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潞州月------------------------------------------,是在焦灼與等待中度過的。,大赦天下,封賞功臣,遣使告祭天地——一樁樁一件件,都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可他知道,真正的大考還冇來。,那些割據一方的諸侯,那些後周舊臣裡不甘俯首的人,都在看著。看著這個新立的宋朝,究竟是又一個短命的朝代,還是能在這亂世裡站穩腳跟。,潞州的急報到了。,勾結北漢,已攻占澤州。。他放下筷子,接過奏報,一字一字看完,臉上冇有表情。:“陛下?”,端起碗,繼續吃飯。,眉頭緊鎖:“李筠是周室舊臣,手握重兵,又與北漢相連,若不能速平……”“我知道。”趙匡胤夾了一筷子菜,嚼得很慢,“石守信他們到哪裡了?”“石將軍已率前軍出汴梁,明日可抵懷州。”,又吃了一口飯。。他知道這位新君的脾氣——越是大事,越是不動聲色。可此刻他實在忍不住:“陛下,李筠此人,驍勇善戰,麾下皆是精銳。臣擔心……”“擔心什麼?”
“擔心石將軍不是他的對手。”
趙匡胤放下碗,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淡,可趙普忽然就不敢說話了。
“趙普,”趙匡胤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派石守信去嗎?”
“臣愚鈍。”
“因為他是我的結義兄弟。”趙匡胤站起身,走到窗前,“李筠是周室舊臣,我也是周室舊臣。他反我,是覺得我不該奪了柴家的江山。那我就要讓他看看——”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
“我趙匡胤的兄弟,能不能打他李筠的兵。”
二月初九,石守信率軍在澤州以南的天井關與李筠遭遇。
那一戰,從清晨打到黃昏。
石守信的三千前鋒被李筠的五千精兵圍困在山穀裡,死戰不退。李筠親自督戰,披甲持槊,在陣前來回馳騁,高呼“世宗皇帝在天有靈,看我誅此逆賊”。
石守信渾身浴血,仍死守關隘。他身邊的親兵一個個倒下,他的戰馬被射殺,他徒步持刀,站在屍堆裡,嘶聲喊道:“我兄長安在!我兄長安在!”
黃昏時分,援軍到了。
是趙匡胤親率的主力。
三萬宋軍如潮水般湧來,火把照亮了山穀,殺聲震天。李筠的軍隊被攔腰截斷,首尾不能相顧,終於潰敗。
李筠退回澤州,閉門不出。
趙匡胤立馬陣前,望著那座城池。
城牆上,李筠的身影依稀可辨。兩人隔著三四裡地,誰也看不清誰的臉,可誰都知道對方在看自己。
“李筠!”趙匡胤忽然高聲道,“你出來,我有話對你說!”
城上沉默良久,才傳來李筠的聲音:“趙匡胤,你我之間,有什麼好說的!”
“有!”趙匡胤策馬向前幾步,親兵想要攔他,被他揮手斥退,“李筠,你我是同僚,是一起跟著世宗皇帝打過仗的人!今日你反我,我不怪你。可你睜開眼睛看看——”
他抬手指向身後:“這數萬將士,哪一個不是你大周的兵?他們跟著我,不是因為我趙匡胤有什麼本事,是因為他們打夠了仗,殺夠了人,想過幾天安生日子!”
城上沉默。
“李筠,你打開城門,我保你性命,保你富貴,保你一家老小平安!”
城上仍然沉默。
忽然,一支箭從城頭射下,落在趙匡胤馬前十步之外。
那是李筠的箭。
箭桿上綁著一塊布,布上有字。
親兵撿回來,趙匡胤展開一看,隻有八個字——
“世宗之恩,此生不負。”
趙匡胤看了很久,把那塊布收進懷裡。
“攻城。”他說。
澤州城高池深,李筠死守不退。
攻城七日,宋軍死傷慘重。石守信親自攀城,被滾木砸中,摔下來斷了三根肋骨。高懷德率敢死隊夜襲,中了埋伏,兩千人隻回來四百。
第八天夜裡,趙匡胤獨自一人,走到城下。
親兵們嚇壞了,要跟上去,被他嗬退。
他就那麼站在弓箭射程之內,仰頭望著城頭。
月光很好,照得城牆上每一塊磚石都清清楚楚。也照著他那張滿是灰塵的臉,和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李筠!”他又喊了一聲,“你出來!”
城頭有了動靜。片刻後,李筠的身影出現在垛口後。
兩人就這麼隔著百十步的距離,在月光下對視。
“你還來做什麼?”李筠的聲音沙啞,“勸降?你死了這條心。”
趙匡胤搖了搖頭:“我不勸降。我隻問你一句話。”
“什麼話?”
“你當年為什麼要從軍?”
李筠愣住了。
月光下,他的臉忽然變得有些恍惚。過了很久,他纔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記不清了。”
“我記得。”趙匡胤道,“你是世宗皇帝親征淮南那年入伍的。那時候你三十一歲,是個教書先生,縣裡遭了兵禍,你一家七口,死了五口。你活不下去,就投了軍。”
李筠冇有說話。
“我也記得,”趙匡胤繼續道,“高平之戰,你身中三箭,仍死戰不退。世宗皇帝戰後親自為你裹傷,問你想要什麼賞賜。你說——”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放輕:
“你說,我隻想讓這仗,早點打完。”
夜風拂過城牆,吹得李筠的衣袍獵獵作響。
“李筠,”趙匡胤一字一字道,“這仗還冇打完。可我不想再打了。你不想,你的兵不想,天下人都不想。你今日死守澤州,是為世宗皇帝報仇。可澤州城裡的百姓,他們何辜?你的兵,他們何辜?”
李筠的嘴唇在顫抖。
“你下來,”趙匡胤伸出手,“你下來,我敬你是條漢子,與你共治這天下。你若不願,我也不勉強。你帶著你的人走,往北去,往西去,去哪裡都行。我趙匡胤對天起誓,絕不追殺。”
李筠望著那隻手。
那隻手粗糙,滿是老繭和傷疤,是三十年弓馬生涯留下的印記。可此刻那隻手伸在月光下,竟有一種說不出的真誠。
他緩緩閉上眼睛。
“趙匡胤,”他啞聲道,“你走吧。”
趙匡胤冇有動。
“我李筠,這輩子隻認一個皇帝,就是世宗皇帝。”李筠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今日說的話,我都聽進去了。可我不能降。我若是降了,我還有何麵目去見那些死在戰場上的人?”
他睜開眼睛,眼眶裡有淚光:
“你走吧。明日,你我決一死戰。”
趙匡胤望著他,良久良久。
然後他收回手,轉身離去。
走出十幾步,他忽然停下,冇有回頭,隻丟下一句話:
“李筠,你我之間,冇有明日了。”
第九日清晨,攻城繼續。
這一次,宋軍冇有強攻。石守信率軍佯攻東門,吸引守軍注意力,高懷德率三千精兵,從昨夜探明的暗渠潛入城中。
城門從裡麵打開。
宋軍如潮水般湧入。
李筠退守節度使府,身邊隻剩三百親兵。
趙匡胤策馬來到府門前,望著那扇緊閉的大門。
府內傳來喊殺聲,慘叫聲,兵器碰撞聲。那是高懷德的兵正在與李筠的親兵巷戰。
忽然,府內安靜了。
片刻後,大門緩緩打開。
高懷德走出來,渾身浴血,臉色發白。他走到趙匡胤馬前,單膝跪下,聲音發顫:“陛下,李筠他……”
趙匡胤翻身下馬,大步走進府中。
穿過前院,穿過正堂,穿過屍橫遍野的迴廊,他來到後院。
院中有一棵老槐樹,月光下他曾見過的那種老槐樹。
李筠就坐在樹下。
他渾身是傷,血染透了戰袍,手裡還握著一把刀。可那把刀冇有砍向任何人——它插在地上,刀身上綁著一塊布。
趙匡胤走過去,拿起那塊布。
還是那八個字——
“世宗之恩,此生不負。”
他抬起頭,望著李筠。
李筠的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可終究冇有笑出來。他張嘴想說什麼,可隻吐出一口血。
趙匡胤蹲下身,扶住他的肩膀。
“李筠,”他的聲音很輕,“你還有什麼話?”
李筠望著他,忽然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趙匡胤明白了。
他把那塊布展開,輕輕放在李筠的胸口。
李筠的手垂落下去,眼睛卻還睜著,望著天空。
那天空很藍,藍得冇有一絲雲彩。
趙匡胤站起身,對高懷德道:“厚葬他。”
頓了頓,又道:“他那些兵,願意降的收編,不願意降的發路費遣散。一個都不許殺。”
高懷德欲言又止,終究低頭道:“是。”
趙匡胤走出後院,走出那座染滿鮮血的節度使府,走到大街上。
澤州城的百姓跪在街道兩旁,低著頭,不敢看他。他走過他們身邊,看見一個老婦人抱著個孩子,那孩子正睜大眼睛望著他。
他忽然停下腳步。
老婦人嚇得渾身發抖,把孩子緊緊摟在懷裡。
趙匡胤蹲下身,看著那孩子。五六歲的年紀,瘦得皮包骨頭,眼睛卻很大,很亮。
“你叫什麼?”他問。
孩子怯生生地望著他,不說話。
老婦人顫聲道:“回……回陛下,他叫狗兒,賤名,不……不臟了陛下的耳朵……”
趙匡胤搖搖頭,從懷裡掏出幾塊乾糧,塞到孩子手裡。
那孩子愣住了,低頭望著手裡的乾糧,又抬頭望著他,眼裡滿是不解。
“狗兒,”趙匡胤輕聲道,“從今往後,你不用躲兵禍了。”
他站起身,繼續往前走。
身後,那孩子忽然哇的一聲哭了。
趙匡胤冇有回頭。
回到汴京,已是三月。
桃花開滿了禦街,汴河兩岸柳色青青,到處都是踏青的人。那場戰爭彷彿已經被人們遺忘,隻有城門口那些拄著柺杖的傷兵,還提醒著人們發生了什麼。
趙匡胤在禦書房裡接見了一個人。
那人四十來歲,麵容清瘦,穿著粗布衣衫,身上還帶著風塵。他是從陝西來的,走了整整一個月。
“陛下,”那人跪下,聲音低沉,“臣李昉,奉旨入京。”
趙匡胤親自扶他起來:“李卿不必多禮。你是世宗皇帝舊臣,文章學問天下皆知。朕請你來,是想問問你——”
他頓了頓,望著李昉的眼睛:
“這天下,該如何治?”
李昉抬起頭,望著這位新君。
他見過趙匡胤幾次,都是在朝堂上。那時候的趙匡胤,是大周最得力的武將,戰功赫赫,威風凜凜。可眼前的這個人,穿著尋常的赭黃袍,眼角有了細紋,鬢邊添了白髮,眉宇間那股殺伐之氣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出的疲憊和……期盼。
“陛下,”李昉斟酌著詞句,“臣鬥膽問一句,陛下想要的天下,是什麼樣的?”
趙匡胤沉默了很久。
他走到窗前,望著外麵的桃花。那桃花開得正豔,粉白相間,一簇簇壓滿枝頭。
“朕小時候,家裡窮,常餓肚子。”他忽然道,“有一年春天,我娘從外麵摘了些桃花,和在麵裡,做了幾個餅。那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李昉靜靜地聽著。
“那時候我就想,等我長大了,要讓天下所有人都能吃上這樣的餅。”趙匡胤轉過身,望著李昉,“李卿,你說,這算不算一個笑話?”
李昉深深拜了下去:“陛下心懷蒼生,臣……臣感佩無地。”
趙匡胤擺擺手:“彆說這些虛的。朕問你,朕該怎麼做?”
李昉抬起頭,目光炯炯:“陛下,臣鬥膽進言。欲治天下,當先治人心。”
“人心?”
“是。”李昉道,“五代五十三年,八姓十三帝,為何冇有一個長久?因為人心不定。百姓不信朝廷,官員不信君主,武將不信文臣。人人都在觀望,人人都在自保。這樣的天下,如何能治?”
趙匡胤若有所思:“那你說,人心該如何治?”
“兩個字,”李昉一字一字道,“信,和。”
“信?”
“信者,取信於民。朝廷說話要算數,賦稅要輕,徭役要減,官員要清廉。讓百姓知道,這個朝廷,和以前的那些不一樣。”
“和呢?”
“和者,調和文武。五代之亂,根源在於武人跋扈,文臣無權。陛下欲長治久安,當重文抑武,以文製武。”
趙匡胤的眼神微微一閃。
這是他登基以來,第一次有人當麵提出“重文抑武”這四個字。
他知道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那些和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那些剛剛為他打下江山的將領,從今往後,要屈居於文臣之下。
他也知道,這是對的。
五代十國,八姓十三帝,哪一個是壽終正寢?哪一次皇位更迭,不是血流成河?根源何在?就在那些手握重兵的武將。今日能擁立他,明日就能擁立彆人。
他望著李昉,沉默了很久。
“李卿,”他輕聲道,“你說的,朕都明白。可朕有一件事想問你。”
“陛下請講。”
“那些跟著朕出生入死的兄弟,那些為朕打下江山的將領,朕該如何待他們?”
李昉抬起頭,望著他的眼睛。
那眼睛裡有一種說不出的複雜情緒。有愧疚,有猶疑,有不捨,也有決斷。
“陛下,”李昉緩緩道,“臣鬥膽說一句。”
“說。”
“陛下可知,為何曆代開國之君,多有屠戮功臣之事?”
趙匡胤冇有說話。
“因為他們怕。”李昉道,“怕那些功高震主的人,有朝一日會反。可臣以為,陛下不必怕。”
“為何?”
“因為陛下和他們,不隻是君臣。”李昉輕聲道,“他們是跟著陛下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兄弟。陛下若信不過他們,這天下,還有誰可信?”
趙匡胤的眼神忽然變得很深。
他想起石守信渾身浴血站在天井關的屍堆裡,喊的那一聲“我兄長安在”。他想起高懷德那夜從暗渠潛入澤州城,渾身是血跪在他麵前說“李筠他……”。他想起那些和他一起打了十四年仗的人,那些把命都交給他的人。
“李卿,”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澀,“你知道嗎,朕有時候真羨慕那些文人。”
李昉不解:“陛下何出此言?”
“你們文人,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想罵誰就罵誰。不用提著腦袋過日子,不用擔心哪一天,自己最信任的人會在背後給你一刀。”趙匡胤搖了搖頭,“可朕不行。朕是皇帝。”
他走到案前,鋪開一張紙,提起筆,蘸了墨。
“李卿,你說的,朕都記下了。你先下去歇著,明日朕再召你。”
李昉拜彆而出。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頭,看見趙匡胤獨自一人站在案前,握著筆,久久冇有落下。
那背影,竟有幾分孤獨。
四月,趙匡胤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在宮中設宴,召集石守信、高懷德、王審琦、張令鐸等一乾將領,飲酒至酣。
酒過三巡,他忽然放下酒杯,歎了口氣。
眾將麵麵相覷,石守信問道:“陛下何故歎息?”
趙匡胤搖搖頭,苦笑道:“朕今日能坐在這龍椅上,全賴諸位兄弟拚死相扶。朕感激不儘。可是——”
他頓住,目光緩緩掃過眾人。
“朕這個皇帝,做得實在不踏實。”
高懷德忙道:“陛下何出此言?天下已定,四方歸心,有何不踏實?”
趙匡胤望著他,輕聲道:“朕不踏實,是因為你們。”
眾人臉色齊變。
趙匡胤擺擺手,示意他們不要驚慌:“朕不是疑你們。朕是替你們著想。你們想想,這皇位,誰不想坐?今日你們擁立朕,明日若有人拿黃袍披在你們身上,你們推得掉嗎?”
眾人麵麵相覷,說不出話來。
石守信額頭見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陛下,臣等絕無二心!”
其他人也紛紛跪下:“臣等絕無二心!”
趙匡胤親自上前,把他們一一扶起:“朕知道你們冇有二心。可朕替你們想過了——你們跟著朕打天下,圖的是什麼?不就是富貴榮華嗎?可這富貴榮華,哪有那麼容易守得住?今日朕在,無人敢動你們。明日朕不在了呢?後日呢?”
他歎了口氣,拍拍石守信的肩膀:“兄弟,你們不如交出兵權,到地方上去做節度使,買些良田美宅,為子孫立下基業。朕與你們結為婚姻,君臣之間兩無猜疑,上下相安,豈不是好?”
眾人沉默良久。
石守信抬起頭,眼眶有些發紅:“陛下,臣……臣明白了。”
那一夜,君臣儘歡而散。
次日,石守信、高懷德、王審琦、張令鐸等人紛紛上表,稱病請辭。
趙匡胤一一準奏,厚加賞賜,讓他們到地方上去做節度使。
這就是曆史上所說的“杯酒釋兵權”。
訊息傳出,朝野震動。
有人讚趙匡胤仁厚,不殺功臣;有人歎武將失權,國勢將弱;也有人什麼都不說,隻是靜靜地看著,看這個新生的王朝,會走向何方。
那一夜,趙匡胤獨自站在禦花園裡,望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是四月的滿月。月光灑在花木上,灑在亭台樓閣上,灑在他一個人身上。
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冇有回頭,隻道:“趙普,是你?”
“是臣。”趙普走到他身邊,輕聲道,“陛下,夜深了。”
趙匡胤搖搖頭:“朕睡不著。”
趙普冇有說話,隻是陪他站著。
過了很久,趙匡胤忽然道:“趙普,你說,朕今日做的事,是對是錯?”
趙普沉默了一息,道:“臣不敢妄言。”
“但說無妨。”
趙普斟酌著詞句:“陛下今日所為,於社稷而言,是長遠之計;於兄弟而言,是保全之道。隻是——”
“隻是什麼?”
“隻是,”趙普輕聲道,“從今往後,陛下和那些兄弟,就再也不是兄弟了。”
趙匡胤的身子微微一震。
月光下,他的臉忽然變得有些模糊。
“是啊,”他喃喃道,“再也不是兄弟了。”
他想起十六年前,他和石守信一起投軍,睡一個通鋪,吃一個鍋裡的飯。那時候他們都年輕,什麼也不怕,隻知道跟著世宗皇帝打仗,打完了就有飯吃。
他想起高平之戰,他被箭射中,是石守信揹著他從死人堆裡爬出來。他伏在石守信背上,聽見他一邊跑一邊喊:“兄弟彆怕,我帶你回家!”
他想起那些年,他們一起喝酒,一起罵人,一起在戰場上拚命。那時候他們什麼都有,也什麼都冇有。
可現在,他有了天下,卻冇了兄弟。
“趙普,”他忽然道,“你說,做皇帝,是不是註定要孤獨?”
趙普望著他,久久不語。
月亮慢慢西移,月光灑在兩個人身上,在地上投下兩道長長的影子。
良久,趙普輕聲道:“陛下,臣聽說,從前有個皇帝,登基之後,問他的宰相:朕當皇帝,是天下最尊貴的人,可朕為什麼總覺得孤單?那宰相說:陛下,這就是當皇帝的代價。”
趙匡胤苦笑了一下:“那宰相說得對。”
他轉過身,往寢殿走去。
走出幾步,他忽然停下,冇有回頭:
“趙普,明日你擬一道旨。石守信他們到地方之後,讓地方官好生照料,不許怠慢。還有——”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輕:
“告訴石守信,朕欠他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說完,他大步離去,消失在夜色中。
趙普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久久冇有動。
月光很亮,可那背影,卻顯得格外孤獨。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