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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琴是苦的。
師師不知道“苦”這個字怎麼寫,但她知道苦是什麼滋味。
苦是舌尖上的黃連,是喉嚨裡的藥湯,是心口那塊永遠搬不開的石頭。
可現在,苦變成了手指尖的疼。
十根手指,冇有一根是完好的。
最開始是水泡。透明的,圓鼓鼓的,裡麪包著水。按下去軟軟的,不碰不疼,一碰就鑽心地疼。
師師每天要練兩個時辰的琴,水泡根本等不到自然消。第一天起的泡,第二天就磨破了。
磨破的泡露出一層嫩肉,粉紅色的,嫩得能看見裡麵的血管。那層嫩肉碰不得,一碰就像針紮。可琴絃就在那裡,她必須按下去。
按下去的那一瞬,她疼得倒吸一口涼氣,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但她冇鬆手。
她咬著嘴唇,繼續彈。
嫩肉按在琴絃上,像按在刀刃上。每一下都是疼,每一下都是忍。
幾天之後,嫩肉上又起了新的水泡。
水泡再破,再露嫩肉。
反反覆覆,十根手指冇有一根是好的。
師師看著自已的手,十根手指腫得像胡蘿蔔,指尖紅通通的,有些地方已經化膿了。
她把手伸進冷水裡泡,冰得齜牙咧嘴。泡完了繼續練。
“師師,歇歇吧。”慧明師父端著一碗熱湯走進來,看到師師的手指,眉頭皺成一團,“你的手……”
“冇事。”師師把手藏在身後,笑了,“師父,我彈給你聽。”
她坐回琴前,手指搭上琴絃。
勾。
疼。
挑。
疼。
抹。
疼。
每一個動作都疼,疼得她額頭冒汗,疼得她嘴唇發白。
但她冇有停。
琴聲響起來,斷斷續續的,有些音不準,有些節奏不穩。
慧明師父聽出來了——不是因為冇練好,是因為手在抖。
“師師。”慧明師父走到她身邊,蹲下來,輕輕握住她的手。
十根手指攤在慧明師父粗糙的掌心裡,腫得讓人心疼。指甲縫裡有乾了的血痂,指尖的皮一層一層地翻起來,露出下麵嫩紅的肉。
有幾根手指的指甲已經裂了,裂開的縫隙裡滲著血絲。
慧明師父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孩子,你這是何苦呢?”
師師看著她哭,自已也紅了眼眶,但她冇哭。她吸了吸鼻子,說:“師父,我不疼。”
“都這樣了,怎麼會不疼?”
“真的不疼。”師師抽回手,重新搭上琴絃,“彈琴的時候就不疼了。”
慧明師父知道她在說謊。
彈琴的時候怎麼會不疼?每按一次弦,那些裂開的傷口就被扯開一次,血珠從指甲縫裡滲出來,染紅了琴絃。
琴絃上已經有了淡淡的紅色。
那是師師的血。
“師師,你為什麼要這麼拚命?”慧明師父問,“你還小,慢慢練,不急的。”
師師低著頭,看著琴絃上那抹淡淡的紅。
“我要彈得好聽些。”她說,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什麼。
“等娘來了,我彈給她聽。”
慧明師父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她見過太多苦命的人,見過太多被拋棄的孩子。但像師師這樣的,她是第一次見。
不哭,不鬨,不抱怨。
隻是等。
拚命地等。
拚命地練琴。
拚命地把手指磨出血。
隻是為了等娘來的時候,能彈一首好聽的曲子給她聽。
“你娘她……”慧明師父想說“她不會來了”,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她說不出口。
麵對一個五歲的孩子,麵對那雙充滿希望的眼睛,她說不出口。
“你娘會喜歡的。”慧明師父改口說,“你彈得這麼好聽,她一定會喜歡的。”
師師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
“那我再練一會兒。”
“你已經練了兩個時辰了。”
“再練一會兒。”師師已經撥響了琴絃,“就一會兒。”
慧明師父站在旁邊,看著她練。
看著她紅腫的手指在琴絃上按、挑、勾、抹。
看著她指甲縫裡的血珠滲出來,染紅琴絃。
看著她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流。
看著她咬著嘴唇,忍著疼,一遍一遍地重複那些枯燥的指法。
勾。挑。抹。剔。托。劈。
勾。挑。抹。剔。托。劈。
一遍,兩遍,十遍,百遍。
慧明師父轉身走了。
她不忍心再看。
廚房裡,慧明師父找出一塊舊布,剪成條,用開水煮了,晾乾。
她回到大殿,坐在師師身邊。
“把手給我。”
師師停下來,把手伸過去。
慧明師父拿起她的手,用布條一根一根地纏她的手指。纏得很輕,很小心,怕弄疼她。
“以後練琴前先把手指纏上,能少受點罪。”
師師看著自已被纏成木乃伊的手指,眨了眨眼:“纏上還能彈嗎?”
“試試。”
師師試著撥了一下弦。
聲音悶悶的,不清脆。
她皺了皺眉,拆掉布條。
“不纏了,聲音不好聽。”
“可是你的手……”
“冇事。”師師笑了,“師父,你聽我彈。”
她又開始彈。
這一次,她彈的是慧明師父教的第一首曲子,《梅花三弄》。
很簡單的調子,隻有幾個音,反覆地彈。
但她彈得很認真。
每一個音都彈得很小心,好像那個音不是彈給現在聽的,是彈給未來聽的。
彈給娘聽的。
她閉上眼睛,想象娘就坐在對麵,聽她彈琴。
娘穿著那件藍棉襖,頭髮用木簪挽著,臉上帶著笑。
娘說:“師師彈得真好聽。”
師師說:“娘喜歡,師師天天彈給你聽。”
想著想著,她笑了。
笑得眼睛彎彎的,露出兩顆小虎牙。
她不知道,她的手指又在流血了。
血珠從指甲縫裡滲出來,順著琴絃往下流,滴在琴麵上,一滴,兩滴,三滴。
像一朵一朵小小的紅梅花。
慧明師父坐在旁邊,看著那點點滴滴的血,心如刀割。
她想勸,勸不住。
她想幫,幫不了。
她隻能坐在那裡,陪著她。
琴聲在空蕩蕩的大殿裡迴盪。
外麵下雪了。
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來,無聲無息。
師師彈完一曲,睜開眼,看到慧明師父臉上的淚痕。
“師父,你怎麼又哭了?”
“師父冇哭。”慧明師父擦掉眼淚,“是沙子迷了眼。”
“大殿裡哪有沙子。”
“有。”慧明師父說,“風吹進來的。”
師師看了看窗外,雪下得正大。
“師父,你說我娘現在在做什麼?”師師忽然問。
慧明師父愣了一下:“不知道。”
“她會不會也在想我?”
“會的。”
“她會不會也在下雪天想起我?”
“會的。”
“她會不會……”師師低下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她會不會已經忘了我了?”
慧明師父冇有回答。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說“不會”?她不確定。
說“會”?她說不出口。
師師等了很久,冇等到回答,自已笑了笑。
“沒關係。”她說,“我記得她就夠了。”
她把纏手指的布條拆下來,扔在一邊。
“師父,我再練一會兒。”
“你的手……”
“冇事。”師師已經開始撥絃了,“我想把這首曲子練熟。”
“你已經很熟了。”
“還不夠。”師師搖頭,“我要彈得更好聽。好聽到娘一聽就不想走了。”
慧明師父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她想起自已年輕時,也曾等過一個人。
等了一年,兩年,三年。
等到最後,那個人娶了彆人。
她削髮爲尼,不是因為看破了紅塵,是因為等不到了。
可師師還在等。
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
等一個也許永遠不會兌現的承諾。
等一個讓她把手指磨出血、把琴絃染紅、把心都掏出來的人。
“師師。”慧明師父睜開眼,“你怪你娘嗎?”
師師停下來,想了想。
“不怪。”
“為什麼?”
“因為娘一定比我更疼。”師師說,“她把我送走的時候,哭得那麼厲害。她心裡一定比我還疼。”
她頓了頓,又說:“我手指疼了可以歇歇,娘心裡疼了怎麼辦?誰讓她歇?”
慧明師父的眼淚又流下來了。
這個孩子,才五歲。
五歲的孩子,不該這麼懂事。
五歲的孩子,應該撒嬌,應該任性,應該在娘懷裡哭。
可她冇有娘。
她隻有一張琴。
她把自已所有的想念、所有的期盼、所有的委屈,都彈進了那張琴裡。
彈到手指流血。
彈到心不再疼。
彈到把自已活成了一首曲子。
“師父。”師師忽然說。
“嗯?”
“等我娘來了,我要給她彈一首我自已編的曲子。”
“你自已編的?”
“嗯。”師師笑了,“我每天晚上都在想,想一首最好聽的曲子,隻給娘一個人聽。”
“想出來了嗎?”
“還冇有。”師師搖頭,“但快了。等我手指不疼了,就能想出來了。”
慧明師父看著她,想說“你的手指永遠不會不疼了”,但冇說出口。
有些話,不能說。
有些真相,不能告訴一個五歲的孩子。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大殿裡,青燈跳動。
師師又開始了練習。
勾。挑。抹。
血珠又滲出來了,滴在琴絃上,順著琴絃往下流。
她冇有停。
她不會停。
她要彈。
彈到娘來。
彈到手指廢了。
彈到這輩子彈不動為止。
因為她相信,總有一天,娘會站在她麵前,聽她彈那首還冇編出來的曲子。
到時候,她要彈得最好聽。
好聽到娘一聽就不走了。
好聽到娘抱著她說“師師,娘再也不離開你了”。
好聽到這個夢,永遠不要醒。
外麵風雪漫天。
師師的手指在琴絃上飛舞。
血珠隨著琴聲飛濺,像一朵一朵小小的紅梅,開在寒冬裡。
開在她五歲的生命裡。
永不凋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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