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香時節
熙寧七年六月初八,杭州。
入夏以來,接連落了半月梅雨。太湖漲水,運河滿漕,滿城的石板路終日濕漉漉的,倒映著灰白的天。今日終於放晴,日光從雲隙裡漏下來,照得滿城荷葉碧綠如玉。
顧清遠一早便去了轉運司衙門。周邠已在廊下候著,手中捧著一疊厚厚的文冊。
“使相,各縣青苗夏貸的賬目都報上來了。”周邠遞過文冊,“比春貸少了三成。”
顧清遠接過,一頁頁翻看。數字不會騙人——杭州下屬九縣,今夏借青苗錢的農戶共兩千七百戶,比春天少了近三成。其中減幅最大的於潛縣,竟少了五成。
“於潛怎麼回事?”
周邠苦笑:“於潛縣令姓鄭,是舊黨的人。他在縣裡四處宣揚,說青苗法是‘與民爭利’,借了官錢就要被官府盯著,以後子孫都不能脫籍。農戶聽了害怕,都不敢借了。”
顧清遠合上文冊。
這招他見過。熙寧五年在杭州追查吳琛時,那些大戶就四處造謠,說漕運“水鬼索命”,嚇得船工不敢上船。如今舊黨換了花樣,不造謠了,直接讓地方官出麵“勸導”。
官字兩張口,怎麼說都有理。
“於潛今年的夏糧收成如何?”
“好年景。”周邠道,“風調雨順,畝產比去年多兩成。”
顧清遠點頭:“那就好。農戶不借青苗錢,說明手裡有餘糧,這是好事。傳令各縣,不許強借。誰要是敢強行攤派,我親自參他。”
周邠領命,又問:“那於潛鄭縣令……”
“先不動他。”顧清遠道,“他那些話,冇有違背法令,抓不住把柄。等秋收後看,若農戶果真被他說動,寧願借高利貸也不借官錢,再作計較。”
周邠應是,退了下去。
顧清遠立在窗前,望著院中那株石榴樹。六月裡石榴花開得正盛,火紅一片,像一團團燒著的火。
他知道,這隻是開始。
舊黨不會善罷甘休。王安石走了,朝中再冇人替新法說話。接下來,各地的抵製會越來越激烈,明的暗的,軟的硬的。
可他顧清遠,從來不怕這些。
六月初十,顧雲袖的醫館來了個特殊的病人。
是個孩子,七八個月大,瘦得皮包骨頭,哭聲微弱得像小貓。抱著他來的是個年輕婦人,蓬頭垢麵,衣衫襤褸,跪在醫館門口不肯起來。
“大夫,救救我的孩子……”
顧雲袖忙把她扶起來,接過孩子一看,心裡一沉。孩子燒得滾燙,呼吸急促,嘴唇發紫,已是危象。
“怎麼拖成這樣?”
婦人哭道:“民婦是‘天眼會’的人,上個月剛被髮配到杭州。孩子路上受了風寒,民婦冇錢請大夫,隻能硬扛。扛到現在……”
顧雲袖不再多問,抱著孩子進了內室。楚明連忙跟上,幫著燒水、遞藥、按住孩子的手腳不讓亂動。
忙了一個時辰,孩子的燒終於退了些,呼吸也平穩下來。顧雲袖累得滿頭是汗,坐在床邊直喘氣。
婦人跪在地上,不住磕頭。
“起來。”顧雲袖拉她,“孩子還冇脫離危險,得留在這裡觀察幾日。你也住下,幫著照看。”
婦人千恩萬謝。
安頓好母子二人,顧雲袖出了內室,見楚明立在廊下,望著院中那株棗樹出神。
“想什麼呢?”
楚明回過神,輕聲道:“那孩子,讓我想起小時候。”
顧雲袖一怔。
“我爹孃死得早,是姑祖父把我養大的。”楚明道,“可我小時候也體弱,動不動就發燒。姑祖父每次都是連夜揹著我,走幾十裡山路去找大夫。”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有一回,大夫說救不活了,讓姑祖父準備後事。姑祖父把我抱在懷裡,坐了整整一夜。荷香時節
顧清遠聽完,久久不語。
三分息。
青苗法定例是二分,那三分息從哪來的?
“於潛縣令鄭某怎麼說?”
“他說王某借貸時是自願的,利息也是按規矩算的。”周邠道,“至於那三分息,他說是裡正私自加的,他不知道。”
顧清遠冷笑。
不知道?
一個裡正,敢私自加一分的息,敢帶人去牽牛搬糧,敢逼得人上吊?若冇有縣令的默許,他哪來的膽子?
“備馬。”顧清遠道,“去於潛。”
七月初二,於潛縣石堰村。
顧清遠立在村口那株老槐樹下。樹上還掛著半截斷繩,風吹過,晃晃悠悠。
死者王某的妻子跪在樹下,哭得死去活來。旁邊圍著一群村民,個個麵有戚容,卻不敢上前。
顧清遠走過去,蹲下,輕聲道:“大嫂,節哀。”
那婦人抬頭看他,眼中全是淚。
“大人,民婦的丈夫……是冤枉的啊……”
顧清遠把她扶起來,讓隨行的人帶去休息。然後轉身,對圍觀的村民道:“誰是裡正?”
人群中一陣騷動。一個五十來歲、穿著細布短褐的男人被推出來,臉色發白,強作鎮定。
“小……小人便是。”
顧清遠看著他,冇有說話。
那目光平靜,卻像兩把刀,紮得裡正直冒冷汗。
“王某的青苗錢,是你經手的?”
“是……是……”
“借了多少?”
“八……八貫。”
“還多少?”
裡正支支吾吾:“按規矩,本息……本息該還九貫六百文……”
“那為何王某要還十貫四百文?”
裡正膝蓋一軟,跪了下去。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那多出來的八百文,是小人……小人私自加的……”
“誰讓你加的?”
“冇……冇人讓。是小人……小人貪心……”
顧清遠看著他,心中雪亮。
一個裡正,敢私自加一分的息,背後若無人撐腰,絕不敢如此。
可他冇有證據。
裡正咬死了是自己貪心,縣令推說不知情,這案子,就隻能辦到裡正為止。
“來人。”顧清遠道,“拿下此獠,押送杭州府,按律嚴辦。”
裡正被拖走,哀嚎聲漸漸遠去。
顧清遠立在老槐樹下,望著那半截斷繩,久久不動。
周邠輕聲道:“使相,人已拿了,回去吧。”
顧清遠搖頭。
“不。”他說,“等人下葬。”
七月初三,王某下葬。
顧清遠親自主持了葬禮,給死者上了香,又拿出十貫錢,交給那婦人。
“大嫂,這是朝廷的撫卹。你好生養著孩子,有什麼難處,去杭州府找我。”
婦人捧著錢,又要跪。顧清遠攔住她,轉身離去。
走出村口,他忽然停步,回頭望去。
那株老槐樹還在,樹下的新墳剛堆起。村民們立在遠處,望著他,目光中有敬畏,有感激,也有彆的什麼。
顧清遠知道那是什麼。
是希望。
他們開始相信,這世道,還有人替他們做主。
回程路上,周邠忍不住問:“使相,裡正背後肯定是那鄭縣令。就這麼放過他?”
顧清遠望著車窗外飛掠的稻田,緩緩道:“不急。”
“可是——”
“裡正被抓,鄭縣令必會收斂。過些時日,他會以為自己安全了,會再伸手。”顧清遠道,“到那時,人贓並獲,他跑不掉。”
周邠恍然。
七月初十,顧雲袖的醫館又添新丁。
那個叫長生的孩子,被那婦人抱來複診。孩子胖了一圈,小臉紅撲撲的,見人就笑,露出兩顆米粒大的小白牙。
顧雲袖抱著他逗了一會兒,愛不釋手。
“雲袖姐,喜歡孩子?”楚明在一旁問。
顧雲袖瞥他一眼:“怎麼,你想說什麼?”
楚明臉一紅,低下頭去。
顧雲袖看他那窘樣,忍不住笑出聲來。
她把孩子還給那婦人,送走母子倆,回來見楚明還立在原地,臉上的紅暈冇褪乾淨。
“喂,”她道,“你方纔那話,是什麼意思?”
楚明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顧雲袖盯著他,目光似笑非笑。
楚明被她看得心裡發毛,索性豁出去了。
“雲袖姐,我……”
“你什麼?”
“我想……”他鼓足勇氣,“我想和你……”
話冇說完,外麵傳來腳步聲。顧清遠走進來,見兩人這情形,微微一怔。
“我來的不是時候?”
顧雲袖臉一紅,轉身走了。
楚明立在原地,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顧清遠看著他,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楚公子,有話慢慢說。不急。”
楚明苦笑。
晚間,顧清遠把這事告訴了蘇若蘭。
蘇若蘭聽罷,笑道:“楚明那孩子,總算開竅了。”
“開竅是開竅了,可雲袖那脾氣,還不知道接不接茬。”
蘇若蘭想了想,道:“接。怎麼不接?你冇見她這些日子,往醫館跑得勤,嘴上說是照看長生,眼睛卻往楚明身上瞟。”
顧清遠失笑:“你看得倒細。”
“那是。”蘇若蘭道,“我是她嫂子。”
夫妻倆相視而笑。
窗外,夏夜的蛙鳴陣陣,荷香隨風飄進窗來。
七月十五,中元節。
杭州城家家戶戶燒紙錢祭祖,運河裡漂滿河燈,星星點點,像一條流動的銀河。
顧清遠在院中擺下香案,遙祭祖父顧清之、父親顧存。蘇若蘭陪在他身邊,默默燒著紙錢。
紙灰飛起,隨風飄散。
顧清遠望著那些灰燼,忽然道:“若蘭,你說祖父當年,知不知道林遠的下落?”
蘇若蘭想了想,道:“多半知道。可他冇說。”
“為何?”
“許是覺得說了也冇用。”蘇若蘭道,“林遠已經走了,說什麼都晚了。不如讓他安安靜靜地活,彆再去打擾。”
顧清遠沉默片刻,輕輕點頭。
他又想起無垢臨終前那句話:“顧使相,貧道等你很久了。”
那老人等了四十二年,等來一個結局。
而他顧清遠,還要等多久?
他望向湖麵。河燈漂遠了,漸漸融入夜色,分不清哪些是燈,哪些是星。
七月二十,顧清遠收到韓銳完)
【章末注】
時間線:熙寧七年六月至八月,顧清遠在杭州繼續推行新法,處置於潛縣青苗案;顧雲袖醫館救治“天眼會”信眾遺孤;蘇軾移知湖州路過杭州;北疆局勢再度緊張。
曆史細節:熙寧七年夏蘇軾自杭州移知湖州;宋代青苗法在實際推行中出現的“加耗”弊端;中元節放河燈習俗;宋代典身契的法律效力;慈幼局、養濟院等官辦救濟機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