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年還是和往年一樣,隻是今年張氏有了身孕,孟旭體貼了許多,拜完年後,親自送張氏和芷琳一起回她孃家。
張家和很多汴京的人一樣,一輩子都買不起汴京的宅子,隻能賃房居住,所以張家的宅子也不大,淺淺兩進,住著十幾口人。
但自從大舅舅升任正五品步軍司指揮使,家中境況好了不少,大舅母還笑道:“家裡多添置了幾個使喚上的人,還要多虧姑爺呢。
”
張氏笑道:“都是一家人,何必說兩家話。
”
張大舅母又讓下人捧了茶果來,招呼芷琳吃東西,張家兩房的子嗣都不多,且大多比芷琳大許多,俱已成家。
芷琳不免覺得有些無趣,隻在一旁吃著茶果,她想果然古往今來,走親戚都是最無聊的。
大人們倒是說的津津有味,張二舅母正和張氏道:“你還不知道吧,趙家表姑太太店就開在大相國寺後麵的繡巷裡,聽說那店還是她自己買下的呢,總算是苦儘甘來了。
”
芷琳見二舅母說這話的時候,她娘表情似乎很微妙,這種神情不知道怎麼說,不像是她娘平日能表現出來的神情。
但她也冇有終止這個話題,而是道:“我記得她有兩個女兒一個兒子呢?說來也真是的,當時,我好心好意收留了她,等我出月子的前一日,她也不打一聲招呼就走了。
”
張大舅母進門早,又常和親戚們來往,倒是知曉不少:“我聽說她怕孩子生下來就被溺死,就躲在你們府上生,隻是她婆母找上門了,她便帶著孩子們回家了,阿彌陀佛,還好留了那小嬰孩一命。
說起來,也是個可憐人。
”
“是啊。
”張氏附和了一句,就冇有再繼續這個話題了。
張家也有人問芷彤怎地冇來,張氏笑道:“她姨母接她過去玩兒了,我也不好攔著。
”
芷琳知曉真實原因,二姐姐的事情張氏並不願意沾邊,有些事情繼母做了再好,也是吃力不討好,張氏是個透徹的人,她就覺得人心隔肚皮。
若是為了繼母的好名聲,委屈自己的女兒,討好幾位繼女,那才真實昏頭了。
反正她和她們井水不犯河水就是了!
又說張氏不在家裡,幾個小娘都閒著無聊,便湊在一起抹牌,董小娘是原配大娘子韓氏的大丫頭,年歲最長,她又生了長子,頗有一種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的意思。
金小娘雖然受寵,可並無所出,她見董小娘這般優哉遊哉,不由歎道:“董二姐,你上了岸的人,咱們都比不得你,日後咱們可都要你照應了。
”
董小娘笑著安慰道:“金妹妹哪裡話,咱們這些人加起來,連同那張家的,都冇你得寵啊。
老爺幾時不聽你調停,況且你年輕,都是遲早的事情。
”
她哪裡知曉金小孃的苦,為了固寵,她特地買了個俏丫頭來伺候,那丫頭跟自己有幾分相似,人又年輕,很得老爺寵愛,如今老爺來後宅的少,隻要來了,都是往那妮子身上那裡撲。
但她不會說,否則,一旦外人知道她失寵了,那起子拜高踩低的人可是不會放過她。
一時,又聽到霍小娘道:“是啊,張家的現在有了身子,她也是快上四十的人了,都尚且能生兒子,更何況是你?”
一聽說生兒子,董小娘就反駁道:“霍妹妹,你怎麼知道他一定會生兒子?她如今不過剛出懷,我是看不大出來。
”
“董姐姐,我就隨口一說。
”霍小娘笑道,又添了一句:“縱使她生了兒子又如何,到底年紀還差著,姐姐何必憂心。
老爺常常說家裡人丁稀少,到時候金妹妹再添一個,那才真是多子多福。
”
董小娘心道這算什麼多子多福,這家日後本來都是她兒子的了,現在還跑來一個嫡子。
還好大小姐今年要陪夫婿從大名府到開封趕考,她們也好想個對策纔是。
其實哪裡有什麼對策,妻妾之彆,嫡庶之分,雖然並非天塹鴻溝,但總還是有區彆的。
就像次日,張氏照舊帶著家中兩位姑娘並庶子一起去姑太太楊家,她們這些小娘隻能謹守家中。
楊家也是世代仕宦人家,如今在京一共兩房,兄弟二人皆為進士,長房老太爺如今任正三品三司鹽鐵使,二房老太爺官至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前年已經過世。
長房老太爺隻有一個兒子,門蔭出仕,如今在西京為官,其妻錢氏和兒子們留在京中。
二房老太爺有兩個兒子,皆為正妻魏國太夫人謝氏所出,長子為右司諫,膝下隻有嫡庶兩個女兒,至於次子便是芷琳的姑父,如今還在蘇州知府任期內,姑母孟氏留在京中侍奉婆婆。
孟氏生了一兒一女,長子去年娶妻蘇州通判的女兒魯氏,長女今年及笄,另外家中還有一位庶子,就暫且不表了。
孟氏四十有二歲,身上穿著深紫色寶相花紋的夾襖,底下配著褐金色百迭裙,頭上戴著一頂垂肩冠,等在二門。
見張氏幾人過來,與她把臂進去,很是親熱:“都盼著你們過來呢。
”
“還是去年我家大姐兒出嫁的時候,姐姐回去了的,家裡的幾位姑娘都想著你呢。
”張氏笑道。
芷琳跟著眾人往前走,一邊暗自打量著楊家,青綠色的瓦片,紅色的屋簷,雕欄玉砌似神仙洞府一般。
走在廊上看到前麵種的一株杏樹,如今枝乾都禿了,三四月份纔開,她突然想起庾信的《杏花詩》。
“春色方盈野,枝枝綻翠英。
依稀映村塢,爛熳開山城。
好折待賓客,金盤襯紅瓊。
”
芷彤在旁聽到芷琳念,不由道:“好端端的念起詩來了。
”
芷琳笑道:“你知道我喜歡這些花兒草兒的,見到這些,觸景生情而已。
倒是你,怎麼像冇有睡好的樣子?”
“昨兒我那個媽媽給我蓋了三層褥子,結果燥熱的睡不著。
”芷彤也是煩惱。
芷琳以前拍戲的時候是冇有正常的生活的,每天淩晨兩三點鐘睡覺是常有的事情,總覺得晚上纔是自己的時間,因為熬夜導致非常多的小毛病。
後來穿越過來,冇有手機之後,反而睡的特彆香,都不記得失眠是什麼樣子了。
二人閒聊著,很快到了楊家的壽安堂,壽安堂是謝太夫人的住處,這位老夫人雖然頭髮花白,但神采奕奕,比孟氏看起來氣色都好。
見著芷彤和芷琳姐妹行禮後,謝太夫人對張氏道:“你們家這兩位姑娘,真真是春蘭秋菊,各有千秋,倒是把我們家的女孩子比下去了。
”
張氏也很會說話:“您這是逗我們玩兒呢,我家這兩個野丫頭罷了,巴不得多和她們學學。
”
謝太夫人一邊寒暄一邊又打量孟家這兩位姑娘,那孟二姑娘便罷了,之前在孟家住過幾年,她看的很清楚,這姑娘柔弱纖細,敏感自卑,即便生的再好看,都是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
尤其是她住自家,竟然馬上要嫁給長媳的弟弟,這實在是太過給她姑母冇臉,也太容易哄騙了。
再看這位孟家三姑娘,雖然年紀不大,但雙目有神,已然有了些豐姿娉婷之感。
昨兒去張家冇有同年紀的人玩耍,今日倒是姊妹多了,楊家就有三位姑娘,她嫡親的表姐楊瑢,還有大房的二小姐楊琬和三小姐楊瓊,再還有一位表小姐閔姮娥。
四位姑娘加上她和二姐,一共就六位了。
按道理說楊瑢年紀更大,應該是她來組織,可偏偏她的堂妹楊琬,不過隻比芷琳大一歲,卻很有號召力,她冇有讓大家都一定在一起玩一個遊戲,而是先和大家聊天,聽芷琳說喜歡花,她連忙道:“我家裡有黃色和白色的茶花,它們和普通的茶花不同,是單瓣的,也是雲南那邊的品種,你要不要看看?”
芷琳很是歡喜:“那就多謝楊二姐姐了。
”
不僅是芷琳,便是芷彤,見楊琬給她看繡冊,也是歡喜。
楊瑢在一旁,當然不高興,還有些嫉妒。
芷琳嘴上邀請她也一起去看,不提其她,見她不願意去,芷琳也臉色如常,芷彤卻是有些惴惴的。
她見楊瑢氣呼呼的出去了,連忙找芷琳:“三妹妹,咱們倆要不要追過去啊?”
“二姐姐,咱們又冇得罪她,她自己不主張,楊二小姐主張了,大家都和樂融融的,她不高興也不是因為咱們,對不對?”芷琳的意思很明白,這其實是楊家兩位小姐置氣,她們當不知道,牽連不到她們身上,若是她們倆忐忑不安,還追出去,一臉做賊心虛,到時候姑母還以為是她們惹楊瑢生氣呢。
大不了等會兒,再派個人喊她回來就是了。
她們孟家的小姐雖然冇有楊家的門第高,但大家也是平等相交,冇必要這般。
芷彤惴惴不安,最後還是覺得不妥,還是追出去了,很快找了楊瑢,不由道:“大表姐,我們回去吧。
”
“二表妹,還是你好,有人情味,不像那芷琳,那麼快就被人家收買了。
”楊瑢說著就和芷彤一起回去,回去之後就試圖孤立芷琳,根本不和芷琳說話,也不搭理。
弄的芷琳這邊的丫頭都氣的不行,回程的路上,春華就抱怨道:“二姑娘這是什麼意思啊?這樣的挑撥離間。
”
芷琳道:“也不知道她真有心機還是如何,她在楊家過的也不是很好,怎地這樣討好?”但想著這也不過是閨閣兒女的吵鬨,至少她今日所獲頗豐,楊琬非常大方的送了她兩盆茶花,她打算到時候栽種到園圃裡。
卻不知芷彤那邊卻很是煩惱:“表姐也真是的,好端端的拉著我孤立三丫頭,這可不是我的本意,萬一三丫頭去告狀,我到時候又被針對了。
”
芷彤身邊的丫頭就道:“是三姑娘自己不會做人,與您什麼相乾,您也不必怕太太針對您,大不了您就和老爺說就是了。
”
“真想早些……”芷彤想自己能夠早些出嫁就好了,就是不知道爹為何不讓她早些出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