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時十二月二十四日為交年,也就是後世稱謂小年,因為晚上要請僧人、道士到家誦經,所以白日就得備下酒菜果子。
曹媽媽正在門上塗抹酒糟,據說這叫“醉司命”,芷琳對這些很感興趣,就道:“媽媽,這司命就是屈原的《九歌大司命》裡的嗎?”
曹媽媽是芷琳的乳母,聽自家姑娘這般問,連忙道:“姑娘學問大,我可不懂這些。
”
芷琳看她們都忙活,不願打攪,遂帶著一個丫頭去花園裡,走到角門看到門上貼了財門鈍驢、回頭鹿馬的貼畫,還掛上了桃板、桃符。
園子裡堆了雪獅,幾株梅花開的極好,管園子的丁娘子見芷琳過來,忙巴巴的過來,堆著笑道:“好姑娘,那臘梅開的真好,要不要小人幫您折一枝來?”
“不必你折,你去忙吧,我們自己看看。
”芷琳前世的日子都是連軸轉,因為女演員要升咖非常難,如果很久都冇有電視劇拍,粉絲就會跑很多。
自從穿越過來後,親孃是正房太太,孟家雖然算不得那種權貴之家,但也頗為殷實,所以她的日子很愜意。
她選了一枝半乾的臘梅,剪了下來,回去之後用火燒折斷的地方,再用泥土透入,這鮮切花要保鮮,有兩種方法,一種是浸燙法,一種是灼傷法。
浸燙法是把花卉根部放入熱水中,不僅可以隔絕細菌感染,也能夠延長花期,灼傷法則是芷琳現在用的,她把燒焦的部分剪掉,開始插花。
如今冬日開的盛的是臘梅、水仙、茶花,再有四季常青的鬆枝,她選了雙耳葫蘆瓷瓶,瓶口做了一字撒,慢慢開始修剪,錯落有致的插花。
正插著花,見芷彤過來了,芷琳笑道:“二姐這會子怎麼有功夫過來?”
芷彤笑道:“我姨母送了些桃子過來,你知曉我不愛吃那些生冷食物,就送來給你用。
”
“冬天桃子可少見,姐姐先坐會兒,吃些茶,我把這花兒插好,咱們一處說話。
”芷琳和芷彤之間,倒是冇有太多嫌隙,爹疼二姐,她有娘疼,倒也彼此相安無事。
今日交年,孟家要大宴親戚,不僅馮家姨母,就是張家的親戚也要過來。
芷琳把花插完,又換了身衣裳,隨著芷彤一起去正房。
這一日張氏打扮的尤其華麗,頭上戴著牡丹花樣的鋪翠冠子,身上穿著纏枝葡萄紋的紅綾襖,底下著纏枝蓮花織金錦的裙兒,紅色翹頭履上還鑲嵌一顆珍珠,坐在主座上正侃侃而談。
屋子裡滿滿噹噹的人,芷琳芷彤進來,親戚們又是一頓好誇,這些人中,張家來的人不少,自然也是誇芷琳的多。
馮姨母便趁機帶著芷彤出去,不免道:“我看你這位繼母私心重的很,旁人都在誇你們家那位三姑娘,對你卻平平。
如今她又有了身孕,當著外人都不願意做表麵功夫,怕是平日也很委屈你吧?”
“那又能怎麼樣呢?”芷彤並非是張氏所出,小時候她還是很親近張氏的,但張氏顯然對自己的女兒更親近,如果她和芷琳一起掉入河裡,張氏隻會毫不猶豫的救下自己女兒。
馮姨母見外甥女這般,又小聲問道:“你姑母呢?當年你身體不太好,冇有跟你爹外放,就在她們家過了幾年。
你那位姑母可是嫁到宰相府第,她夫君還是蘇州知州呢,若有她照應你,倒好了。
”
芷彤搖頭:“姑母待我和幾位姐妹都是一樣的,並冇有什麼特彆之處。
”
“也是,外人也不好管你們家裡的事情,你那位姑母到底幫你說了這門親事。
”馮姨母也是滿意了。
芷彤的未婚夫譚方是應天府人士,是她姑母嫂子的孃家弟弟,年歲上比她大十歲,但卻已然中了進士,就在洛陽做官,算得上是極好的親事了。
馮姨母的夫家也在應天府,到時候還能照應自己的外甥女。
但是張氏這裡對馮姨母又是另外一番說法,她讓三位小娘陪著女客們去打葉子牌,自己以準備酒菜為由,正和芷琳道:“馮家這位喜歡背後挑撥離間,每次好似我在給二丫頭喂毒似的,本來後母就難做,我是愈發不管的。
上回你姑母和我說,你二姐姐的這樁親事輩分不對,且定親前二人就有私情,雖然他們自以為做的隱秘,可楊家不少下人知曉,讓我管教一下你二姐姐,我哪裡好說,隻讓你姑母同你爹說,她又不說,都讓我做出頭鳥。
”
“娘,這樁親事都木已成舟了,除非是譚姐夫自己有什麼不法之事,若不然就這些事情您說了又怎麼樣?”芷琳知道她娘也是後孃難做。
張氏道:“可不是。
”
每一年家裡的大菜都要張氏做,北宋底層“重女不重男”,就是因為生女兒如果培養的好,去當廚娘,坐針線師傅,酬勞非常高。
張氏以前就是非常有名的廚娘,尤其擅長簽菜,特彆是羊頭簽,簡直是一絕。
但凡有爹的客人來,娘都會專門下廚做這道菜。
從去年開始,每次做羊頭簽,她都把芷琳喊過來,想把這道菜教給她,日後女兒若是出嫁,能做這樣一道菜,是一道相當有麵子的事情。
芷琳一開始看到羊頭還有些怕,現在也習慣了,第一步是先去腥味,用黃酒反覆搓洗,至少一炷香的功夫,再放冷水鍋中,放些香料,煮一個時辰。
煮羊頭的同時,要取豬網油,這是包裹羊頭肉的外麵那一層。
張氏做羊頭簽的秘訣是隻取臉頰肉,其他部位如耳朵脖子的肉都不用的,反正對她而言也不浪費,哪一年冬天不吃幾隻羊,羊頭取下,其他部位依舊可以做菜。
除了臉頰肉,隻用蔥白的部分,她家花園裡有一塊小小的菜田,張氏讓人種些常用菜,尤其是蔥特彆多,不耗費什麼。
張氏這個人非常務實,不喜歡那些虛頭八腦的事情,做事情也是公私分明,公中支出的銀錢都定下成例,私下自己支出都用自己的體己。
她陪嫁了一百畝的田地,那小莊子還養了雞鴨魚兔,豬牛羊,雞蛋,柴炭,雖然算不得多,但是拿來給她們母女二人吃就不少了。
所以,等羊頭簽做的差不多了,芷琳就喝的人蔘雞湯,這雞就是張氏莊上的,她是孕婦要謹慎服用人蔘,就拿來給女兒了。
“你喝完湯就先歇息會兒,我就是年少時太過操勞,導致後來總是這裡那裡不舒服。
”張氏很寶貝自己的女兒。
芷琳卻道:“今日客人雖然不多,但娘大著肚子,我要照顧好娘才行。
”
“我不必你在這裡,快回去吧,晚上再過來。
”張氏推著女兒離開。
芷琳無奈隻好出來,這一出來,先遇到了金小娘,金小娘二十七八歲的年紀,是個妖嬈的婦人,走起路來搖曳生姿。
她想這個時候,怎麼這金小娘從四進院過來,今日客都在三進院的小廳裡,四進院人都冇一個。
平日金小娘多半會說幾句,這個時候匆匆去前麵了,芷琳覺得怪怪的,又帶著人往後走。
卻說等她走到了儘頭後,好一會兒,才見一個年輕男子從後麵出來,不是孟家長子孟箕又是哪個。
……
且不說晚上多麼熱鬨,芷琳都是鬨到半夜才睡下,到了次日中午纔起來,用完飯,她就換了一件小翻領襖兒,徑直去了正房。
年底正是忙的時候,芷琳幫著張氏分擔些家務,原本之前芷彤也會過來,但是她過來幾次說冒了風寒病倒了,反而張氏被孟旭埋怨了,張氏索性撒手不管了。
學管家這種事情,其實不難,無非是管理家中支出,吃虧不討好。
但是張氏覺得一個女兒家,可以不漂亮,也可以貧窮,但一定要有膽氣,有辦事的能力,有堅強的韌勁。
她自己就是那般,原本是貧家女,靠著從小學廚藝,不知道切了多少次手,被油燙了多少次,才熬出來。
女兒是官家千金,不需要做這麼辛苦的事情,但是她必須入世,你不能做喝露水的仙女。
這樣一旦有事,女人又如何,照樣可以擔事,而非哭哭唧唧的,今日靠的這家倒了,隻能找下家。
她見過無數這樣的事情,所以也欣慰女兒特彆能夠堅持。
就像現在她就反駁廚房的管事:“上個月你們說自己會做蜜餞,買了十罐蜂蜜,如今又說要向蜜餞局買蜜餞,那蜂蜜就擱置了嗎?”
廚房的人就道:“我們也做了些,隻是不那般好,如今待客,肯定還是要買好些的。
”
“那當時又是誰主張自己要做蜜餞的?還剩幾罐蜂蜜?”芷琳繼續問。
這些人是既不想努力做,又不想把蜂蜜交上來,現下芷琳問責到個人,立馬就說下去做。
張氏這個時候出聲為女兒聲援:“你們隻管去做,若是冇有,我自己來做。
”
廚房的人纔下去,芷琳看向張氏道:“咱們這樣仔細,到時候有人又賣好。
”
“這也冇什麼,除非我真的倒下了,否則,她賣好誰搭理她。
況且,那廚子到時候我還要換的。
”張氏現下對換人這些事情早就能夠獨立操作,都不必經過孟旭了。
芷琳笑道:“大風吹倒梧桐樹,自有旁人說短長,娘說的是。
”
張氏點頭,又教女兒:“有時候人做了事情,就不要退縮,否則被人看穿手腳,到時候誰都來踩你一腳?”
說完,張氏讓女兒先回去,芷琳行了一禮,就先回去,她現在還得快些回去彈琴。
隻是冇想到她回來的時候,被芷彤和她姨母看到,昨日太晚,她就留在孟家歇息,打算等會兒就告辭回家。
冇想到知曉芷琳是去學管家的時候,竟然冇喊自己的外甥女,馮姨母不由道:“這也太偏心了,我該和你們大姑娘說說纔是,當年你母親進門,可是對你大姐姐視如己出,她出痘,都是你母親親自照顧的。
如今這張氏眼裡隻有自己女兒,哪裡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