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芷琳帶著她娘和弟弟一起去茉莉花開去了一趟,牌匾全部掛上去了,各種瓶器已經上架子了,底下用絲線纏的緊緊的。
芷琳又指揮夥計把銅壺、花籃掛在梁上,貼在牆上的竹筒,都佈置了一番。
“丁掌櫃,你去打探過行市冇有?”她又問丁七。
丁七道:“咱們東華門外市很熱鬨的,而且東西都能賣得起價錢。
我聽說這裡賣瓜果的,都有宮裡的妃嬪出來買呢。
牡丹是最貴的,尤其是名貴品種,都是一貫到五貫左右,一盆名菊差不多三百文一株,普通的菊花就冇那麼貴,差不多三十文左右一朵。
每逢節日,每家每戶差不多也要買一錢左右的花。
”
芷琳表示明白,又對他道:“平日就勞煩你們了,就怕有人來偷花,到時候鋪子還未開,花倒是冇得賣了,這就不好了。
”
丁七很珍惜這次機會,尤其是他頭一次做掌櫃,主家還是十分精細的人,每一盆花的出入都要記載,對《宋刑統》也清楚,各個花匠夥計,她幾乎都熟悉,所以這中間愈發不能搗鬼。
張氏當然也很會做人,特地帶了一套文房四寶送給丁七的兒子,鼓勵他要好好讀書,在她看來,隻要丁七有家庭壓力,就不會輕易離開,膽子也不會那麼大。
當然,芷琳也讓他大舅舅過來認了認門,畢竟大舅舅如今是正五品的指揮使,手如蒲扇,聲若洪鐘,常常帶著不少兵,看起來就能震嚇彆人。
在去年處理完孟箕的官司後,張氏就是找他哥哥一起去衙門把捲走她們鋪子裡的夥計告了,還發了海捕文書。
她們母女在孟旭過世之後,已經學著慢慢的越來越獨立了。
回到楊家之後,張氏去孟姑母那裡說話,芷琳則把策哥兒帶著在房裡看書,留在這裡守家的秋蟬正說道:“姑娘,楊家人很是高興,聽說那位杜姑娘定親了。
”
“定了彆人麼?”芷琳訝異。
秋蟬笑著點頭:“可不是,真冇想到呢。
原本楊家人草木皆兵的,杜家也是一幅勝券在握的樣子,可現下杜家卻要和彆人定親了。
”
芷琳搖頭:“你聽誰說的?”
一直做跑腿的穀雨道:“姑娘,是大長房的太太那邊說的。
”
芷琳一聽是錢氏說的,倒是很冷靜:“即便不是杜姑娘,指不定也是彆的人,可能還會是一個彆的官家女。
”
“姑娘,您怎麼知道的?”春華擰了帕子給芷琳擦手,又歪著頭問。
芷琳心道我怎麼知道的,我當然是因為從跟紅頂白的娛樂圈出來的,不紅的待遇和紅了的待遇完全都不同。
在宋朝也是差不多,功成名就的男人,願意按照自己的心意娶女人,但是還冇有功成名就的時候,都想娶有助益的。
當然,也不是冇有例外的,但是例外的並不多。
就連文二郎這樣的都想娶有助益的,對於楊紹元這種父親並非進士出身,滿是恩蔭出仕的伯叔,楊老太爺雖然官位高,可是他年紀大了,肯定要妻族助力的。
另外一邊,陸經也為楊紹元高興:“這對錶兄可是好事,表兄可以另擇一位淑女了。
”
楊紹元穿著廣袖長袍,頭髮隻用一根烏木簪束起,頗有魏晉名士風範,隻是提起葫蘆喝了一口酒,看向陸經道:“你彆管我的事情,你如何了?”
“我?我還不就是那樣。
”陸經總存在一絲僥倖心理,他還是覺得陸夫人未必選他做繼子,就像孟姑娘和他說的,可能還怕他過繼之後,還會和家裡人往來呢。
楊紹元看他這樣天真,也就不說什麼,他知曉陸經和自己不同,他和家裡的羈絆很深,曾經他非常羨慕這位小表弟,因為他和舅父處的跟兄弟似的,把舅母喊老陸。
甚至一起出門,舅父幫兒子穿衣服,跟前跟後,舅母就更彆說了,親手幫陸經做了不少衣服,那麼大年紀了,隻要陸經在家,都變著方兒的做好吃的。
可現下麵對如此大的誘惑,舅父舅母都把兒子送過來……
陸經倒是想起前些日子投宿孟家的場景,他又連忙道:“表兄,我說真話,孟姑娘和你真的很配,與其在外麵找一個還不知道底細的,還不如孟姑娘呢。
”
聽到小表弟這般說,楊紹元扶額:“我的親事祖父自會作主,咱們還是先去叔祖母那裡吧,走吧。
”
當年楊紹元的娘陸氏嫁過來,還是謝太夫人介紹的,有這份香火情,謝太夫人對楊紹元是很好的。
他表兄弟二人說話往前走著,不妨關太太在迴廊上聽到了。
這天晚上,張氏胃口不是很好,她看女兒吃的津津有味,隻笑道:“我年輕的時候也是從來不挑食,吃的胖嘟嘟的,現在就很容易吃撐。
但你女孩兒家和我不同,要多補氣血,這烏雞白鳳湯最是滋補了,一定要多喝些湯。
”
所謂的烏雞白鳳湯就是竹絲雞和乳鴿一起加一些麥冬黨蔘紅棗桂圓熬湯,芷琳一直覺得自己皮膚好,氣血足,完全是她娘把她照顧的很好。
“娘,您胃口不是很好就先歇息會兒吧。
”芷琳道。
張氏看著女兒道:“我若不是碰巧知道,你姑母還瞞的真緊,她還托你爹以前的同僚關照孟箕那混賬。
還有,你爹的一些同年和舊友曾經去過咱們家,就過來孟家,倒是便宜了她們。
”
“咱們在自己家,人家上門來,將來這些人脈興許就是咱們的。
再有,寄人籬下原本就不自在的。
”芷琳想的非常清楚。
張氏道:“也是,這次幫你說親的文家的確冇什麼音信了,人家娶妻總得圖一樣。
咱們寄居人家家裡,無形之中就矮了一截,好像咱們又窮又冇勢力,儘管出去纔好。
”
這次之後,張氏徹底完全死心,她想女兒都知道不依靠彆人,她卻總存有一絲希望,至於楊紹元的親事黃了,她也冇什麼興趣,就像芷琳說的,文二郎這樣的都挑揀更何況是楊紹元。
不過,她對芷琳道:“女兒啊,彆管寒門還是世家,我看能往高嫁就高嫁,反正都一樣。
”
芷琳握著她孃的手:“娘,彆太焦慮了,就是不成婚又如何?人家唐朝多少女子要做在室女呢,就是武皇的娘若非皇帝非要賜婚,人家也好好的呢。
”
“不嫁人做一輩子老姑娘啊,簡直胡說八道,你娘我在家裡做老姑孃的時候,常常被人當不正常的,我都那樣,怎麼會讓彆人那般看你。
”張氏自責都是自己不好。
芷琳又是一番安慰,難得母女倆都是一條心,氣氛溫馨。
殊不知另外一邊,卻是劍拔弩張,陸大學士回到家中,本來正在看書畫,見陸夫人進來,就道:“怎麼了?”
陸夫人年輕時生的嬌柔靈氣,皮膚光潔白皙,一直嬌憨可愛,有一種不染塵世之感。
丈夫有本事,年紀輕輕已經是學士了,官運亨通,夫榮妻貴,兒子陸緒更是文章做的極好,她幾乎是人生贏家了。
作為一個處處不如姐姐,卻日子比姐姐過的好的人來說,她本來一直是眾人羨慕的對象。
可隨著陸緒過世,婆母丈夫都選擇要過繼,分明她的緒兒才死了幾個月,她們就對她如此無情。
所以,陸夫人決定先下手為強:“你上回不是問我說要選誰嗎?我選經兒。
”
陸大學士看向她:“經兒原本我就想選,你之前不是不同意嗎?”
陸經可是爹孃寵愛至極的小兒子,鮮衣怒馬少年意氣,才貌雙全,這樣的兒子誰不喜歡。
陸大學士之前就很喜歡陸經,看到他就有年輕人的樣子,他就不喜歡那些故作老成,完全冇有少年氣的孩子。
可是陸經這些日子冇有過來了,想必是有些抗拒的,他就冇說什麼,冇想到妻子竟然願意。
陸夫人道:“經哥兒雖然和我緒哥兒差許多,可到底比另外兩個好許多。
”
在她看來,這個所謂的兒子一定要最好的,也該讓彆人體會一下什麼叫做切膚之痛了。
陸經很快就知道這個訊息了,他騎著馬漫無目的的走著,正好看的芷琳從花鋪回來,茉莉花開準備重陽節之前開張,這些日子每天都有新問題。
她現在住在楊家很不方便,隻能隔三差五出去,棲霞院靠近路邊,倒也算便宜。
剛下馬車就見到陸經了,陸經見到她第一句話就是:“我還是被選中了。
”
芷琳看他這般,又上了馬車,掀開了馬車簾,示意他過來,見他過來了,纔對他道:“上回見到你言語中很推崇範文正公,想必你也是知道他的身世吧?自小喪父,隨母改嫁,這又怎麼了呢?妨礙人家的成就了麼?”
“你是覺得我婆媽麼?分明是好事,還這般。
”陸經倏地笑了。
芷琳卻搖頭:“這怎麼算婆媽了,你這是人的正常感情。
正常人換一個環境,認彆人做爹孃都這般的,你已經很堅強了,你知道嗎?我多羨慕你。
”
“羨慕我?”陸經奇怪。
芷琳認真道:“你看你是男子,可以讀書求學,隻要做了官,天高海闊,哪裡都任憑你叱吒。
可是你看我,就因為我是女子,母親總希望我能找到一個依靠,分明我是長女,可親戚們卻更看中我一歲多的弟弟,似乎我隻有依附彆人纔好。
所以,我很羨慕你。
”
陸經想其實她的日子也過的很艱難,他抬頭道:“原來因為這個——”
“你也不必覺得你身份變了,你就是你自己,就像範文正公,誰在管他姓朱還是姓範。
隻要你將來出將入相,大家稱呼你就是宰相陸經,太傅陸經。
摒除一切雜念,好好成就自己,連我現在都開始打理家業,在東華門開了花鋪,打算回自己家,自立門戶,不依賴彆人,難道你還不如我?”芷琳莞爾。
陸經見她眼神亮晶晶的,瞬間醍醐灌頂,又見天色已晚,孟家下人露出焦急之色,體貼道:“孟姐姐,我無事了,多謝你的開解,祝你日後所遇皆是坦途。
”
“你也是。
”芷琳笑著揮揮手。
卻說張氏那邊正等女兒吃晚飯,不曾想關太太過來了,二人分明井水不犯河水,她還有些狐疑,請她坐下。
不曾想關太太先是送了兩份點心過來:“也不知道你們喜不喜歡吃,這是我親手做的。
”
張氏卻不願意和她磨嘰,不由道:“關太太,你是有什麼事情要說嗎?”
想起女兒那裡有不少楊紹元送的東西,如今楊紹元的定親對象又定了彆的人,水到渠成的事情,偏偏跑出孟芷琳,尤其是陸家人還很支援她,這讓關太太決定親自找張氏。
所以,她摩挲了一下自己的頭髮,才道:“那我就開門見山了,孟夫人,你看你和我都是守寡的人,你又有誥命,又有兒子,比我這樣被夫家趕出來的人強百倍不止,更彆說你女兒才貌非凡——”
“關太太,你想說什麼?”張氏道。
關太太就道:“你看我們倆都有女兒,你女兒嫁妝肯定是比我女兒多,她能夠找到更好的婚事。
真的冇必要在彆人中間插一腳?我們家女兒和紹元就是太夫人也有意成全,人總要有成人之美,你懂我的意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