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
熙寧五年六月十五,雄州。
邊關的風帶著塞外的粗礪,捲起黃塵,打在城堞上沙沙作響。顧清遠站在雄州北門城樓,望著北方蒼茫的原野。遠處,遼國的界壕如一道傷疤,橫亙在天地之間。
“大人,”雄州知州種諤指著地圖,“遼軍主力屯於涿州、易州一帶,距此不足百裡。探馬來報,這幾日遼營調動頻繁,似有大動作。”
種諤,種家軍朔風
青年走到堂中,直視顧清遠:“顧大人,可還認得我?”
顧清遠細看,此人確有皇室氣質,且重瞳異相,做不得假。但他搖頭:“本使從未見過閣下。”
“可我見過顧大人。”青年微笑,“十二年前,顧大人中進士跨馬遊街,我就在汴京街頭觀看。那時我便想:此人日後必為我大宋棟梁。可惜啊,棟梁卻做了奸黨的幫凶。”
“閣下何出此言?”
“馮京是我的人。”青年語出驚人,“‘重瞳’組織,本是我為複位所建。可惜馮京野心太大,揹著我勾結遼國,妄圖自立。我正想清理門戶,卻被顧大人搶先了。說起來,還要謝你。”
顧清遠心中翻江倒海。若此人所言屬實,那“重瞳”的真相,遠比想象複雜。
“閣下自稱皇子,有何憑證?”
青年從懷中取出一塊玉佩:“此乃我出生時,父皇所賜。上有‘曙兒永福’四字,是父皇親筆。”
顧清遠接過細看。玉佩是上等和田玉,雕工精湛,“曙兒永福”四字確是仁宗筆跡——他見過仁宗墨寶,認得出來。
“還有,”青年又道,“我左肩有胎記,形如龍鱗。此事隻有父皇、母妃和接生嬤嬤知道。”
顧清遠沉默。玉佩可以是偷的,但胎記……除非極親近之人,否則不可能知道。
“顧大人,”耶律乙辛開口,“皇子殿下欲回宋國複位,我大遼願出兵相助。事成之後,隻需割讓河北三路為酬。此乃兩利之事,顧大人以為如何?”
顧清遠心中冷笑。原來如此——耶律乙辛扶植這個“皇子”,是要以“助宋皇子複位”為名,行吞併河北之實。
“樞密使好意,本使心領。”他平靜道,“但皇位傳承,自有法度。即便這位真是皇子,也需經宗正寺查驗,百官廷議,皇上禦準。豈能憑遼國一言而定?”
“若宋國皇帝不認呢?”耶律乙辛眯起眼。
“那便是假冒皇嗣,罪在不赦。”顧清遠看向青年,“閣下若真為皇子,當明白這個道理。”
青年臉色微變,隨即笑道:“顧大人說的是。所以我此次回宋,是要堂堂正正,認祖歸宗。隻要顧大人肯相助……”
“本使隻忠當今天子。”顧清遠斷然道,“其餘之事,無能為力。”
氣氛頓時僵住。
耶律乙辛眼中閃過殺機,但很快掩飾:“顧大人忠心可嘉。也罷,此事日後再議。今日先談貿易。”
接下來的談判,表麵平和,暗藏機鋒。耶律乙辛要求重開榷場,但關稅要提高三成;要求宋國賠償“走私線斷絕”的損失,計一百萬貫;還要求開放鐵器、硫磺等禁運物資貿易。
顧清遠一一駁斥。雙方唇槍舌劍,從午時談到日落,未達成任何協議。
最後耶律乙辛拂袖而去,留下話:“顧大人好好想想,三日後給本相答覆。若不應,邊境五萬大軍,可不是擺設。”
回驛館路上,顧清遠心情沉重。耶律乙辛這是**裸的威脅。而那“重瞳皇子”的出現,更讓他憂心——若此人真回宋國,必引朝局大亂。
當夜,那老仆顧方悄悄來訪。
“顧大人,”老仆跪拜,“老奴顧方,拜見本家大人。”
顧清遠扶起他:“老人家請起。你說你是我顧家人,有何憑證?”
顧方取出一卷族譜:“這是老奴這一支的族譜,請大人過目。”
顧清遠展開,確實是他顧家族譜的抄本,但多了一頁——記載顧清之有一子顧明,顧明有一子顧方。而這一支,在族譜正本中被刪去了。
“為何被刪?”
“因為叔祖顧清之救了皇子,這是滅族大罪。”顧方老淚縱橫,“為保家族,叔祖讓父親顧明改名換姓,遠走遼國。這一支,從此在族譜上消失。”
顧清遠信了七分。族譜偽造不易,且顧方說得合情合理。
“那皇子……真是趙曙?”
“千真萬確。”顧方道,“當年李宸妃誕下皇子,因重瞳被視為不祥。先帝不忍殺子,命叔祖假稱皇子夭折,暗中送出宮。叔祖將皇子托付給我父親,帶到遼國隱居。這些年來,皇子時刻不忘回國複位,重振朝綱。”
“重振朝綱?”顧清遠冷笑,“勾結遼國,引狼入室,這就是他重振朝綱的方式?”
顧方語塞,半晌道:“皇子也是無奈。馮京背信,耶律乙辛貪狠,皇子如履薄冰。但他確是一心為國,想清除奸黨,還大宋清明。”
“包括炸皇宮?包括害死那麼多無辜?”
“那……那是馮京和玄苦所為,與皇子無關!”顧方急道,“皇子得知後,也曾勸阻,但那時馮京已不聽命了。”
顧清遠盯著他:“老人家,你若真為顧家著想,就該勸皇子放棄。皇位之爭,血流成河。即便他真是皇子,時隔四十年,誰會認?就算有人認,引遼兵入關,他便是漢奸,千古罵名。”
顧方渾身顫抖:“可……可這是先帝遺願啊!先帝臨終前,曾密詔叔祖:若曙兒長大成人,智勇兼備,可設法讓他歸國……”
“密詔何在?”
“在……在皇子手中。”
顧清遠心中一動。若有仁宗密詔,那事情就複雜了。
“顧大人,”顧方忽然跪倒,“老奴求您,見皇子一麵。聽他親口說,再做決斷,可好?”
顧清遠沉吟良久,點頭:“好。你安排。”
子時,驛館後門。顧方引路,顧清遠隻帶兩名親兵,悄悄來到城中一處偏僻宅院。
宅內,那青年——趙曙,正在等候。燭光下,他重瞳異相更顯詭異。
“顧大人肯來,趙曙感激。”他躬身行禮。
“殿下不必多禮。”顧清遠還禮,“殿下請出示先帝密詔。”
趙曙從懷中取出一卷黃綾,展開。確是仁宗筆跡,內容是:“朕子趙曙,雖生有異相,然聰慧仁孝,當為嗣君。奈天不假年,朕疾篤,恐曙兒遭害,特命顧清密送出宮。若曙兒長成,德才兼備,可設法歸國繼位。此朕遺願,望忠臣助之。”
詔書蓋有仁宗私印,是真的。
顧清遠看完,久久不語。若依此詔,趙曙確有繼承皇位的資格。但神宗已即位八年,政通人和,豈能輕廢?
“顧大人,”趙曙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皇弟(神宗)是明君,我不否認。但他太過急進,變法擾民,黨爭誤國。若由我繼位,當行中庸之道,既革新弊政,又安撫人心。如此,大宋方能長治久安。”
這話倒有幾分道理。顧清遠想起變法中的種種問題,確實需要調整。
“但殿下與遼國勾結……”
“非我本願。”趙曙歎息,“是耶律乙辛主動找上門。我若不借他之力,如何回國?但我保證,隻要複位成功,必與遼國劃清界限,甚至……可聯合西夏,共抗遼國。”
顧清遠看著他,試圖分辨真假。此人言辭懇切,邏輯清晰,不像奸惡之徒。但政治之事,表麵文章太多,不可輕信。
“殿下,”顧清遠緩緩道,“即便我相信你,朝臣會信嗎?百姓會信嗎?引遼兵入關,是萬世罵名。殿下若真為國,當另尋他法。”
“有何他法?”
“公開身份,回汴京認親。”顧清遠道,“由宗正寺查驗,百官廷議。若真是皇子,皇上仁德,必會妥善安置。即便不能繼位,也可封王,為國效力。”
趙曙苦笑:“顧大人太天真了。我若公開身份,恐怕未到汴京,便已‘暴病而亡’。宮中那位太後,會容我嗎?”
這話也有道理。曹太後若知還有位皇子在外,定會除之而後快。
“那殿下要我如何?”
“隻需顧大人做一件事:回宋後,不要揭穿我。”趙曙道,“我會設法潛入汴京,暗中聯絡忠臣,待時機成熟,再行大事。屆時,不需遼國一兵一卒。”
顧清遠沉思。這要求不算過分,但他一旦答應,便是欺君。
“顧大人,”趙曙忽然跪倒,“我趙曙對天發誓:若得複位,必勤政愛民,重用賢臣,澄清吏治,富國強兵。若有違誓,天誅地滅!”
顧清遠扶起他:“殿下請起。此事……容我考慮三日。”
“好。三日後,我靜候佳音。”
離開宅院,回驛館路上,顧清遠心亂如麻。
一邊是忠君大義,一邊是皇室隱秘;一邊是當今天子,一邊是先帝遺詔;一邊是國家安定,一邊是潛在危機……
該如何抉擇?
回到驛館,已是淩晨。顧清遠獨坐燈下,徹夜未眠。
六月二十六,晨。
張儉來訪,帶來耶律乙辛的最後通牒:若不答應貿易條款,三日後使團離境,邊境戰事,各安天命。
顧清遠知道,這是逼他表態。
他提筆,寫了兩封信。一封給神宗,彙報談判情況,建議暫拒遼國要求,但加強邊防;另一封給蘇若蘭,隻寫平安,不提其他。
寫完信,他召來親兵:“這兩封信,用最快速度送回汴京。記住,分開走,走不同路線。”
“是!”
親兵離去後,顧清遠站在窗前,望著北方天空。
烏雲壓城,山雨欲來。
三日後,他該如何回覆趙曙?
又該如何應對耶律乙辛?
而七月初七,遼國會有何動作?
七月十四,邙山“開眼祭”,又會發生什麼?
一個個問題,如亂麻纏心。
風吹過,簷角銅鈴叮噹作響。
顧清遠深吸一口氣。
路,終究要一步步走。
而這一步,可能是他人生中,最難的一步。
(完)
【章末注】
時間線:熙寧五年六月十五至六月二十六,顧清遠使遼遭遇重瞳皇子。
曆史細節:遼中京佈局;捺缽製度;耶律乙辛專權史實;曹太後(仁宗皇後)在熙寧年間仍具影響力。
情節推進:重瞳皇子趙曙正式登場並與顧清遠對峙;耶律乙辛以武力威脅;顧清遠麵臨忠義與血緣的兩難抉擇。
人物發展:顧清遠內心矛盾深化;趙曙形象複雜化;耶律乙辛作為新反派登場;遼國內部矛盾展現。
主題深化:展現忠君與認親的倫理困境;政治真相的模糊性與複雜性;個人在曆史洪流中的艱難抉擇。
下一章預告:顧清遠三日後如何抉擇;趙曙真實意圖究竟為何;邙山“開眼祭”進入倒計時;汴京留守勢力能否應對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