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天曉
熙寧七年十月十五,杭州。
把王相公氣得在朝堂上發抖。他來巡察,必定處處挑刺。”
顧清遠點頭:“我知道。”
“那使相打算怎麼辦?”
顧清遠望向窗外,那兩株梅樹光禿禿的枝乾,在秋陽下靜靜立著。
“該怎麼辦,就怎麼辦。”他說,“青苗法張榜公示,市易法平價售貨,天眼會信眾妥善安置,於潛縣蠹蟲依法嚴懲。樁樁件件,經得起查。”
周邠還想說什麼,顧清遠擺擺手。
“去準備吧。把各縣的賬目、文冊都整理好。傅禦史要來,咱們就讓他看個明白。”
十一月初一,傅堯俞抵達杭州。
這是個五十餘歲的官員,麵容清瘦,眼神銳利,下頜一部長髯修剪得整整齊齊。他下船時,顧清遠率眾在碼頭迎接,他隻淡淡拱手,目光掃過眾人,便落在顧清遠身上。
“顧使相,久仰。”
顧清遠還禮:“傅禦史一路辛苦,請入城歇息。”
傅堯俞搖頭:“不必。本官奉旨巡察,不敢耽擱。請顧使相帶路,先去轉運司衙門看賬目。”
顧清遠微怔,隨即點頭。
“好。”
當日,傅堯俞在轉運司衙門待了整整一天,將杭州府及下屬九縣的青苗賬目逐筆覈對。他看得極細,連小數點後兩位都不放過,偶爾抬頭問一兩句,問的也都是細節。
顧清遠陪在一旁,有問必答。
日落時分,傅堯俞合上最後一本文冊,沉默良久。
“顧使相,”他忽然道,“這些賬目,做得很好。”
顧清遠道:“賬目清楚,是分內之事。”
傅堯俞看著他,眼神銳利如刀。
“賬目清楚,不代表推行無誤。本官明日要去各縣走訪,親眼看看青苗法在民間的模樣。”
顧清遠點頭:“傅禦史請便。需要陪同,顧某隨時恭候。”
傅堯俞冇有說話,起身離去。
十一月初二起,傅堯俞在杭州各縣走訪了整整十天。
他去田間,問農戶借過青苗錢冇有,利息多少,可曾被剋扣。他去市集,問小販市易法的平價布可還買得到,價錢公道不公道。他去慈幼局、養濟院,問那些“天眼會”信眾的安置情況,可有人虐待他們。
每到一處,他都不讓地方官陪同,隻帶兩個隨從,自己去問,自己去聽。
顧清遠冇有跟,隻在轉運司衙門等訊息。
周邠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每天派人打聽傅堯俞的行蹤,回來就向他彙報。
“使相,傅禦史今日去了石堰村,就是王某上吊那個村。”
“使相,傅禦史見了阿九,問了他半個時辰的話。”
“使相,傅禦史去了濟生堂,見了顧大夫和楚公子。”
顧清遠一一聽著,神色平靜。
蘇若蘭問他:“你不擔心?”
顧清遠搖頭。
“擔心什麼?阿九會把實情告訴他,雲袖會讓他看那些病人的脈案,楚明會帶他去看那株老槐樹。傅堯俞要查,就讓他查個明白。”
十一月十二,傅堯俞回到杭州。
他徑直來到轉運司衙門,見了顧清遠,,在朝堂上引發了軒然大波。
不是因為他彈劾了誰,而是因為他——冇有彈劾任何人。
奏章中,他詳述了在杭州的見聞:青苗法張榜公示,杜絕剋扣;市易法平價售貨,惠及小民;“天眼會”信眾妥善安置,老有所養;於潛縣蠹蟲依法嚴懲,百姓稱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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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天曉
奏章末尾,他寫道:
“臣巡察江南,所見新法推行,並無擾民之處。或有弊端,已隨時糾察;或有蠹蟲,已依法嚴懲。顧清遠其人,持身以正,行事以公,堪為地方官之表率。臣請朝廷嘉獎,以勵來者。”
這道奏章一出,舊黨嘩然。
他們派傅堯俞去江南,本意是讓他找茬彈劾。結果他不但冇彈劾,反而替顧清遠請功!
神宗龍顏大悅,當即下旨:顧清遠加端明殿學士,仍任江南轉運使;杭州府及下屬九縣官員,各升一級;傅堯俞秉公巡察,賜金百兩。
顧清遠捧著聖旨,久久不語。
蘇若蘭在一旁,眼眶微紅。
“清遠,”她輕聲道,“你做到了。”
顧清遠搖頭。
“不是我做到了。”他說,“是那些農戶,那些小販,那些‘天眼會’的信徒,是阿九,是雲袖,是楚明——是他們做到了。”
十一月廿五,顧清遠在院中設宴。
來的人不多:蘇若蘭,顧雲袖,楚明,阿九,周邠,還有幾個從各縣趕來的農戶代表。
阿九坐在顧清遠身邊,好奇地看著滿桌的菜。這是他完)
【章末注】
時間線:熙寧七年十月至十二月,傅堯俞巡察杭州,顧清遠獲朝廷嘉獎;雞血石秘密揭曉,引出發鳩山線索;顧清遠決定北上河東。
曆史細節:熙寧七年冬宋遼戰事結束後的朝堂局勢;禦史巡察製度;宋代鹽政管理;潞州(今山西長治)地理;發鳩山在太行山西麓的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