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渡
熙寧七年八月初十,杭州。
秋風乍起,太湖的水色由碧轉青。院中那兩株梅樹仍綠著,葉子卻比上月稀疏了些,偶爾有黃葉飄落,打著旋兒落在青石板上。
顧清遠立在廊下,看蘇若蘭收拾行裝。
“真要走這一趟?”他問。
蘇若蘭將最後一卷畫軸裝進匣中,回身看他:“於潛那案子,鄭縣令咬死了不知情,裡正也認了罪,明麵上已經結了。可那些農戶私下裡傳的話,你我都清楚——鄭縣令不止縱容裡正加息,還讓縣衙的胥吏下鄉‘催科’,藉機勒索。那些苦主不敢告,因為冇有實證。”
顧清遠沉默。
他知道蘇若蘭說的是實情。於潛縣石堰村王某上吊後,他曾暗中派人走訪周邊村落,陸續又訪出七八戶被勒索的農家。可那些人一聽要作證,都嚇得直襬手,說“民不與官鬥,大人莫害我們”。
冇有證人,鄭縣令就動不了。
“你去能有辦法?”
蘇若蘭將畫匣挎在肩上:“那些農戶怕官,未必怕我。我一個婦道人家,去村裡收些書畫古董,不會引人注目。若能見到那些苦主的家眷,興許能問出些東西。”
顧清遠看著她,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七年前,她還是深居簡出的閨秀,連出門都要丫鬟陪著。如今,她要孤身入村,替那些不敢說話的農戶討公道。
“我讓王貴帶人暗中跟著。”
“不必。”蘇若蘭搖頭,“人多了反而引人懷疑。我扮作收畫的商人,帶兩個妥當的仆婦便是。”
顧清遠知她主意已定,不再多勸,隻握住她的手。
“小心。”
“放心。”蘇若蘭微微一笑,“我等你來接我。”
八月十二,於潛縣石堰村。
蘇若蘭的馬車在村口停下時,正是午後。村裡靜悄悄的,隻有幾隻雞在路邊刨食,偶爾傳來一兩聲犬吠。
她下車,環顧四周。那株老槐樹還在,樹下那座新墳已經長滿了青草。一個老婦人蹲在墳前燒紙,佝僂的背影在秋陽下顯得格外孤單。
蘇若蘭走過去,在墳前蹲下,也點了三炷香。
老婦人抬頭看她,渾濁的眼中滿是警惕。
“你是……”
“大嫂,我是來收畫的。”蘇若蘭溫聲道,“聽說這村裡有些老物件,想看看有冇有好東西。”
老婦人打量她半晌,見是個穿戴齊整、說話和氣的中年婦人,警惕稍減,卻仍不肯多言。
蘇若蘭也不急,在墳前靜靜燒完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
“大嫂,這墳裡埋的,是您什麼人?”
老婦人低下頭,半晌才道:“是我兒。”
蘇若蘭沉默片刻,輕聲道:“聽說您兒子是借了青苗錢還不上……”
老婦人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恐懼。
“你……你怎麼知道?”
蘇若蘭冇有直接回答,隻從袖中取出一串錢,放在墳前。
“大嫂,這是我來時路過城隍廟,替您兒子求的平安符錢。您拿著,買些紙錢燒給他,讓他走得安心。”
老婦人看著那串錢,愣了很久。
忽然,她一把抓住蘇若蘭的手,老淚縱橫。
“夫人……夫人是好人……民婦……民婦有冤啊……”
八月十五,中秋節。
顧清遠在院中獨自飲酒。月亮升起來,又大又圓,照得滿院清輝。兩株梅樹在月光下投下斑駁的影子,風一吹,影動如舞。
他想著於潛的蘇若蘭。不知她此刻在做什麼,可曾吃上月餅,可曾看見這輪圓月。
腳步聲響起,顧雲袖端著一盤月餅走過來。
“哥,一個人喝悶酒?”
顧清遠接過月餅,掰了一塊放進嘴裡。
“雲袖,你說你嫂嫂這一趟,能成嗎?”
顧雲袖在他身邊坐下,想了想,道:“嫂嫂心細,又有耐心。那些農戶不敢見官,未必不敢見她。隻要她能讓那些人開口,鄭縣令就跑不掉。”
顧清遠點頭。
他也這麼想。可擔心是另一回事。
“哥,”顧雲袖忽然道,“楚明跟我……說了那話。”
顧清遠一怔,旋即笑了。
“他說什麼了?”
顧雲袖臉微微一紅,彆過頭去。
“他說……想和我一起,把醫館辦好。”
“就這些?”
顧雲袖瞪他:“就這些。你還想聽什麼?”
顧清遠笑出聲來。
他這個妹妹,天不怕地不怕,連金兵圍城都敢往外衝,唯獨在兒女情事上,彆扭得像隻刺蝟。
“雲袖,”他道,“楚明是個好孩子。你若喜歡他,就應了。彆等錯過了,後悔一輩子。”
顧雲袖沉默良久,輕輕點頭。
“我知道。”
月光落在她臉上,那層薄薄的紅暈,比月光更溫柔。
八月十八,蘇若蘭回到杭州。
她帶回三份證詞、兩份典身契的抄件,還有一個活生生的證人——一個十三歲的少年,是那七八戶被勒索的農家中,唯一敢站出來作證的人。
少年叫阿九,是石堰村人,爹孃都被鄭縣令手下的胥吏逼死了,如今孤身一人,住在一間破廟裡。蘇若蘭找到他時,他已經三天冇吃飯,餓得隻剩一把骨頭。
“夫人,我不怕死。”少年說,“我爹孃都死了,我活著也冇意思。能替他們討個公道,死了也值。”
蘇若蘭把他帶回杭州,交給顧雲袖調養。
顧清遠看著那三份證詞,沉默了許久。
證詞裡寫的事,觸目驚心——
胥吏下鄉“催科”,名為收貸,實為勒索。農戶還不上錢,便被逼著寫欠條,利息翻著番往上漲。有的農戶被逼得賣兒賣女,有的被逼得懸梁投井。鄭縣令並非不知情——那些胥吏勒索來的錢,有一半要“孝敬”縣衙。
“人證物證俱在,”顧清遠合上卷宗,“可以動手了。”
八月二十,顧清遠親赴於潛。
這一次,他冇有微服私訪,冇有輕車簡從。他帶了五十名廂軍,直接將縣衙圍住。
鄭縣令正在後衙飲酒作樂,聽到動靜,嚇得酒杯都掉了。待見到顧清遠親自帶兵進來,他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半晌才擠出笑臉。
“顧……顧使相,這是……”
顧清遠將卷宗扔在他麵前。
“鄭縣令,看看吧。”
鄭縣令翻開卷宗,臉色越來越白。看到最後,他手一抖,卷宗落在地上。
“顧使相,這……這些都是刁民誣陷!下官冤枉!”
顧清遠看著他,目光平靜。
“鄭縣令,那阿九的爹孃,你記得嗎?”
鄭縣令一愣。
“阿九?”
“就是去年被你手下逼得投井的那對夫婦。”顧清遠道,“他們留下一個十三歲的孩子,餓了三天的孩子,敢站出來指證你。”
鄭縣令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顧清遠轉身,對門外道:“帶進來。”
門推開,阿九走了進來。
少年瘦得皮包骨頭,臉色蠟黃,眼睛卻亮得驚人。他走到鄭縣令麵前,直直地盯著他。
“大人,我叫阿九。我爹叫王老六,我娘叫王劉氏。去年秋天,你手下的張班頭來我家催貸,說我爹欠了十八貫。我爹說隻借了八貫,還了三貫,怎麼還欠十八貫?張班頭說,那是利息。我爹還不上,張班頭就讓人把我家的牛牽走了,把我孃的首飾搜走了。我娘氣不過,當晚就跳了井。我爹去找張班頭理論,被打了一頓,抬回來三天就嚥了氣。”
少年說得平靜,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鄭縣令的臉色,已經從白轉成了灰。
“你……你胡說……”
“我冇有胡說。”少年從懷裡摸出一張紙,“這是張班頭寫給我爹的欠條,上麵有他的手印。我娘跳井前藏起來的,說將來給我當證據。”
顧清遠接過欠條,看了一眼,遞給鄭縣令。
鄭縣令手抖得厲害,接了幾次才接住。
那欠條上,白紙黑字,寫得明明白白——王老六欠錢十八貫,限期三月還清,過期以房產抵債。落款處,赫然按著一個鮮紅的手印。
“張班頭現在何處?”顧清遠問。
(請)
秋風渡
鄭縣令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他在縣衙後院的柴房裡,藏了三個月了。”阿九道,“我一直在盯著他。”
八月廿二,張班頭落網。
抓捕時,他正收拾細軟準備逃走。顧清遠的人堵住門口時,他拔出刀來想要反抗,被王貴一腳踢翻,捆成了粽子。
一審之下,他全招了。
鄭縣令如何縱容胥吏勒索農戶,如何從贓款中分走一半,如何威脅知情者不許聲張——樁樁件件,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鄭縣令見事已敗,當場癱軟在地。
八月廿五,顧清遠的奏章遞往汴京。
奏章中,他詳述了於潛縣青苗案的前因後果,附上三份證詞、一份欠條抄件、張班頭的供狀,並請朝廷從嚴處置鄭縣令及相關胥吏,以儆效尤。
奏章末尾,他寫道:
“臣在江南,推行新法,深知法無善惡,行之在人。於潛一案,縣令鄭某縱容胥吏盤剝百姓,逼死人命,實乃新法之蠹蟲、百姓之仇讎。若不嚴懲,恐各地效仿,新法將失民心。伏惟聖裁。”
九月初三,汴京回遞到了。
神宗的批覆隻有八個字:
“依卿所奏。從嚴處置。”
同日,刑部的文書也到了:鄭縣令革職查辦,流三千裡;張班頭及涉案胥吏共五人,皆處斬;阿九爹孃的冤案,由杭州府發還田產、賠償銀錢,並在村中立碑昭雪。
顧清遠捧著文書,久久不語。
蘇若蘭走到他身邊,輕聲道:“阿九那孩子,可以瞑目了。”
顧清遠點頭,卻又搖頭。
“瞑目的是他爹孃。”他說,“阿九的路,還長著呢。”
蘇若蘭沉默片刻,道:“我想收養他。”
顧清遠一怔。
“阿九那孩子,聰明,膽大,心細。好好教養,將來能成器。”蘇若蘭道,“咱們冇有孩子,就當……當多個兒子。”
顧清遠看著她,心中湧起一陣暖流。
“好。”他說,“就當他兒子。”
九月初五,顧清遠和蘇若蘭正式收養阿九。
阿九起初不肯,說自己是個孤兒,不配當官家子弟。顧清遠蹲下來,與他平視。
“阿九,你不是孤兒。你是我顧清遠的兒子。”
阿九愣了很久,忽然撲進他懷裡,放聲大哭。
那是他爹孃死後,完)
【章末注】
時間線:熙寧七年八月至十月,蘇若蘭赴於潛縣暗訪獲取證據,於潛案告破;顧清遠收養阿九;顧雲袖與楚明定親;遼軍攻破真定府,河北告急,顧清遠籌運錢糧支援北疆。
曆史細節:熙寧七年秋遼軍南侵史實;宋代青苗法推行中胥吏勒索的具體手段;收養義子的法律程式;定親禮儀;漕運北上的路線與時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