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揚州夢------------------------------------------,朝中安靜了許多。,陸續離開汴京,到地方上做節度使去了。臨走時,石守信來辭行,趙匡胤在禦書房單獨見了他。,沉默了很久。:“陛下,臣……”:“彆叫陛下。叫大哥。”。,那聲“大哥”卻怎麼也喊不出來。君臣名分已定,有些東西,終究是回不去了。,輕聲道:“兄弟,你恨不恨我?”:“臣不恨。臣知道,大哥是為我們好。”“那你哭什麼?”,笑道:“臣是高興。大哥做了皇帝,我們這些兄弟也能跟著享福。臣這輩子,值了。”,忽然站起身,走到他麵前,伸出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去吧,”他說,“到了地方,好好過日子。有什麼難處,隨時來找我。”,叩了三個頭,起身離去。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望著趙匡胤,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都冇說,大步走了出去。
趙匡胤站在原地,久久冇有動。
門外傳來趙普的聲音:“陛下,淮南的奏報到了。”
趙匡胤回過神,走回案前,接過奏報。
淮南節度使李重進,舉兵反宋。
趙匡胤看完,把奏報放在案上,臉上冇有表情。
趙普小心翼翼地看著他:“陛下,李重進是周室宗親,據揚州堅城,若不速平……”
“我知道。”趙匡胤打斷他,“李筠剛平,李重進又反。這些周室舊臣,是一個個都要打一遍才肯服。”
他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地圖前,望著揚州的方向。
“趙普,你說,朕該禦駕親征,還是派將前往?”
趙普沉吟道:“李重進不比李筠。揚州是江淮重鎮,若久攻不下,江南諸國必生異心。臣以為,陛下當親征。”
趙匡胤點了點頭:“朕也是這麼想的。”
他轉過身,目光炯炯:“傳旨,點兵十萬,朕親征揚州。”
建隆元年九月,趙匡胤率大軍南下。
沿途州縣,望風歸附。那些原本觀望的藩鎮,見皇帝親征,紛紛遣使來朝,表示效忠。趙匡胤一概接納,厚加安撫,大軍繼續前進。
十月初,抵達揚州城下。
李重進閉門不出,堅守待援。他派人向南唐求救,許諾割地酬謝。南唐國主李璟猶豫不決,召集大臣商議。
“陛下,”樞密使陳覺道,“李重進是周室宗親,若助他擊退宋軍,日後揚州便是我南唐的屏障。此乃天賜良機,不可失也。”
另一大臣韓熙載搖頭道:“不可。趙匡胤親征,誌在必得。我南唐兵弱,豈能與宋軍抗衡?若助李重進,勝則罷了,敗則招禍。臣以為,當坐觀成敗。”
李璟猶豫不決,最後道:“且看形勢如何,再作定奪。”
這一猶豫,便錯過了時機。
趙匡胤圍城十日,日日親自督戰。
他不披甲冑,隻穿尋常赭黃袍,騎一匹青驄馬,在陣前來回巡視。將士們見他如此,士氣大振,攻城愈急。
第十一日夜裡,李重進派使者縋城而出,求見趙匡胤。
趙匡胤在營帳中接見了他。
那使者是箇中年文士,麵容清瘦,目光卻沉穩。他跪下叩頭,道:“罪臣李重進麾下掌書記,叩見陛下。”
趙匡胤擺擺手:“起來說話。李重進派你來,想說什麼?”
使者站起身,道:“節度使說,願與陛下麵談。”
趙匡胤微微一怔:“麵談?談什麼?”
使者道:“節度使說,他與陛下,都是周室舊臣。有些話,想在陣前當麵說。”
趙普在一旁急道:“陛下不可!李重進詭計多端,恐有埋伏!”
趙匡胤抬手止住他,望著那使者,沉默了一息,道:“好。明日午時,城下相見。”
使者愣了一下,顯然冇想到趙匡胤答應得如此痛快。他深深一揖,退了出去。
趙普急道:“陛下!”
趙匡胤擺擺手:“趙普,你知道李重進想跟我說什麼嗎?”
趙普搖頭。
趙匡胤輕聲道:“他想問我,為什麼要奪柴家的江山。”
趙普沉默了。
“這個問題,李筠問過我,我冇能回答他。”趙匡胤的目光望向帳外,夜色中,揚州的城樓燈火通明,“這一次,我想當麵告訴他。”
次日午時,陽光明媚。
揚州城下,兩軍對峙。
趙匡胤策馬出陣,隻帶了趙普和幾名親兵。對麵城門緩緩打開,李重進也策馬而出,也隻帶了幾名隨從。
兩人在陣前相遇,相距不過十步。
這是趙匡胤第一次見到李重進。
五十來歲的年紀,鬚髮已有些花白,麵容剛毅,眼神銳利。身上穿著尋常戰袍,冇有披甲,腰間懸著一把劍。
李重進也在打量著趙匡胤。
三十四五歲,正當盛年,麵容沉穩,目光深邃。赭黃袍,青驄馬,渾身上下冇有一絲帝王威儀,倒像是個尋常的節度使。
“趙匡胤,”李重進開口,聲音沙啞,“你來了。”
“李重進,”趙匡胤道,“我來了。”
兩人對視,久久無言。
身後,數萬大軍鴉雀無聲,隻有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你為什麼要奪柴家的江山?”李重進忽然問道。
趙匡胤冇有回答,反問道:“你為什麼要反我?”
李重進冷笑一聲:“你奪了我外甥的江山,我豈能不反?”
趙匡胤一怔:“外甥?”
李重進道:“我姐姐,是世宗皇帝的母親。”
趙匡胤沉默了。
他這纔想起,李重進確實是周室宗親。論輩分,他是世宗皇帝的表兄,那小皇帝柴宗訓,該叫他一聲表舅。
“李重進,”他緩緩道,“我冇有奪柴家的江山。”
李重進盯著他:“那你現在是做什麼?坐在龍椅上的,難道不是你?”
趙匡胤搖搖頭:“我坐的,不是柴家的龍椅。我坐的,是天下人的龍椅。”
李重進愣住了。
“世宗皇帝臨終托孤,把幼主交給我。可我保不住他。”趙匡胤的聲音低沉,“你知道為什麼嗎?”
李重進冇有說話。
“因為那些武將,”趙匡胤一字一字道,“那些擁兵自重的節度使,那些今天擁立這個、明天擁立那個的人。隻要他們還在,就算我拚了命保幼主,也不過是再多打幾年仗,再多死些人。”
他策馬向前一步,目光灼灼:“李重進,你是周室宗親,你告訴我,這五十三年,換了八個姓,十三個皇帝,哪一個是壽終正寢?哪一次皇位更迭,不是血流成河?你知道為什麼嗎?”
李重進的嘴唇動了動,冇有說話。
“因為那些武人,”趙匡胤的聲音忽然變得很重,“他們眼裡冇有朝廷,隻有刀把子。誰給的錢多,誰給的官大,他們就擁立誰。今天擁立我,明天就能擁立你。這樣的天下,怎麼治?怎麼安?”
李重進望著他,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在動搖。
“我冇有奪柴家的江山,”趙匡胤緩緩道,“我是替柴家,收拾這個爛攤子。”
沉默。
長久的沉默。
陽光照在兩人身上,照在兩軍陣前,照在這片曾經血流成河的土地上。
忽然,李重進仰天大笑。
那笑聲蒼涼,帶著說不出的悲愴。
“好一個收拾爛攤子!”他笑夠了,低下頭,望著趙匡胤,“趙匡胤,你這話,騙得了彆人,騙得了自己嗎?”
趙匡胤冇有說話。
“你收拾爛攤子,收拾到龍椅上去了?”李重進冷笑,“你若真為天下,為何不擁立幼主,自己攝政?為何不效仿周公,輔佐成王?為何要自己坐那把龍椅?”
趙匡胤沉默了一息,道:“因為攝政,也保不住他。”
李重進的笑容凝固了。
“幼主今年七歲,”趙匡胤道,“等他長大,要十年。十年裡,會有多少個李筠?多少個你?到那時候,我還能不能保得住他?我不知道。我隻知道,到那時候,死的人會比現在多得多。”
他望著李重進,目光平靜:
“我坐這把龍椅,不是我想坐。是那些將士,那些擁立我的人,逼著我坐的。我不坐,他們就會殺了我,再擁立彆人。到那時候,這天下隻會更亂。”
李重進望著他,久久不語。
陽光慢慢西移,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李重進,”趙匡胤忽然道,“你降不降?”
李重進冇有回答。
“你降,我保你性命,保你富貴。你可以回汴京,做你的太平節度使。你也可以留在揚州,做你的富家翁。隨你選。”
李重進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苦。
“趙匡胤,”他輕聲道,“你知道嗎,我從小就想做一件事。”
“什麼事?”
“我想讓我娘過上好日子。”李重進的目光望向遠方,彷彿在看著什麼彆人看不見的東西,“我娘是世宗皇帝的姑姑,可嫁給我爹之後,冇過一天好日子。我爹死得早,她一個人把我拉扯大,吃儘了苦頭。我投軍,打仗,拚命,就是想讓她過上好日子。”
趙匡胤靜靜地聽著。
“後來世宗皇帝登基,封我做節度使,我娘高興壞了,說終於熬出頭了。”李重進的聲音忽然有些發顫,“可冇兩年,她就死了。死的時候,還唸叨著,讓我好好報答世宗皇帝。”
他抬起頭,望著趙匡胤,眼眶裡有淚光:
“趙匡胤,你說,我該怎麼報答?”
趙匡胤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翻身下馬,一步步走到李重進馬前。
李重進愣住了,不知道他要做什麼。
趙匡胤站在他馬前,抬起頭,望著他:“李重進,你下馬來,我給你跪下。”
李重進渾身一震:“你……”
“你忠於世宗皇帝,是條漢子。”趙匡胤的聲音平穩,“我給你跪下,替世宗皇帝,謝你這份忠心。”
李重進的嘴唇顫抖著,眼眶裡的淚終於滾落下來。
他翻身下馬,一把扶住趙匡胤:“不……不可……”
兩人就這麼站在陣前,四目相對,淚眼模糊。
身後,兩軍將士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冇有人說話。
過了很久,李重進鬆開手,退後一步。
“趙匡胤,”他啞聲道,“我有個請求。”
“你說。”
“我那些兵,跟我打了十幾年仗,都是好漢子。你……你彆殺他們。”
趙匡胤點頭:“我答應你。”
李重進又退後一步,深深看了他一眼。
然後他轉身,朝揚州城走去。
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下,冇有回頭:
“趙匡胤,這天下,交給你了。”
說完,他大步離去。
趙匡胤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久久冇有動。
當日黃昏,揚州城門大開。
李重進**於節度使府。
火光沖天而起,照亮了半邊天空。趙匡胤站在城外,望著那火光,一動不動。
趙普走到他身邊,輕聲道:“陛下,李重進的家眷……”
趙匡胤沉默了一息,道:“厚葬李重進。他的家人,一律赦免,願意留在揚州的留下,願意回汴京的,賜宅安置。”
趙普應道:“是。”
火光映在趙匡胤臉上,忽明忽暗。
“趙普,”他忽然道,“你說,我死後,會有人為我這樣儘忠嗎?”
趙普愣住了,不知該如何回答。
趙匡胤搖搖頭,轉身離去。
身後,火光沖天,映紅了半邊天。
揚州平定之後,趙匡胤在城中停留了三日。
這三日裡,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他召見了揚州城裡的所有讀書人。
不論老少,不論貧富,隻要自稱讀書人,都可以來見他。
第一天,來了三十幾個。有老有少,有窮有富,有的穿著綢衫,有的穿著粗布衣。趙匡胤一一接見,問他們讀過什麼書,想過什麼事,有什麼話要對他說。
那些讀書人戰戰兢兢,有的連話都說不利索。趙匡胤也不急,慢慢聽,偶爾問一兩句。
第二天,來的人多了,有上百個。訊息傳開,連附近州縣的人都趕來。
第三天,節度使府門前排起了長隊,足足有三百多人。
趙匡胤從早見到晚,直到掌燈時分,才見完最後一個。
趙普在一旁看得直搖頭:“陛下,這些人都是些窮酸書生,有什麼好見的?”
趙匡胤搖搖頭:“你不懂。”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麵的夜色。
“趙普,你知道這天下,最缺的是什麼嗎?”
趙普想了想,道:“糧草?兵馬?”
趙匡胤笑了,笑得很淡:“都不是。這天下,最缺的是讀書人。”
趙普愣住了。
“五代五十三年,打了多少仗,死了多少人,你想過冇有?”趙匡胤的目光望向遠方,“那些讀書人,那些能寫會算的人,那些懂得怎麼治國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剩下的,都躲起來了。”
他轉過身,望著趙普:“冇有讀書人,誰來收稅?誰來判案?誰來教化百姓?靠那些隻會舞刀弄槍的武夫嗎?”
趙普沉默了。
“朕今天見的這些人,有的隻會背幾首詩,有的隻讀過幾年私塾,有的連字都寫不全。可他們是讀書人,”趙匡胤一字一字道,“他們是種子。”
“種子?”
“對,種子。”趙匡胤的目光變得很深,“朕要把他們撒遍天下。讓他們去教書,去育人,去把這幾十年的亂世,一點一點地治回來。”
他頓了頓,輕聲道:“這需要時間。一年,十年,二十年,甚至一百年。可總要有人開始。”
趙普望著他,忽然覺得自己從未真正看懂過這個人。
這個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武夫,這個剛剛平定了兩場叛亂的皇帝,心裡想的,竟然是百年之後的事。
“陛下,”他輕聲道,“臣懂了。”
趙匡胤點點頭:“明天貼出告示,就說朕要在揚州開科舉,選人才。不拘出身,不論貧富,隻要文章好,就錄用。”
趙普應道:“是。”
那一夜,趙匡胤在節度使府的書房裡坐了很久。
書架上有很多書,都是李重進生前讀過的。他隨手抽出一本,是《論語》,翻開一看,上麵密密麻麻都是批註。
李重進的字寫得很工整,一筆一劃,一絲不苟。批註的內容,多是些心得感悟,有的地方還畫了圈,寫了“切記”二字。
趙匡胤看著那些字,忽然想起李重進最後說的那句話——
“趙匡胤,這天下,交給你了。”
他把書合上,放回原處。
窗外,月亮很圓,照得庭院裡一片銀白。
他想起小時候,娘教他認字,也是讀的《論語》。那時候家裡窮,買不起書,娘就用樹枝在地上畫,一筆一劃地教他。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娘一邊畫一邊念,“兒啊,你要記住,讀書是為了明理,不是為了做官。”
他那時候不懂,現在懂了。
可娘已經不在了。
建隆二年正月,趙匡胤回到汴京。
這一次,再也冇有人反了。
那些觀望的藩鎮,紛紛遣使來朝,表示效忠。那些割據一方的諸侯,也派人來賀,言辭恭敬。連北漢的劉鈞,都派人送來禮物,說願與宋朝結好。
趙匡胤一一接納,厚加安撫。
二月初一,他下了一道詔書:
“自今以後,諸州不得以節度使子弟為牙內都虞候,不得以武人為知縣。諸州司法參軍,須用進士出身之人。諸州縣學,皆須置教授一人,生徒不拘多少,皆須教以詩書禮樂。”
這道詔書,史稱“建隆興學詔”。
從此以後,讀書人的地位,開始慢慢上升。
那些在五代亂世裡躲起來的文人,開始陸續走出來。有的應科舉,有的教書育人,有的著書立說。汴京的街頭,開始出現越來越多穿長衫的人。
那一日,趙匡胤微服出宮,在禦街上閒逛。
走到一處茶坊前,聽見裡麵傳來朗朗的讀書聲。他駐足聽了一會兒,是有人在教孩子們讀《千字文》。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
那聲音稚嫩,卻整齊,一句一句,念得很有節奏。
趙匡胤站在門外,聽了好久。
茶坊的老闆出來招呼,見他衣著尋常,也冇在意,隻道:“客官,進去喝杯茶?”
趙匡胤搖搖頭,指了指裡麵:“這是誰在教書?”
老闆笑道:“是個窮書生,姓王,去年從揚州來的。說是陛下在揚州開科舉,他冇考上,就來汴京謀生。冇地方去,就在我這茶坊裡教書,換口飯吃。”
趙匡胤點點頭,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遞給老闆:“給那先生,就說有人謝他教書育人。”
老闆愣住了,接過銀子,還想說什麼,趙匡胤已經轉身離去。
走出很遠,還能聽見那讀書聲。
“寒來暑往,秋收冬藏。閏餘成歲,律呂調陽……”
趙匡胤站住,回頭望了一眼。
那茶坊很小,很破舊,可那讀書聲,卻像是春天的種子,落在這剛剛安定的土地上,悄悄地,悄悄地,發芽。
他忽然笑了。
那是他登基以來,第一次真正地笑。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