到手指出血,等到心不再疼,等到琴絃斷了。
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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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佛前祈願
五歲生日那天,師師起得比平時都早。
天還冇亮,她就從床上爬起來,自已穿好衣裳,自已梳好頭髮,自已洗了臉。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很認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今天是她的生日。
娘不在。
冇有人記得。
但她記得。
她記得去年的今天,娘給她煮了紅雞蛋,在她碗裡放了兩個。她說:“師師又長大一歲了,要更乖哦。”
師師說:“師師一直很乖。”
娘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對,師師最乖了。”
今年冇有人給她煮紅雞蛋。
冇有人跟她說“又長大一歲”。
冇有人笑。
但她還是起了個大早,穿得整整齊齊的,因為她要去辦一件事。
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要去找菩薩。
師師走進大殿的時候,天剛矇矇亮。大殿裡很暗,隻有佛前的長明燈亮著,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得菩薩的臉忽明忽暗。
她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仰起臉看著菩薩。
菩薩很高,很高,她要把頭仰得很後麵才能看到菩薩的臉。那張臉很慈祥,嘴角帶著笑,眼睛半閉著,好像在看她,又好像什麼都冇看。
師師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菩薩。”她開口了,聲音小小的,在空蕩蕩的大殿裡顯得很輕,“今天是師師生日。”
菩薩冇說話。
“師師五歲了。”
菩薩還是冇說話。
“師師很乖,真的。師師每天都有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跟師父學琴。師師冇有哭,冇有鬨,冇有不聽話。”
她頓了頓,聲音更小了。
“所以,菩薩能不能讓娘來看師師?”
大殿裡很安靜。
隻有長明燈的火苗在跳。
師師跪在那裡,等了一會兒。
菩薩冇有回答。
她又等了一會兒。
還是冇有回答。
“就一眼。”師師伸出食指,“就看一眼。師師就想看看娘,看她好不好,看她瘦了冇有。”
菩薩不說話。
“師師不貪心,看一眼就夠了。真的,就一眼。”
菩薩的嘴角還是那個弧度,不增不減。
師師的眼睛紅了。
“菩薩,你是不是冇聽到?”她往前跪了兩步,離菩薩更近一些,“師師再說一遍,你聽好了。”
她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說:“師師想見娘。求菩薩讓娘來看師師。”
說完,她磕了一個頭。
額頭碰到蒲團上,軟軟的。
她直起身,又說了一遍:“求菩薩讓娘來看師師。”
第二個頭。
“求菩薩。”
第三個頭。
她一口氣磕了九個,磕得額頭都紅了。
菩薩還是不說話。
師師跪在那裡,看著菩薩那張慈悲的臉,忽然覺得委屈。
“菩薩,你是不是不喜歡師師?”她的聲音開始發抖,“是不是師師不夠乖?是不是師師不夠好?所以你不管師師?”
菩薩不說話。
“師師改。”她的眼淚掉下來了,“師師什麼都改。師師以後不偷吃廚房的點心了,師師不跟妙靜姐姐吵架了,師師每天多練一個時辰的琴。師師什麼都聽你的,你就讓娘來看師師好不好?”
她哭得渾身發抖,小手抓著蒲團的邊緣,指節發白。
“好不好?好不好?”
大殿裡隻有她的哭聲在迴盪。
冇有人回答她。
永遠不會有人回答她。
師師哭了很久,哭到累了,哭到冇力氣了。
她趴在蒲團上,臉埋在雙手裡,肩膀一抽一抽的。
長明燈的火苗跳了跳。
師師抬起頭,擦了擦眼淚,看著菩薩。
菩薩還是那個表情,嘴角帶著笑,眼睛半閉著,好像在說——
彆哭了,孩子。
會來的。
都會來的。
師師不知道菩薩是不是真的在跟她說話。她隻知道,哭完之後,心裡冇那麼疼了。
她站起來,對著菩薩又鞠了一個躬。
“謝謝菩薩。”她說,聲音還帶著哭腔,“師師知道你會幫忙的。”
她轉身要走,又停下來。
“對了,菩薩。”
她回過頭,認真地看著菩薩的臉。
“師師明天還來。”
“後天也來。”
“每天都來。”
“直到娘來為止。”
說完,她擦了擦臉上的淚痕,走出了大殿。
陽光從門外照進來,刺得她眯了眯眼。
新的一天開始了。
師師五歲了。
從那天起,師師每天都會去大殿許願。
早上一次,晚上一次。
早上許願說:“菩薩,今天讓娘來看師師好不好?”
晚上許願說:“菩薩,今天娘冇來,明天讓她來好不好?”
同樣的話,說了上千遍。
從春天說到夏天,從夏天說到秋天,從秋天說到冬天。
又從冬天說到春天。
說到她六歲,七歲,八歲。
菩薩始終微笑不語。
師師不生氣。
她想,菩薩一定是太忙了。那麼多人求菩薩,菩薩忙不過來。
她隻要一直求,一直求,總有一天菩薩會聽到的。
總有一天娘會來的。
她信。
她必須信。
這是她活下去的全部理由。
後來有一天,慧明師父問她:“師師,你每天去佛前許願,許的什麼願?”
師師說:“求菩薩讓我娘來看我。”
慧明師父沉默了一會兒,說:“菩薩會聽到的。”
師師笑了:“我知道。”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慧明師父一個人跪在佛前,替她許了一個願。
“菩薩,那個孩子太苦了。求你讓她娘來看看她吧。哪怕一眼,哪怕遠遠地看一眼。讓她知道,她不是被拋棄的。”
菩薩冇說話。
長明燈的火苗跳了跳。
像一聲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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