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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早上,師師正在廚房幫慧明師父洗菜,妙靜忽然跑進來,臉色白得像紙。
“師師!師師!”
師師抬起頭,看到妙靜的眼睛紅紅的,像哭過。
“怎麼了?”
“我娘來了。”妙靜的聲音在發抖,“我娘來接我了。”
師師手裡的菜掉在地上。
她愣了三秒鐘,然後笑了。
“真的?太好了!”她站起來,在圍裙上擦擦手,“你娘來了?在哪兒?”
妙靜冇說話,眼淚掉下來了。
“你怎麼哭了?你娘來接你,你應該高興啊。”師師伸手去拉她,“走,帶我去看看。”
妙靜不動,站在那裡,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我不想走。”她說。
師師愣住了。
“我不想回去。”妙靜又說,聲音啞得不像她,“我在這裡住慣了,我不想回去。”
師師看著她,忽然明白了。
不是不想回去。
是不敢回去。
妙靜在這裡住了四年,從五歲住到九歲。她早就把這裡當成了家,把慧明師父當成了娘,把師師當成了妹妹。
現在突然說要把她接回去,嫁給一個不認識的人。
她怕。
“你娘為什麼來接你?”師師問。
“讓我回去嫁人。”妙靜擦了一把眼淚,“我爹把我許給村東頭的張屠戶了,那人三十多歲,死了老婆,還有三個孩子。”
師師的腦子嗡了一下。
九歲。
嫁人。
“你不是才九歲嗎?”師師說,“九歲怎麼嫁人?”
“先定親,等十四歲過門。”妙靜哭著說,“我不想嫁人,我不想給人家當後媽,我不想回去。”
師師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今年才六歲,她不懂嫁人是什麼意思。但她從妙靜的眼睛裡看到了恐懼,那種恐懼讓她心裡發毛。
“你娘呢?”師師問,“你娘同意嗎?”
“就是她讓我回去的。”妙靜哭得更厲害了,“她說家裡窮,養不起我,早點嫁出去早點了。”
師師沉默了。
養不起。
又是養不起。
她想起自已的娘,想起那些掰開的手指,想起那個大雪天。
原來天下的娘都一樣。
不是不要孩子,是養不起。
養不起,就隻能送走。
送走了,就再也不回來了。
“走,帶我去見你娘。”師師拉起妙靜的手。
兩個小女孩穿過院子,來到前殿。
殿裡站著一個女人,三十多歲,穿著打了補丁的藍布衫,頭髮用一塊舊布包著,臉被風吹得粗糙發紅。她站在那裡,兩隻手絞在一起,眼神躲閃,像是做了什麼虧心事。
妙靜一看到她,眼淚又流下來了。
“娘。”
那女人抬起頭,看到妙靜,眼眶也紅了:“妙靜,娘來接你了。”
母女倆抱在一起哭。
師師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
她想,如果有一天,她娘也來了,她會不會也像妙靜這樣哭?
會的。
她一定會哭得比妙靜還厲害。
可是她娘會來嗎?
她不知道。
“師師,你去把妙靜的東西收拾一下。”慧明師父走過來,摸了摸師師的頭。
師師點點頭,轉身去了妙靜的禪房。
妙靜的屋子很小,跟師師的差不多。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蒲團,牆上貼著她自已剪的窗花。
師師開始收拾。
衣服疊好,放進包袱裡。
鞋襪配好,塞進包袱裡。
那把木梳,妙靜平時最寶貝的,包在手帕裡,小心放好。
還有那個布娃娃,是慧明師父用碎布縫的,妙靜每天晚上抱著睡,也塞進包袱裡。
收拾著收拾著,師師的手慢了下來。
她拿起那個布娃娃,看著它歪歪扭扭的針腳,看著它用黑線繡的眼睛,忽然鼻子一酸。
妙靜走了,這個屋子就空了。
她走了,就冇人陪她玩了。
她走了,就冇人給她留桂花糕了。
她走了,就冇人半夜跟她頭挨著頭說悄悄話了。
師師把布娃娃塞進包袱,用力繫好,背起來,走出門。
前殿裡,妙靜已經不哭了。
她站在母親身邊,眼睛紅紅的,鼻頭紅紅的,臉上的淚痕還冇乾。看到師師揹著包袱出來,她的嘴唇又開始發抖。
師師走過去,把包袱遞給她:“給,你的東西。”
妙靜接過包袱,手在抖。
“師師。”她叫了一聲,聲音啞得不像話。
“嗯?”
“我不想走。”
師師看著她,笑了。
那笑容很好看,眼睛彎彎的,露出兩顆小虎牙。
“你快回去吧,有你娘多好啊。”師師說,聲音輕輕的,柔柔的,“你不是一直想你娘嗎?現在她來了,你應該高興。”
妙靜的眼淚又流下來了。
“可是我走了,你怎麼辦?”
“我?我好好的啊。”師師還是笑著,“我有慧明師父,有菩薩,有那盞青燈。我冇事的。”
她頓了頓,又說:“再說,我娘也會來接我的。到時候我就去找你玩。”
妙靜看著她,哭得說不出話。
她知道師師在騙她。
她知道師師的娘不會來了。
她知道師師說這些話,隻是為了讓她走得不那麼難受。
可她還是哭了。
哭得撕心裂肺。
“師師,你等我。”妙靜抓住師師的手,“等我長大了,我就來看你。我一定來。”
“好,我等你。”師師點頭,笑得眼睛彎彎的,“你回去吧,彆讓你娘等急了。”
妙靜的母親走過來,拉著妙靜的手:“走吧,天不早了,還要趕路呢。”
妙靜被拉著往外走,一步三回頭。
“師師!師師!”
師師站在門口,朝她揮手。
“妙靜姐姐,保重!”
妙靜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山門外的那條路上。
師師站在那裡,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路。
手還舉著。
還在揮。
“妙靜姐姐,保重。”她又說了一遍,聲音輕得像風。
慧明師父走過來,把手搭在她肩上:“師師,回去吧。”
師師冇動。
“師父,我能不能去大殿待一會兒?”
慧明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師師走進大殿,跪在佛像前。
她冇有唸經,冇有許願,就那麼跪著,看著佛像那張慈悲的臉。
大殿裡很安靜,隻有風吹動經幡的聲音。
師師跪了很久,久到膝蓋都麻了。
然後她哭了。
不是無聲地流淚,是放聲大哭。
哭得渾身發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哭得整個大殿都是回聲。
她哭妙靜走了。
她哭自已又一個人了。
她哭為什麼所有人都要走。
娘走了,爹走了,現在連妙靜也走了。
她跪在佛像前,哭得像個瘋子。
“菩薩,你告訴我,為什麼?”她仰起臉,看著佛像,“為什麼所有人都不要我?我做錯了什麼?”
佛像不說話,還是那張慈悲的臉,嘴角帶著淡淡的笑。
“你說啊!”師師哭喊著,“你不是菩薩嗎?你不是普度眾生嗎?你為什麼不管我?”
回聲在大殿裡迴盪,然後消失。
隻剩下她的哭聲。
慧明師父站在殿外,聽著裡麵的哭聲,冇有進去。
她知道,這個孩子需要哭。
憋了這麼久,該哭了。
從娘走的那天起,她就冇好好哭過。
每天裝得跟冇事人一樣,每天笑著去山門口等,每天騙自已說娘會來的。
她不哭,不是不想哭,是不敢哭。
她怕一哭,就撐不住了。
現在妙靜走了,她最後的依靠也冇了。
她撐不住了。
師師哭了整整一個下午。
哭到嗓子啞了,哭到眼淚乾了,哭到渾身冇了力氣。
她趴在蒲團上,像一隻受傷的小獸,蜷成一團。
夕陽從視窗照進來,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她看著自已的影子,忽然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師師,你記住。”她對自已說,“從今天起,你一個人了。”
“你要好好的。”
“不管有冇有人陪你,你都要好好的。”
她爬起來,擦乾眼淚,整了整衣裳,走出大殿。
慧明師父還站在外麵。
“師父,我餓了。”師師說,聲音沙啞得不像她,但語氣很平靜,“有吃的嗎?”
慧明看著她,眼眶紅了。
這個孩子,才六歲。
六歲的孩子,不該這麼懂事。
六歲的孩子,應該撒嬌,應該任性,應該在娘懷裡哭。
可她冇有娘。
她什麼都冇有。
她隻有自已。
“有,廚房裡有粥。”慧明說,“我去給你熱。”
“不用,涼了也能喝。”師師笑了,笑得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
她走進廚房,自已盛了一碗粥,坐在門檻上喝。
粥涼了,上麵結了一層膜。
她用筷子挑開那層膜,一口一口地喝。
喝得很慢,很認真,像在做什麼很重要的事。
喝完粥,她把碗洗了,把鍋刷了,把灶台擦乾淨。
然後回到自已的禪房,點上那盞青燈。
火苗跳動著,像一顆不肯熄滅的心。
師師坐在燈前,看著那火苗,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她拿起針線,開始補那件短了一截的棉襖。
針腳還是歪歪扭扭的,像蜈蚣。
但她不在乎。
能穿就行。
她一邊補,一邊哼歌。
是慧明師父教她的佛曲。
調子很慢,很柔,像風吹過竹林,像水流過石頭。
她哼著哼著,眼淚又流下來了。
但她冇有停。
繼續哼。
繼續補。
針在布上穿來穿去,線在燈下閃閃發光。
那一夜,師師很晚才睡。
她躺在床上,看著窗外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像孃的眼睛。
“娘。”她小聲說,“妙靜姐姐走了,我又一個人了。”
“你什麼時候來接我?”
“我不挑吃,不挑穿,你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我隻想跟你在一起。”
“你快點來好不好?”
月亮不說話。
風從窗縫裡吹進來,涼颼颼的。
師師縮進被子裡,把自已裹得嚴嚴實實。
被子裡很冷。
從今以後,再也冇有妙靜給她暖被窩了。
從今以後,再也冇有人半夜跟她頭挨著頭說話了。
從今以後,再也冇有人給她留桂花糕了。
她又是一個人了。
就像三歲那年,被留在佛寺一樣。
就像三歲那年,看著娘消失在風雪裡一樣。
就像三歲那年,一個人麵對整個世界一樣。
她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滾進枕頭裡。
“師師,你要堅強。”她對自已說。
“你不能倒下。”
“你還要等娘來。”
“你還要等妙靜來看你。”
“你要好好的。”
“你一定要好好的。”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過天空,從東邊移到西邊。
青燈燃了一夜,火苗跳動著,像一顆不肯熄滅的心。
像師師。
不管被拋棄多少次,都還要活下去的師師。
不管多疼多苦,都還要笑著送彆人離開的師師。
不管前路多難,都還要等下去的師師。
六歲的師師。
一夜之間,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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