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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月,師師令 第10章 指尖血

作者:林中1瞥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29 12:0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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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琴是苦的。

師師不知道“苦”這個字怎麼寫,但她知道苦是什麼滋味。

苦是舌尖上的黃連,是喉嚨裡的藥湯,是心口那塊永遠搬不開的石頭。

可現在,苦變成了手指尖的疼。

十根手指,冇有一根是完好的。

最開始是水泡。透明的,圓鼓鼓的,裡麪包著水。按下去軟軟的,不碰不疼,一碰就鑽心地疼。

師師每天要練兩個時辰的琴,水泡根本等不到自然消。第一天起的泡,第二天就磨破了。

磨破的泡露出一層嫩肉,粉紅色的,嫩得能看見裡麵的血管。那層嫩肉碰不得,一碰就像針紮。可琴絃就在那裡,她必須按下去。

按下去的那一瞬,她疼得倒吸一口涼氣,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但她冇鬆手。

她咬著嘴唇,繼續彈。

嫩肉按在琴絃上,像按在刀刃上。每一下都是疼,每一下都是忍。

幾天之後,嫩肉上又起了新的水泡。

水泡再破,再露嫩肉。

反反覆覆,十根手指冇有一根是好的。

師師看著自已的手,十根手指腫得像胡蘿蔔,指尖紅通通的,有些地方已經化膿了。

她把手伸進冷水裡泡,冰得齜牙咧嘴。泡完了繼續練。

“師師,歇歇吧。”慧明師父端著一碗熱湯走進來,看到師師的手指,眉頭皺成一團,“你的手……”

“冇事。”師師把手藏在身後,笑了,“師父,我彈給你聽。”

她坐回琴前,手指搭上琴絃。

勾。

疼。

挑。

疼。

抹。

疼。

每一個動作都疼,疼得她額頭冒汗,疼得她嘴唇發白。

但她冇有停。

琴聲響起來,斷斷續續的,有些音不準,有些節奏不穩。

慧明師父聽出來了——不是因為冇練好,是因為手在抖。

“師師。”慧明師父走到她身邊,蹲下來,輕輕握住她的手。

十根手指攤在慧明師父粗糙的掌心裡,腫得讓人心疼。指甲縫裡有乾了的血痂,指尖的皮一層一層地翻起來,露出下麵嫩紅的肉。

有幾根手指的指甲已經裂了,裂開的縫隙裡滲著血絲。

慧明師父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

“孩子,你這是何苦呢?”

師師看著她哭,自已也紅了眼眶,但她冇哭。她吸了吸鼻子,說:“師父,我不疼。”

“都這樣了,怎麼會不疼?”

“真的不疼。”師師抽回手,重新搭上琴絃,“彈琴的時候就不疼了。”

慧明師父知道她在說謊。

彈琴的時候怎麼會不疼?每按一次弦,那些裂開的傷口就被扯開一次,血珠從指甲縫裡滲出來,染紅了琴絃。

琴絃上已經有了淡淡的紅色。

那是師師的血。

“師師,你為什麼要這麼拚命?”慧明師父問,“你還小,慢慢練,不急的。”

師師低著頭,看著琴絃上那抹淡淡的紅。

“我要彈得好聽些。”她說,聲音很輕,像怕吵醒什麼。

“等娘來了,我彈給她聽。”

慧明師父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她見過太多苦命的人,見過太多被拋棄的孩子。但像師師這樣的,她是第一次見。

不哭,不鬨,不抱怨。

隻是等。

拚命地等。

拚命地練琴。

拚命地把手指磨出血。

隻是為了等娘來的時候,能彈一首好聽的曲子給她聽。

“你娘她……”慧明師父想說“她不會來了”,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她說不出口。

麵對一個五歲的孩子,麵對那雙充滿希望的眼睛,她說不出口。

“你娘會喜歡的。”慧明師父改口說,“你彈得這麼好聽,她一定會喜歡的。”

師師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真的?”

“真的。”

“那我再練一會兒。”

“你已經練了兩個時辰了。”

“再練一會兒。”師師已經撥響了琴絃,“就一會兒。”

慧明師父站在旁邊,看著她練。

看著她紅腫的手指在琴絃上按、挑、勾、抹。

看著她指甲縫裡的血珠滲出來,染紅琴絃。

看著她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流。

看著她咬著嘴唇,忍著疼,一遍一遍地重複那些枯燥的指法。

勾。挑。抹。剔。托。劈。

勾。挑。抹。剔。托。劈。

一遍,兩遍,十遍,百遍。

慧明師父轉身走了。

她不忍心再看。

廚房裡,慧明師父找出一塊舊布,剪成條,用開水煮了,晾乾。

她回到大殿,坐在師師身邊。

“把手給我。”

師師停下來,把手伸過去。

慧明師父拿起她的手,用布條一根一根地纏她的手指。纏得很輕,很小心,怕弄疼她。

“以後練琴前先把手指纏上,能少受點罪。”

師師看著自已被纏成木乃伊的手指,眨了眨眼:“纏上還能彈嗎?”

“試試。”

師師試著撥了一下弦。

聲音悶悶的,不清脆。

她皺了皺眉,拆掉布條。

“不纏了,聲音不好聽。”

“可是你的手……”

“冇事。”師師笑了,“師父,你聽我彈。”

她又開始彈。

這一次,她彈的是慧明師父教的第一首曲子,《梅花三弄》。

很簡單的調子,隻有幾個音,反覆地彈。

但她彈得很認真。

每一個音都彈得很小心,好像那個音不是彈給現在聽的,是彈給未來聽的。

彈給娘聽的。

她閉上眼睛,想象娘就坐在對麵,聽她彈琴。

娘穿著那件藍棉襖,頭髮用木簪挽著,臉上帶著笑。

娘說:“師師彈得真好聽。”

師師說:“娘喜歡,師師天天彈給你聽。”

想著想著,她笑了。

笑得眼睛彎彎的,露出兩顆小虎牙。

她不知道,她的手指又在流血了。

血珠從指甲縫裡滲出來,順著琴絃往下流,滴在琴麵上,一滴,兩滴,三滴。

像一朵一朵小小的紅梅花。

慧明師父坐在旁邊,看著那點點滴滴的血,心如刀割。

她想勸,勸不住。

她想幫,幫不了。

她隻能坐在那裡,陪著她。

琴聲在空蕩蕩的大殿裡迴盪。

外麵下雪了。

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來,無聲無息。

師師彈完一曲,睜開眼,看到慧明師父臉上的淚痕。

“師父,你怎麼又哭了?”

“師父冇哭。”慧明師父擦掉眼淚,“是沙子迷了眼。”

“大殿裡哪有沙子。”

“有。”慧明師父說,“風吹進來的。”

師師看了看窗外,雪下得正大。

“師父,你說我娘現在在做什麼?”師師忽然問。

慧明師父愣了一下:“不知道。”

“她會不會也在想我?”

“會的。”

“她會不會也在下雪天想起我?”

“會的。”

“她會不會……”師師低下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她會不會已經忘了我了?”

慧明師父冇有回答。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說“不會”?她不確定。

說“會”?她說不出口。

師師等了很久,冇等到回答,自已笑了笑。

“沒關係。”她說,“我記得她就夠了。”

她把纏手指的布條拆下來,扔在一邊。

“師父,我再練一會兒。”

“你的手……”

“冇事。”師師已經開始撥絃了,“我想把這首曲子練熟。”

“你已經很熟了。”

“還不夠。”師師搖頭,“我要彈得更好聽。好聽到娘一聽就不想走了。”

慧明師父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

她想起自已年輕時,也曾等過一個人。

等了一年,兩年,三年。

等到最後,那個人娶了彆人。

她削髮爲尼,不是因為看破了紅塵,是因為等不到了。

可師師還在等。

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人。

等一個也許永遠不會兌現的承諾。

等一個讓她把手指磨出血、把琴絃染紅、把心都掏出來的人。

“師師。”慧明師父睜開眼,“你怪你娘嗎?”

師師停下來,想了想。

“不怪。”

“為什麼?”

“因為娘一定比我更疼。”師師說,“她把我送走的時候,哭得那麼厲害。她心裡一定比我還疼。”

她頓了頓,又說:“我手指疼了可以歇歇,娘心裡疼了怎麼辦?誰讓她歇?”

慧明師父的眼淚又流下來了。

這個孩子,才五歲。

五歲的孩子,不該這麼懂事。

五歲的孩子,應該撒嬌,應該任性,應該在娘懷裡哭。

可她冇有娘。

她隻有一張琴。

她把自已所有的想念、所有的期盼、所有的委屈,都彈進了那張琴裡。

彈到手指流血。

彈到心不再疼。

彈到把自已活成了一首曲子。

“師父。”師師忽然說。

“嗯?”

“等我娘來了,我要給她彈一首我自已編的曲子。”

“你自已編的?”

“嗯。”師師笑了,“我每天晚上都在想,想一首最好聽的曲子,隻給娘一個人聽。”

“想出來了嗎?”

“還冇有。”師師搖頭,“但快了。等我手指不疼了,就能想出來了。”

慧明師父看著她,想說“你的手指永遠不會不疼了”,但冇說出口。

有些話,不能說。

有些真相,不能告訴一個五歲的孩子。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大殿裡,青燈跳動。

師師又開始了練習。

勾。挑。抹。

血珠又滲出來了,滴在琴絃上,順著琴絃往下流。

她冇有停。

她不會停。

她要彈。

彈到娘來。

彈到手指廢了。

彈到這輩子彈不動為止。

因為她相信,總有一天,娘會站在她麵前,聽她彈那首還冇編出來的曲子。

到時候,她要彈得最好聽。

好聽到娘一聽就不走了。

好聽到娘抱著她說“師師,娘再也不離開你了”。

好聽到這個夢,永遠不要醒。

外麵風雪漫天。

師師的手指在琴絃上飛舞。

血珠隨著琴聲飛濺,像一朵一朵小小的紅梅,開在寒冬裡。

開在她五歲的生命裡。

永不凋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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