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盜不過五女之門”,在汴京若是誰家若有五個女兒,很容易因為钜額妝奩導致家中赤貧,連盜賊都不願意入這家門。
昭化坊孟家雖然隻有三個女兒,但是也有些吃不消,孟家家主孟旭任從四品的左司諫,他今年四十二歲,已然過了不惑之年,仍舊保養得宜,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美男子。
他現下正敲著桌子,聽其妻張氏在算賬。
“今年西京兩處莊子上出息三百兩,東華門的綢緞莊進項六百貫,界身巷的金店進項七百貫,雞兒巷那處宅子的掠房錢一百二十四貫,一共是一千七百二十四貫。
今年,大姑娘出閣,誠然有先頭姐姐的三千貫嫁妝,但咱們家也另行添補了三千貫現錢和一千貫的衣裳首飾家俬,原本我們換了昭化坊這處萬貫大宅後,手裡就緊,如今剛來的這些銀錢,怕是要精打細算了。
”
孟家的日子比不少人家好過,孟旭的父親也是進士出身,做到工部郎中這樣的京官,他也是少年進士及第,但饒是如此,紅白喜事,換宅邸,嫁女兒,全部是淨出錢的事情。
聽了張氏報賬,孟旭扶額:“二丫頭今年要過細帖了,她祖母當年指定要把私房給她做妝奩的,公中再出和大丫頭的一樣就好。
”
張氏心中冷笑連連,孟家三女中,大姑娘孟芷萱從小在外家韓家長大,不在家裡過活。
二姑娘孟芷彤在她進門的時候,不過才三歲,跟病貓似的,全靠她細心嗬護長大,婆母朱氏素來重男勝過重女,隻養董小娘生的那庶子,何曾把二姑娘放在心上?
朱氏不過每年在她生辰時送一套新衣裳來,但這是所有孫女都有的,並不稀奇。
如今丈夫卻這般偏心,不過是因為他最愛第二任妻子竇氏罷了,張氏不吃醋這些,隻是覺得孟旭一碗水端不平,婆母嫁妝據說有數萬貫之多,全部給二丫頭不說,竟然還要公中再添。
既然如此,她也就自曝想隱瞞的孕事,就故意岔開話題:“老爺,二丫頭還能在家裡留幾年呢,也不急。
倒是我月信幾月未來,原本以為是我這把年紀,月事徹底乾淨了,不曾想似乎和上回懷元哥兒的時候一樣。
”
孟旭四十餘歲,膝下也隻有一位庶子,那孩子倒是生的清俊極了,隻到底小娘生的,比不得大娘子張氏。
張氏在生了女兒之後的次年,又生了一子元哥兒,孟旭和張氏愛若珍寶,隻可惜那元哥兒發了高熱過世了。
如今重新得到這個喜訊,孟旭喜不自勝,請了大夫過來,一時間正院熱鬨非凡。
孟家這處宅子一共五進,頭一進是門房,二進是廳堂,之後內院正房三進是孟旭及妻妾住的地方,四進做庫房雜間,五進則住著孟家姑娘們,旁邊還自帶一個小花園,但因為下了雪,通往花園的角門緊緊關著。
五進院裡東邊住的二姑娘酷愛做女紅,這個時候趁著天光好,正在繡架前繡著金鷓鴣,她生的豔若桃李,似海棠醉日,呷了一口清茶,按了按自己的脖子,往窗外看了看,見一個是三妹妹身旁那個叫小滿的小丫頭匆匆往西廂去了。
她有些好奇:“這是怎麼了?”
西廂一共三間,外麵花欄雕工精美,門口放著一甕茶花,最東邊一間是起居之處,中間中堂正中寫著一幅對聯,擺著繡蘭草的紗屏,地下俱是鋪砌花磚,廊下掛著鳥籠。
小滿從穿堂快步走過,掀開簾子,見靠南邊窗子的黃梨木長案上,擺著筆架、書本、花箋,右上角擺著一個膽瓶,裡麵僅僅插了一枝墨蘭。
那靠東的美人榻上正憩息著一位少女,她不過十二三歲的年紀,生的玉肌花貌,肩頸修長,那樣隨意躺著,都能看出儀態萬方,高貴典雅。
她聽見腳步聲後,睜開眼睛,見小滿來了,遂笑道:“你這是怎麼了?這般著急。
”
“三姑娘,咱們太太有了身孕,如今幾位姨娘過去恭賀了,袁媽媽讓我同您說一聲。
”小滿是袁媽媽的外孫女,自小喪母,跟著外祖母過活,因此一心一意向著芷琳。
芷琳聽說之後,並冇有那麼高興,因為張氏三十大幾歲的人了,此番有身孕,就是大齡產婦,大齡產婦生孩子可是有危險的。
她是從現代穿越過來的,穿越前學舞蹈數年,二十五歲時就當上首席,後來因為偶然客串的電視劇大火,隨即進入演藝圈,從十番開始演,慢慢嶄露頭角,演過兩部a級劇,回報不錯後,還演了大男主劇的女二,雖然做掛件但也熱度不錯,好容易在三十三歲事業大爆發,一口氣拍了兩部s級彆大女主,順利播出後,正在接觸一部s加大劇,結果一覺醒來成了孟家三小姐。
那時她剛穿越過來這個小小的嬰兒身體裡,是張氏撫平了自己的焦躁,從此她也當她是親孃一般。
母女之間越是親近,芷琳就越是理解張氏的焦躁不安。
因為張氏並非父親孟旭原配,而是三娶繼室,父親原配韓氏,乃是宰相侄女,兵部員外郎的女兒,因與孟家祖父同在六部為官,便將女兒韓氏許配了。
可韓氏命不好,生了個女兒就匆匆去了,很快孟旭續絃,續絃竇氏雖然是個普通鄉紳之女,可生的國色天香,貌美異常,更彆提她性情和順,蘭心蕙質,是父親心坎上的人。
母親雖然人也能乾,但和父親相敬如賓,底下幾位小娘也都不是省油的燈,是以她處境不好。
董小娘是原配韓氏的陪嫁出身,生有長子,她又和大姐姐芷萱一體的,大姐姐嫁了大名府府尹戴家的長子,兩邊互為奧援,她娘平日還要忍其鋒芒。
一位霍小娘,八麵玲瓏,行事低調,常在中間架橋撥火,幾邊討好,更彆提金小娘了,據小道訊息說她和死去的竇氏頗為相似,因此專房獨寵,並不把她娘放在眼裡。
而張氏孃家兄長,能坐上正五品侍衛親軍步軍司指揮使,都是孟旭幫忙,以至於張氏求援孃家也無用。
這樣的情況下,張氏雖然波瀾不驚,可心裡是擔驚受怕的,冇有兒子,意味著從此她要仰人鼻息。
芷琳想到這裡,連忙起身,讓春華、秋蟬二人重新梳了雙鬟髻,又換上杏色襖兒,水紅羊皮貉袖,快步去向正房。
顯然張氏這裡已經來過一波人了,她來的時候茶具還未來得及撤下去,母女二人見麵,張氏知曉女兒愛貓冬,不免道:“你也是的,知道了便成了,還親自過來做什麼。
”
“娘,您可一定要把自己的身體照顧好啊,女兒真是擔心您。
”芷琳前世父母科研人員,幾乎都不在家,她根本冇有所謂的家庭溫暖,好容易遇到張氏這樣的慈母,她實在是不願意她出事。
張氏卻笑道:“傻琳姐,你忘記你爹在襄州做官時,你成日讀書學琴,娘無事便跟著一位容娘子學岐黃之術,雖然並非十分精通,但也稍微懂一些。
所以,你不必擔心。
”
見張氏這般說,芷琳才鬆了一口氣:“如此就好。
”
二人正說著話,芷琳見孟旭拿著一件古銅器走進來,十分詫異:“爹,這是罍嗎?”
當年她演戲時,就想著女演員如果超過三十五歲,還冇有得過主流獎項,那恐怕主角就演不到了,如果不想隻演媽媽這樣的角色,就要給自己想些退路。
她本來就愛蒔花弄草,專門研修過中國古代瓶花史,學過中式插花,瞭解不少曆史。
宋朝文人尤其愛“博古風”,尤其是古銅器,青銅器。
若是旁的也就算了,但是罍在西漢時,就已經十分珍稀了,她爹是怎麼弄到的。
孟旭一聽女兒這般說就眼睛亮了:“可不是,你看上麵是饕鬄紋路,可不一般啊,到時候是要作為傳家寶的。
”
這家裡能夠跟他一起討論金石之器的,也隻有這個女兒了。
芷琳卻打趣道:“爹,這罍固然極好,可若是鬨出梁王與祖母爭罍一事,可就不好了,所以您可要公平的分纔是。
”
雖然是打趣,孟旭卻聽出彆的意思來了,這梁平王與祖母爭罍說的是《史記梁孝王世家》裡記載的故事,說的是,梁孝王得了一尊罍,死前立下遺囑,讓罍莫傳外人。
可孫子梁平王因為寵溺王後,強行將罍取出,送給王後,此事被人告向朝廷,梁王藩地國除,這就是因罍引起的禍事。
但他想女兒想藉由此事說自己的妝奩要公平公正纔是,否則孟家內部傳出爭奩一事,到時候倒黴的是孟家。
他長女性情端莊,次女柔美怯弱,唯獨這位幼女,性情如狼,有嗜血之性。
如今為了給二女兒多些陪嫁,就得罪張氏母女,將來張氏若再誕下兒子,底氣一足,未必還是這樣的性情,為了這點錢讓芷彤和她們都鬨翻,得不償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