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途劫
熙寧五年六月二十九,中京。
清晨薄霧未散,驛館外已傳來馬蹄聲。顧清遠推窗望去,見張儉率一隊遼兵立於門外,神色肅然。他知道,三日之期已到,耶律乙辛在等他答覆。
“顧大人,”張儉在樓下拱手,“樞密使有請。”
顧清遠整肅衣冠,緩步下樓。一夜未眠,他眼中血絲隱現,但步履沉穩,麵色如常。
樞密院正堂,耶律乙辛端坐主位,兩側站著數名遼將。堂下右側,趙曙與顧方垂手而立。氣氛肅殺,如臨大敵。
“顧大人,三日已過,可想清楚了?”耶律乙辛開門見山。
顧清遠走到堂中,環視眾人,緩緩道:“本使有三句話,請樞密使與殿下聽清。”
“講。”
“其一,遼國所提貿易條款,我朝斷不能應。關稅可酌增一成,賠款之事絕無可能,禁運物資仍按舊例。此乃底線,無商量餘地。”
耶律乙辛臉色一沉。
“其二,”顧清遠看向趙曙,“殿下身份真偽,需經大宋宗正寺查驗。在此之前,本使無權認可,亦無權協助。殿下若真為先帝血脈,當堂堂正正歸國認親,而非借外力、行詭道。”
趙曙眼中閃過失望,但未出聲。
“其三,”顧清遠聲音陡然提高,“遼國若敢南侵,我大宋百萬軍民必誓死抵抗。邊境五萬遼軍,看似雄壯,然我朝在河北、河東有精兵二十萬,更有種家軍、楊家將等忠勇之士。樞密使若不信,可拭目以待。”
堂上一片死寂。遼將們麵露怒容,手握刀柄。耶律乙辛眯起眼,盯著顧清遠看了許久,忽然大笑。
“好!好一個顧清遠!”他站起身,“本相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還是我大遼的鐵騎硬!”
“樞密使可要試試?”顧清遠毫不退讓。
耶律乙辛收斂笑容,冷冷道:“顧清遠,本相給你最後機會:答應貿易條款,並承諾回宋後為殿下斡旋。否則,你今日走不出這樞密院。”
話音未落,遼將們拔刀出鞘,寒光凜冽。
顧清遠麵不改色:“本使奉大宋皇帝之命出使,若死於遼國,便是兩國開戰之由。樞密使若願承擔此責,儘管動手。”
他向前一步:“我顧清遠今日若死於此地,他日必有無窮宋軍踏平中京,為本使複仇。屆時,樞密使可還能安坐此堂?”
字字如釘,擲地有聲。
耶律乙辛臉色變幻。他確想殺顧清遠,但正如對方所言,殺宋使等於宣戰。如今遼國內部不穩,耶律洪基雖昏庸,卻未必願此時開戰。且皇後一黨正虎視眈眈,若因自己擅殺宋使引發戰事,必成政敵攻訐把柄。
權衡再三,他揮手讓遼將退下。
“顧大人好膽識。”耶律乙辛坐下,“既然談不攏,那便請回吧。三日後,我大遼使團將赴汴京,麵見宋帝,再議此事。”
這是要繞過顧清遠,直接施壓朝廷。
“請便。”顧清遠道,“但本使提醒樞密使:我朝皇上英明,百官忠直,絕不會應無理之求。”
“那便走著瞧。”耶律乙辛冷笑,“送客!”
走出樞密院,張儉追上顧清遠,低聲道:“顧大人,你這又是何苦?樞密使已動殺心,若非顧忌後果,你今日必死無疑。”
“張學士,”顧清遠停步,“你在遼國為官多年,當知耶律乙辛是何等人。與虎謀皮,終被虎噬。你好自為之。”
張儉神色複雜,欲言又止,最終長歎一聲,轉身離去。
回到驛館,顧清遠立即下令:收拾行裝,即刻返程。他知道,耶律乙辛雖放他走,但絕不會輕易罷休。途中必有險阻。
果然,出中京三十裡,便遇,詳陳使遼經過,重點提及趙曙之事。他如實稟報,未加隱瞞,但建議:若此人真為皇子,當以禮相迎,查明真相;若為假冒,則嚴懲不貸。無論如何,絕不可受遼國脅迫。
奏章用八百裡加急送往汴京。
七月初三,顧清遠啟程返京。種謖派五百精兵護送,一路平安。
七月初六,抵汴京郊外。顧清遠未立即進城,而是先往大相國寺。
寺中,顧雲袖正在研磨藥材,見兄長歸來,又喜又憂:“哥,你的傷……”
“無礙。”顧清遠問,“那枚玉佩呢?”
顧雲袖取出玉佩。顧清遠細看,確是歸途劫
“顧卿回來了。”神宗見他負傷,關切道,“傷勢如何?”
“皮肉之傷,不礙事。”顧清遠跪奏,“臣有要事稟報。”
他詳述使遼經過,尤其趙曙之事。殿中諸臣聽罷,皆露驚容。
“重瞳皇子?”文彥博皺眉,“此事太過蹊蹺。仁宗朝皇子皆早夭,史有明載,豈會有流落遼國之子?”
“但玉佩、胎記、密詔,皆似真實。”王安石沉吟,“若真為先帝血脈,倒是個麻煩。”
神宗沉默良久,問顧清遠:“顧卿以為,此人真偽幾何?”
“臣不敢妄斷。”顧清遠道,“但觀其言行,確有皇室氣度。且老仆顧方所言,與臣家族秘事相合。隻是……臣總覺得,此事背後另有玄機。”
“哦?何出此言?”
“若他真是皇子,欲回國複位,為何不早不晚,偏在此時出現?為何要與耶律乙辛勾結?又為何要選七月十四行‘開眼祭’?”顧清遠道,“這些巧合,太過刻意。”
神宗點頭:“朕也有此疑。但既涉及先帝血脈,不可不慎。顧卿,朕命你暗中查探此事真偽。但在查明之前,不可聲張。”
“臣領旨。”
“另,”神宗道,“遼國使團七月初十抵京,由鴻臚寺接待。你既剛使遼歸來,便參與接待,看看他們究竟要耍什麼花樣。”
“是。”
退出宮殿,王安石與顧清遠同行,低聲道:“清遠,此事凶險。若那人真是皇子,朝中必有人藉機生事;若是假冒,背後必有大陰謀。無論哪種,你都首當其衝。”
“下官明白。”顧清遠道,“但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再凶險,也要查個水落石出。”
王安石拍拍他的肩:“小心。”
回到顧府,已是黃昏。蘇若蘭早已備好飯菜,見他歸來,又是歡喜又是心疼。
“清遠,你瘦了。”
“奔波而已。”顧清遠握住她的手,“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我不辛苦,倒是你……”蘇若蘭看著他臂上繃帶,眼圈泛紅。
“真的冇事。”顧清遠安慰道,“對了,林默那人,可有新線索?”
蘇若蘭搖頭:“王貴查遍了汴京戶籍,冇有此人。各客棧、書院、寺廟,也都查過,無人見過他。彷彿……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
顧清遠沉思。林默,趙曙,顧方……這些人與“重瞳”、與四十年前宮闈秘案,究竟是何關係?
他忽然想起一事:“若蘭,族中可還有慶曆年間的舊物?尤其是叔祖顧清之的遺物?”
蘇若蘭想了想:“父親(顧清遠嶽父)那裡,或許有些舊物。明日我去問問。”
“好。”
當夜,顧清遠輾轉難眠。趙曙那雙重瞳的眼睛,總在眼前浮現。若此人真是皇子,他該以何態度麵對?若此人假冒,又該如何揭穿?
還有七日,便是七月十四。
“開眼祭”,究竟是何儀式?真能“喚醒天命”嗎?
迷迷糊糊間,他做了一個夢。
夢中,父親顧太醫站在庭中,望著天上的月亮。月光下,父親的麵容格外蒼老。
“清遠,”父親說,“有些事,該讓你知道了。”
“什麼事?”
“關於我們顧家,關於那個孩子,關於……重瞳的秘密。”
父親取出一捲髮黃的絹帛,展開。上麵畫著一幅星圖,星圖中央,是一隻巨大的眼睛。
“這是……”
“這是‘天眼圖’。”父親緩緩道,“慶曆三年,欽天監夜觀天象,見紫微星旁現重瞳異象。先帝問吉凶,欽天監不敢言。其實,重瞳現世,主帝王更替,天下大亂。”
顧清遠心跳加速:“那……那個孩子……”
“李宸妃誕下的重瞳皇子,本不該存活。”父親聲音低沉,“但先帝仁厚,命我假稱皇子夭折,暗中送出宮。我將他交給堂兄顧明,帶往遼國。此事,隻有我、先帝、李宸妃和顧明四人知曉。”
“為何要救他?”
“因為先帝密詔:若此子長成,德才兼備,可設法讓他歸國。若……若後世君主失德,他可取而代之。”
顧清遠如遭雷擊:“那密詔……”
“在顧明手中。”父親歎息,“清遠,我知道你忠君愛國。但若有一日,你麵臨抉擇:一邊是當今皇上,一邊是先帝遺詔,你當如何?”
“我……”
“記住,”父親的身影漸漸模糊,“無論你如何選擇,都不要後悔。因為這就是我們顧家的宿命——守護秘密,承受秘密。”
“父親!”
顧清遠驚醒,渾身冷汗。
窗外,月光如水。
他坐起身,心潮起伏。夢中之言,是真是幻?是日有所思,還是……某種啟示?
披衣起身,走到院中。月光灑滿庭院,竹影婆娑。
他忽然想起,父親臨終前,確實交給他一個鐵匣,說:“此匣待你四十歲時開啟。若未到四十而遇大變,亦可開啟。”
如今他三十有五,距四十尚有五年。但眼下,算不算“大變”?
猶豫再三,他回屋取出鐵匣。匣子陳舊,鎖已鏽蝕。他用力扳開,裡麵隻有三樣東西:一枚玉佩,一張絹帛,一封信。
玉佩與趙曙那塊相似,但刻的是“清”字;絹帛上是“天眼圖”,與夢中無異;信是父親親筆,寫於臨終前。
“清遠吾兒:見此信時,想必你已遇困局。關於重瞳皇子之事,為父確知內情,但其中曲折,非一言可儘。切記:眼見未必為實,耳聽未必為虛。凡事須查證,不可輕信,亦不可不信。顧家世代忠良,你當以國事為重,以黎民為念。若忠孝難兩全……擇其大者。父絕筆。”
信很短,卻字字千鈞。
顧清遠握信的手在顫抖。父親果然知道,而且留下了線索。但他冇有明確指示,隻讓兒子自己抉擇。
“擇其大者……”他喃喃道。
何為“大”?忠君?認親?衛國?安民?
這些,本就難分大小。
天將破曉,晨光微露。
顧清遠收起鐵匣,心中已定:不論趙曙是真是假,不論“開眼祭”是何目的,他都要查個水落石出。但在查清之前,他不會偏袒任何一方。
為國,為民,為心中公道。
這是他顧清遠的道。
七月初七,晨。
顧清遠剛起身,王貴匆匆來報:“大人,邙山有動靜!”
“什麼動靜?”
“昨夜子時,邙山北麓出現火光,似有人聚集。我們的人想靠近檢視,卻遭遇伏擊,傷三人。”王貴道,“對方身手極好,不像普通盜匪。”
果然,“開眼祭”開始在即,他們已在做準備。
“加派人手,繼續監視,但不要硬闖。”顧清遠道,“另外,查查最近汴京周圍,可有陌生人大量購置香燭、祭品、硃砂等物。”
“是!”
王貴離去後,顧清遠洗漱更衣,準備上朝。今日朝會,必議遼使之事。
出門前,蘇若蘭為他整理官服,輕聲道:“清遠,無論發生什麼,我都信你。”
顧清遠心中一暖,握住她的手:“等我回來。”
馬車駛向皇城。街上行人漸多,叫賣聲起,汴京新的一天開始了。
但顧清遠知道,這平靜之下,暗流洶湧。
遼使將至,趙曙之謎未解,“開眼祭”在即……
而他,正站在所有風暴的中心。
車過州橋,他望向北方。
那裡,是邙山的方向。
七月十四,還有七日。
到時,一切謎底,或將揭曉。
(完)
【章末注】
時間線:熙寧五年六月二十九至七月初七,顧清遠使遼歸途遇險與返京佈局。
曆史細節:宋遼邊境衝突;種家軍在河北的佈防;北宋朝廷接待遼使流程。
情節推進:顧清遠在遼國堅定立場;歸途遭耶律乙辛埋伏被種家軍所救;返京後麵臨趙曙身份謎團與“開眼祭”雙重危機。
人物發展:顧清遠展現外交智慧與個人決斷;耶律乙辛陰謀暴露;種諤展現名將風采;父親遺物揭開新線索。
主題深化:展現忠君與血緣的終極考驗;政治抉擇的複雜性與孤獨感;家族宿命與個人意誌的衝突。
下一章預告:遼使抵京將引發朝堂新波瀾;趙曙身份調查進入關鍵;“開眼祭”倒計時最後七日;顧清遠能否在多重危機中找到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