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春事 第1卷 第 69 章 盟友

餘晚之腦中嗡地一聲轟鳴，本就不夠澄明的心緒被驟然撞散，竟然一時片刻沒能回神。

積雪還在下落，直到彎腰的青竹抖落完滿風雪之後又直起了，林間又靜了下來。

沈讓塵眨了眨眼，雪花從他眼睫上跌落下去，他沒有說話，隻是抖了抖袖子上的雪，又輕輕撣落肩上唯一沾上的那點。

“山路，路上當心。”沈讓塵輕聲說。

他轉往竹林深走，走到盡頭也沒聽見離開的腳步，到底還是沒忍住回頭，見還站在遠。

“你怎麼不走？”

“我……”餘晚之怔了一下，勉強定了定神說：“我這就走了。”

稍一，便輕輕皺了皺眉，看著他說：“你先走。”

沈讓塵沒有走，他在原地站了片刻，又折返回來，低頭看的腳，問：“又崴了？”

這個“又”字用得極有靈。

餘晚之說：“無礙的。”

“你的丫鬟呢？怎麼沒跟著你？”沈讓塵問。

“我不知道。”餘晚之說完覺得這段對話有些敷衍的意思了，又補充道：“我讓自己去玩了，約了山門口見。”

沈讓塵輕輕點了點頭，又道：“今日澹風不在。”

餘晚之還沒明白他這話是什麼意思，便覺得整個人驟然騰空，被他打橫抱了起來。

餘晚之下意識勾住他的脖子，霎時睜大了眼，過了半晌才理清他那句話的意思。

上次崴了腳，說讓他將護衛借一用，方纔他說護衛不在，那就是眼下隻有他，已經沒得選。

沈讓塵沿著小路往下走，垂眸看一眼，“這麼盯著我做什麼？”

餘晚之當即移開目，表略些呆，這還是沈讓塵第一次在臉上看到這樣的表。

前一刻兩人還針鋒相對，毫不相讓地爭論，下一刻人已經在他懷裡。

這樣的發展擊得餘晚之措手不及，許久都不知怎麼開口纔不顯得尷尬。

沈讓塵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見眼神呆呆地，目不知落在了哪裡，那不就炸的狐貍像是被捋順了，這副模樣倒是多了幾分乖巧與可。

聽見低低的笑聲，餘晚之看向沈讓塵，“你笑什麼？”

沈讓塵看著前方，“早知這樣能讓你閉我就早做了，省的你跟個刺蝟似的，見人就紮。”

“分明是你沒事找事。”餘晚之毫不相讓，“一見麵就嘲諷我。”

沈讓塵眸中冷意不再，他想了想，說：“我隻是想告訴你，報仇的方式有很多種，你那樣聰慧，有一百種能讓自己全而退的方法。”

“你這是在誇我還是損我？”餘晚之挑眉問。

沈讓塵說：“你聽得出好賴，這樣的問題不必問。”

這樣的姿勢讓餘晚之嗆聲都不那麼理直氣壯，抿了抿，說：“你太高看我了，我與你不同，我無權無勢，唯這一尚可一搏，沒有什麼全而退，要麼我贏，要麼一起死。”

沈讓塵心裡莫名揪了一下，但腳下的每一步都很穩，聲音也一樣。

“不是非要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為了旁人，不值得，你太——”

你太瘦了。

這句話他沒能說出口，到底是覺得逾越了。

“你想說我太沖還是太冒進？”餘晚之笑了笑。

沈讓塵抿了抿，垂眸掃了一眼，沒有解釋。

越往前山走，逐漸有了人煙，偶有僧經過也會看二人兩眼。

餘晚之被他抱在懷裡極不自在，想要下地走是斷然走不了的，隻好側過頭麵向他的肩膀，躲避著旁人的注視。

“兜帽。”沈讓塵提醒。

餘晚之沒反應過來，“什麼？”

沈讓塵放慢腳步說：“把兜帽蓋上。”

餘晚之拉上兜帽，寬大的兜帽將的腦袋遮了個嚴實，半張臉被沈讓塵的肩膀擋住，其他人什麼也瞧不見。

餘晚之說了句什麼，聲音藏在兜帽裡有些悶，沈讓塵沒能聽清，問了一句。

“什麼？”

餘晚之又說了一遍，“若是讓人看見了，你就得和我綁在一塊兒，我現在名聲可不那麼好。”

沈讓塵似乎是笑了，因為餘晚之聽見他鼻間發出了一聲不大明顯的哼聲。

“我名聲好，要不要拉你一把？”

“大可不必。”餘晚之拒絕道：“我可不想欠你人。”

“眼下就不欠了？”沈讓塵問：“我送你下山，怎麼也當得起你一聲謝吧。”

餘晚之說：“施恩不求報，與人不追悔，沒你這樣的。”

“我也不是什麼講道理的人。”沈讓塵說。

崴個腳，一番對話，之前的劍拔弩張又被沖散了。

餘晚之的馬車停在山門偏僻的地方，沈讓塵將放上馬車，車簾下落，還剩一線時又重新掀開。

沈讓塵看著說：“若有需要幫忙的地方，讓人傳個信，我們是……”

他頓了頓，說：“盟友。”

沈讓塵沒去看餘晚之是什麼表，退開幾步，轉走了。

車簾下落，車霎時沉如暗夜，簾子留下的那點隙著，沈讓塵離開的背影剛好夾在那一點隙裡。

青長衫，白玉束帶，直的背脊著孤傲，彷彿世間萬都無法讓容，可他分明……分明……

餘晚之沒讓自己再往下細想，扯了扯車簾，閉上眼將自己完全沉昏暗裡。

大仇未報，父母不知所蹤，還有好多事沒有做。

……

還是之前的那條竹林小徑，沈讓塵穿過竹林，看見寂然早已坐在亭中等候。

風爐上的茶壺蓋被沸水掀劈啪作響。

寂然盯著棋盤皺眉沉思，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招手道：“你可算來了，過來幫我看看這副殘局。”

沈讓塵走過去，低頭看著錯綜復雜的棋局，白子大殺四方，黑子已傾頹之勢。

看寂然的位置，他是執黑子那一方。

“還有救嗎？”寂然問。

沈讓塵沒有回答，兩指撚著棋子挲，過了許久，寂然一壺茶都泡好了，他才落子，原本的死局因為一子盤活。

寂然一拍桌，“果真有救！還得是你。”

“這誰留下的殘局？”沈讓塵端起茶問。

“一位香客。”寂然手指點了點棋盤，“棋路大開大合，落子前我還當我個柿子，讓執白子。”

寂然是旁人眼中的高僧，平時也一副四大皆空普度眾生的模樣，隻有悉的人才知道那都是他裝出來的，平日裡沒個正形，還沒有他邊的沙彌明凈穩重。

寂然喝了口茶，又問：“今日怎麼晚了這麼久？”

沈讓塵想起了餘晚之，說：“一位香客崴了腳，我送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