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燼
熙寧五年五月二十七,垂拱殿。
晨光透過窗欞,灑在禦案上攤開的名冊。三百七十一個名字,如三百七十一根刺,紮在神宗心頭。年輕皇帝的手指在名冊上緩緩移動,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張他熟悉或不熟悉的臉。
“顧清遠,”神宗聲音低沉,“若依律法,這些人該當何罪?”
顧清遠躬身:“通敵叛國,首惡淩遲,從者斬首,脅從流放。若全部依律,三百七十一人,牽連家眷恐逾兩千。”
神宗閉目:“兩千條人命……”
“陛下,”王安石出列,“亂世用重典。‘重瞳’謀逆,證據確鑿,若不嚴懲,何以震懾宵小?何以警示後人?”
“王相言之有理。”樞密使文彥博卻道,“然則法不責眾。若將朝堂三分之一官員儘數問罪,政事如何運轉?邊境何人防守?百姓何人治理?此非肅奸,乃是自毀長城。”
兩位宰執意見相左,殿中氣氛凝重。
顧清遠深吸一口氣:“臣有一策,或可兩全。”
“講。”
“分三等處置。”顧清遠道,“首惡三十七人,皆為核心骨乾,知情謀逆,罪在不赦,當明正典刑。從者一百二十人,多受脅迫或矇蔽,可革職流放,永不敘用。脅從二百一十四人,多是被‘千日醉’控製或一時糊塗,可酌情降職、罰俸、申飭,令其戴罪立功。”
他頓了頓:“如此,既彰國法,又穩朝局。且……可令那些脅從之人感恩戴德,從此忠心為朝廷效力。”
神宗沉思良久:“若有人不服,如何?”
“臣請陛下下‘罪己詔’。”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罪己詔?”神宗皺眉。
“是。”顧清遠跪拜,“陛下可詔告天下:馮京等奸臣矇蔽聖聽,結黨營私,陛下未能早察,致生大禍,此陛下之過。今奸黨伏誅,脅從者若能悔過自新,朝廷願給生機。如此,顯陛下仁德,亦安脅從之心。”
王安石急道:“不可!陛下豈可下罪己詔?此例一開,後世……”
“王相,”顧清遠打斷,“若逼反那二百一十四人,他們狗急跳牆,在各地作亂,又當如何?眼下‘重瞳’雖破,但餘黨尚存,遼國虎視眈眈。內憂外患之際,穩定勝過一切。”
神宗看著顧清遠,眼中閃過複雜神色。這個臣子,比他想象的更懂政治,也更敢直言。
“準。”神宗終於道,“顧清遠,此事由你全權處置。三日內,擬出三等名單,報朕禦批。”
“臣領旨。”
退出垂拱殿,王安石追上顧清遠,低聲道:“清遠,你今日所言,雖合情理,但……太過冒險。那些脅從者,未必感恩。萬一他們中有人包藏禍心,日後必成大患。”
“介甫公,”顧清遠停步,“下官何嘗不知?但您看看這朝堂——”他環視宮城,“若真按律法殺儘三百七十一人,空缺的官職誰來填補?新黨固然可用,但舊黨中亦有能臣。此時若清洗過甚,舊黨人人自危,必生大變。”
王安石默然。他知道顧清遠說得對,但心中仍覺不甘。
“況且,”顧清遠壓低聲音,“‘重瞳’名冊上,有些名字……動不得。”
“你是說……”
“宗室九人,其中三人是太祖一脈近支;宦官六人,有兩人在太後宮中;後宮二人,更是……”顧清遠搖頭,“這些,隻能隱去。”
王安石長歎:“也罷。清遠,此事你斟酌著辦。隻是記住:除惡務儘,縱虎歸山,後患無窮。”
“下官明白。”
顧清遠回到衙署,立即著手擬定名單。這比查案更難——每個名字都要反覆權衡,既要體現國法威嚴,又要顧及朝局穩定,還要考慮個人罪責輕重。
他熬了一夜,到五月二十八清晨,終於將名單分成三等。
首惡三十七人,多是馮京死黨,證據確鑿,無可辯駁。從者一百二十人,罪行稍輕,但亦涉謀逆。脅從二百一十四人,大半是被脅迫或矇蔽。
名單擬好,他卻冇有立即呈報,而是去了天牢。
關押“重瞳”骨乾的牢房中,程文淵縮在角落,形容枯槁。見到顧清遠,他眼中閃過一絲恐懼。
“程先生,”顧清遠讓人打開牢門,“有幾句話問你。”
程文淵慘笑:“顧大人還要問什麼?該說的,我都說了。”
“名冊上,有哪些人是被冤枉的?”
程文淵一愣:“你……你說什麼?”
“我說,有哪些人本不願加入‘重瞳’,是被脅迫或矇蔽的?”顧清遠平靜道,“你說出來,或可救他們一命。”
程文淵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道:“顧清遠,你到底是忠臣,還是……偽君子?”
“何出此言?”
“你若真是忠臣,就該將所有逆黨一網打儘,寧可錯殺,不可放過。”程文淵道,“可你卻在找‘被冤枉’的人……你是想收買人心?還是想給自己留後路?”
顧清遠搖頭:“程先生,你錯了。殺人容易,治國難。我要的不是人頭滾滾,而是朝堂安定,天下太平。那些人若真無辜,為何要讓他們為馮京陪葬?”
程文淵沉默良久,終於開口:“名單餘燼
“開眼祭?”
“一種邪教儀式,據說要在月圓之夜,以活人鮮血祭祀‘完)
【章末注】
時間線:熙寧五年五月二十七至六月十日,名冊處置與顧清遠赴遼。
曆史細節:宋代罪己詔製度;熙寧年間宋遼邊境局勢;河北宣撫使官職設置。
情節推進:名冊分等處置顯政治智慧;“開眼祭”與重瞳皇子秘聞浮現;遼國邊境施壓;顧清遠主動請纓赴遼。
人物發展:顧清遠展現成熟政治手腕;神宗展現仁君胸懷;林默作為新線索人物登場;顧家秘聞浮出水麵。
主題深化:展現政治中的權衡與妥協;曆史真相的複雜與沉重;個人命運在國族秘辛中的掙紮。
下一章預告:顧清遠赴遼將遭遇什麼;“開眼祭”能否被阻止;重瞳皇子真相如何;汴京留守勢力麵臨新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