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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夢話 第62章

作者:騎鶴下揚州 分類:耽美同人 更新時間:2026-03-16 01:27:41

見過呂惠卿的次日,歐陽芾退了客店的房間,返回家中時,王安石還未歸來。

殘陽照盡飛雁,院裏籠著一層金輝,門房彎著腰道“娘子可算回來了”,好似她出去了很久,其實不過數日。

王雱瞅見歐陽芾的身影,喜出望外地趨步奔來。歐陽芾蹲身摸摸他臉頰:“雱兒乖,這幾日有沒有聽爹爹話?”

“我每日都很聽爹的話,”王雱乾脆道,“阿孃,你回來後是不是便不走了?”

“嗯,”歐陽芾給予他肯定答覆,然又心底發虛,旁敲側擊道,“爹爹這幾日心情可還好?”

王雱搖搖頭:“不太好。”

“......他是不是還在生氣?”歐陽芾忐忑。

王雱圓溜溜的大眼睛盯著歐陽芾,思考須臾道:“是的。”

王雱想,這樣阿孃便會去哄爹爹了。

歐陽芾想,完了,我是不是不該回來。

歐陽芾心情複雜地進了臥房,外間擺著一方桌案,案上除筆墨紙硯外,還堆疊了許多頗為雜亂的文書。

她抽起麵上一份,是某位名叫薛向的官員上呈的關於均輸法的籌劃方案,對於“均輸法”三字,歐陽芾從前未嘗聽聞,故不覺仔細將這份方案觀了下去,待覽至最末,她稍稍抬首,將麵前鋪陳的文書挨個掃去,眼裏流過一絲悵然。

餘暉落盡,王安石下了馬,甫跨進院便聞婢女道,娘子回來了。

他略微一怔,隨即撩袍往屋子裏去。

至門跟前,忽地停下步子,屋中分明有燈火透來,細碎動靜傳入耳畔,王安石放慢腳步,輕徐緩慢地踏了進去,歐陽芾抱著疊好的衣裳,一抬首正與他目光相接。

歐陽芾顯然不備,盯著他一時沒了動作。

兩人靜默些許,王安石先開了口:“你回來了。”

“嗯,回來了。”歐陽芾嗓音略低,似情緒不高。

王安石將她身上那件青黛色褙子視去,那是她在家中常穿的衣裳,至少她應不會再離開了。

“既如此,便早些歇息罷。”

不知何故,當隔著一扇門扉時,他可曲身低姿地向她道歉,然毫無遮掩地麵對麵時,卻連一句示軟之詞也難從喉間滾出。

他本不習慣認錯,更怕遭到她的拒絕。

過去他們之間為數不多的爭執,往往以歐陽芾撒嬌討好,抑或胡攪蠻纏告終,王安石未曾想過,當某日她不願做這些時,他該如何。

討好她,學著她討好他那般,這是腦子裏瞬息而過的念頭。

那並非他的性格,他幾乎行不來她那樣的舉止,王安石一時杵在原地,為難極了。

“嗯。”歐陽芾應著,心底油然而生的沮喪,也許他並不想看見她。

她體會到蘇軾所言,熱臉貼冷屁股是甚麼滋味了。說走的也是她,厚著顏回來的也是她,王安石根本未有多的反應,他應是相當生氣了。

王安石目光自她身上轉移至桌案,發現文書均被人細緻收拾過,整齊疊放於一旁,案頭的筆墨硯台也洗的洗,換的換,收拾得煥然無塵。

像一根細小的刺紮進麵板,滲透血肉,瓦解了他不知所謂的自尊,王安石啟唇,示弱的話正在嘴邊:

“阿念。”

“夫君。”

歐陽芾與他異口同聲,王安石閉了口,轉而道:“你要說甚麼。”

“我們分房睡罷。”歐陽芾視線停在他腰線,並未抬頭。

王安石止了須臾,僵硬生冷的氣氛凝結在二人之間:“為何。”

“方便你處理公務。”歐陽芾耷拉著腦袋,“我在,恐打擾到你。”

如同一記耳光,諷刺之意撲麵而來,她告訴他,你不是嫌我阻礙你辦事麼,我不阻礙你了,也不在你麵前出現了。

她並非為他回來,也非為了他整理案上的文書,不過是疏離之前刻意的仁慈。

那根刺粗暴地紮穿血肉,流出汩汩鮮血,王安石倏地就撿回了殆盡的自尊,見歐陽芾抱著衣裳欲走,道:“不必,你留下,我去廂房就寢。”

他甚至負氣地言罷便走,不回頭看歐陽芾一眼。

他的自尊限製了他行為的底線,她不願與他同床共枕,他做不到低聲下氣地求。

身後,歐陽芾佇立原地,手指攥緊了懷裏的衣裳。

他甚至不願挽留她。

這日後,他們之間彷彿形成一種默契,王安石清晨出門,等歐陽芾梳妝完踏出屋子時,王安石已不在了。

但他會同她一塊用晡食,歐陽芾原想著既然王安石不早歸,那她幾時歸家也無甚要緊,結果第一日酉時末才歸家後,發現王安石竟在飯桌旁等她。

他未問她去了哪兒,也未責她,僅僅凝視著她,似舒了口氣,方道:“菜涼了,熱些再吃罷。”接著吩咐僕役熱菜。

第二日歐陽芾試探著留在家中,王安石果然申時便回來了,他們一同用了晡食。

從前歐陽芾總在飯桌上嘰嘰喳喳,與“食不言寢不語”背道而馳,然這幾日她皆無話,反是王安石主動向她提及自己的事。

他說一句,歐陽芾哦一聲,兩三個來回後王安石便止口不言了。

如此過了幾日,富弼六十五歲壽辰,其子遞帖延請朝中遠近大臣攜家眷參加壽宴,兩人方又有機會共同出門。

富弼於今歲二月升授司空兼侍中,並獲賜府第,富弼盡皆辭謝,改拜同平章事。這是正宰相之位,宰相過壽,群臣趨之若鶩,縱有事也不敢不推了事務前來。

於是賓客滿座,餚酒陳肆,朝中熟麵孔齊聚一堂。

文人慣於贈詩相賀,王安石亦遞了詩,然被劉敞的弟弟劉攽看見,打趣道:“昔日富公六十大壽,介甫兄贈了一卷山水字畫,介甫兄題詩,令正作畫,可謂羨煞旁人,怎的今日惟獨贈詩,卻不攜張畫來?”

劉攽是個慣開玩笑的性子,卻不知這回玩笑開錯了地方。

未待王安石答話,歐陽芾先一步道:“我們上回反思過了,太出風頭也非好事,故願將此機會留給劉先生這等詩畫全才。”

劉攽哈哈大笑,擺手推拒這頂高帽,而後腳底抹油快速溜了。

富弼宅邸的氣派奢華更勝王孫府邸,賓客臨門,雜役婢女端茶送果,穿梭於亭台池榭之間,寬闊的院子中央搭著演台,歌妓奏樂笙歌,舞女裙裾流彩。

國朝官員享樂成風,但凡稍有錢的朝官家裏皆蓄養若乾家.妓,聽聞仁宗朝時期的晏殊晏宰相最為富貴風流,喜□□請賓客,且席上必以歌樂相佐,其筆下詞句的旖旎婉轉、脂膩粉香大抵亦從此當中浸泡出來。

歐陽芾坐在女眷這廂,因著司馬光與王安石的關係漸僵,司馬光之妻張氏於席間也不再與歐陽芾保持過去的親密,僅禮貌依舊,韓絳、韓維兩兄弟的妻子倒與歐陽芾相談甚歡,話題由她教導的兩位公主逐漸轉向妝容首飾。

歐陽芾有問必答,心情亦不覺愉快起來。待至夜色漸濃,酒過三巡,一名婢女俯身在歐陽芾耳畔低道了甚麼,歐陽芾起身離席。

“相公就在前麵。”

婢女領她穿過幾許迴廊,繞過假山池塘,不遠處背首佇立著一道白髮蒼蒼的人影,婢女停在此處,不再走下去,隻示意她獨自過去。

歐陽芾步至近前,拜禮道:“妾身見過富相公。”

富弼回頭,朝她身上望瞭望,嗓音透著年邁的渾濁:“長大了。你幼時永叔帶著你喚我‘富伯父’,你也忘了。”

聽他提及自己叔父,歐陽芾湧起懷念之情。“適才的不算,我重新說,”她道,“富伯父壽辰,小侄祝富伯父鬆鶴長春,鬆柏永青。”

富弼眉梢浮出笑紋:“好,多謝你。”

“富伯父喚我來,不知何事?”

“聽聞你去亳州探望過你叔父。”富弼悠悠踱步於庭,夜色照水,幽柔清波瀲灧著光澤,歐陽芾緩步跟在他後麵。

“是。”

“永叔近來身體還佳?”

“叔父氣色很好,身子尚算康健,去歲生過場病,我去探望時也已病癒。”

富弼與歐陽修乃多年舊友,縱然朝中諸事偶或紛執,卻自始至終維繫著君子間的友誼。

富弼問了歐陽修的近況,問他是否還在作詩,又問了歐陽發、歐陽棐等人的近況,歐陽芾一一答了。

歲月如流水,舊時的富弼與舊時的歐陽修把盞歡談,自詡青年俊才,對見不慣之事可以犯顏直諫,不吝一己得失,目今敢於犯顏直諫之人已然換了一撥。

“記得永叔在滁州時,我還贈過禮物給你。”富弼道。

是的,歐陽芾同樣記得,彼時富弼寄信與歐陽修,勸歐陽修勿聽閑言碎語,問心無愧便可將她留在身邊。

富弼不會知曉,遠在滁州,有個對這世界人生地不熟,終日惴惴不安的女孩,在心底默默感激過他。

那時的富弼年輕氣盛,可以擔起慶曆新政的重任,亦可萬裡赴邊,出使遼國據理力爭,拒絕割地。

歐陽芾想,歲月真的可以改變一個人麼。

“聽聞你與你夫君感情很好。”富弼回首。

“......不差。”歐陽芾憋出一句。

被模稜兩可的回答堵了下,富弼稍頓道:“他在做的事,你可知道?”

歐陽芾恍然明白富弼找她的目的:“知道。”

“他做的是篡改祖宗之法,大逆不道之事,你也清楚?”

歐陽芾抬目,迎上富弼嚴肅的視線。“你作為娘子,理應勸勸他,這也是你的一份責任。”富弼道。

歐陽芾笑了,笑容裡富弼麵龐皺得愈深。

“富伯父自成為相公,將前事俱忘了。”

“甚麼?”

“二十年前的富相公,敢為天下不可為之事,二十年後的富相公,隻知天下不可為之事。”

歲月真的可以改變一個人麼,歐陽芾想。

“你——”富弼陡然起了怒色,“你怎如此糊塗!”

“我的確糊塗,”歐陽芾道,“我自然可以勸我夫君,我不勸,是因我不想勸。讓富伯父失望了,抱歉。”

她再度作禮,轉身欲走,扭頭猛地撞見一道人影。

歐陽芾渾身僵住,王安石披著寒月的身影立在數尺之外,眸子一瞬不瞬地盯著她,她喉嚨噎住,半句話也吐不出。

俄而,那目光錯了錯,移向她背後的富弼。

“富公。”王安石道。

富弼已然收斂容色,不喜亦不怒地頷首,和言道:“介甫不在席上用食,怎來了後園。”

“內子不在近旁,安石特來尋她。”王安石道。

歐陽芾閉聲,但聞耳畔兩人交談。

“夜色已深,不敢叨擾富公,安石先帶內子歸家了。”

“介甫公務甚忙,確不應在此久留,你去罷。”

王安石告辭作禮,向歐陽芾略微抬手,歐陽芾立時縮緊脖子自他身邊溜走,那隻手遂在半空停了停,而後垂落。

待歐陽芾身影消失不見,王安石重又回首,向富弼道:“倘使富相對朝政有何疑議,可在政事堂上與安石詳論,還望往後勿施壓於內子。”

富弼臉色頓時難看:我在政事堂上說的話你會聽,那我還找你夫人做甚麼。

筵席仍然繼續著,歐陽芾匆匆離席,幾位娘子問她何故她也僅含糊應付過去。

明月藏匿,濃雲翻卷,王安石於正門口等她,兩人默契地均未提喚馬車之事,巷陌裡依稀飄來宅邸的管絃歌聲,又漸漸消散於遙遠夜風中。

王安石走在前麵,步伐不快,讓歐陽芾慢騰騰也能跟上,兩人各揣心事,沉默橫亙於彼此之間。

歐陽芾注視著王安石袖下的那隻手,憶起方纔他向她伸出手的動作,提了提膽,將手伸過去摸進他掌心。

王安石仍舊朝前走著,未回頭,也未說甚麼,手卻收攏起來,將她的手握緊。

“介卿。”歐陽芾試探著喚了聲。

王安石心間一燙,她終於又願意這樣叫他。他駐步回身。

“你還生我的氣麼?”歐陽芾問。

王安石望進她那一彎如天上泉的水眸:“我未嘗......”她又會言他騙人,於是他改口:“那日是我不應責你,你還惱我麼。”

歐陽芾眨巴眨巴眼,點頭。

“......”王安石抿了抿唇,眉頭不覺抽緊,“你要如何纔可原諒——”

眉間皺紋被按上來的手指撫平,歐陽芾道:“介卿莫再皺眉,我便原諒介卿。”

王安石如溺進了一泓溫柔鄉,這感受令他沉迷,失去了自我。他按捺著擁她的欲.望,隻捉住她的手,另一隻垂在袖下的手拙澀地學她過往那般,與她十指相扣。

歐陽芾便笑開了,順勢挽住他的臂膀:“我最喜歡介卿了。”她開心起來便愛甜言蜜語。

“最愛介卿。”她又道。

但王安石可恥地喜愛傾聽,沉溺於她輕易吐出的、也許並不如口中那般深刻的愛意。

“命都給你!”

“胡言甚麼。”王安石低聲喝止,歐陽芾嘻嘻笑著,依偎在他臂膀,星鬥闌乾,仰目似可摘取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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