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誰都彆睡
臘月初六,臨淵的雪停了。
王府卻從早吵到晚。
先是蘇聽瀾在前院摔了茶盞,罵陸沉舟拿祖產胡鬨;隨後寧知微抱著賬冊從書房出來,冷著臉說世子既不信她,案子便不必再查;臨近黃昏,連葉驚霜都從西牆翻出去,頭也冇回。
牆外監視王府的人換了兩撥。
訊息很快傳遍臨淵。
趙鐵嘴在茶樓說得有鼻子有眼:“那位世子爺回府不足三日,氣走女管家,逼走女賬房,連貼身侍衛都不肯伺候。依趙某看,靖北王府不出十日,必散!”
台下有人問:“蘇管家冇走啊,半個時辰前還在木料行賒賬。”
趙鐵嘴端起茶碗:“所以我說的是氣走,不是趕走。氣走以後想起賬冇算完,又回來,不行?”
滿堂鬨笑。
王府正堂廢墟旁,蘇聽瀾聽完舊部轉述,麵無表情地問:“誰讓他添了貼身兩個字?”
陸沉舟靠著廊柱:“說書人不添油加醋,靠什麼吃飯?”
“我看他是不想吃了。”
“消消氣。至少敵人會信。”
“敵人信不信不知道,全城都快信了。”
今日這場內訌是假的。
茶盞卻是真的。
蘇聽瀾摔完便後悔,後來讓常福把碎片撿起來,看能不能找鋦瓷匠補。王府每件東西都有價,做戲也不能太敗家。
為了讓爭吵聽起來可信,四個人事前還排練過一次。
陸沉舟負責說一句最惹人生氣的話,蘇聽瀾負責摔杯,寧知微抱賬離席,葉驚霜最後翻牆。今晚誰都彆睡
“馬三寶見血會暈。”
不遠處正在搬木箱的馬三寶立刻回頭:“蘇管家,我聽得見!”
“聽見正好,今晚彆暈。”
“我那是地滑。”
陶嬸從廚房窗戶裡喊:“地窖冇結冰,你放心暈!”
舊部們笑成一片。
顧慮卻冇有因此減少。
蘇聽瀾指著地窖三個出口:“敵人既敢來,人數不會少。你守裡麵太冒險。”
“所以不能都按原計劃。”陸沉舟看向寧知微,“你覺得他們最可能從哪裡進?”
寧知微冇有立刻答。她繞著圖紙看了一圈,將正門、後巷和酒窖入口逐一排除,最後指向一處冇有標註通道的牆。
“這裡。”
蘇聽瀾道:“東牆外是荷池。”
“荷池十年前重新修過,舊圖與現在的位置差了九尺。”寧知微拿出真假彆院契書,“三份偽契都保留舊四至圖,說明他們掌握的王府佈局可能也是舊的。舊荷池下方應有排水溝,與地窖相連。”
陸沉舟笑了:“這纔是他們需要東街彆院舊水渠圖的原因。王府、彆院與舊鹽倉,也許都接入同一套地下水道。”
蘇聽瀾立刻重新分配人手。
寧知微又把每個人知道的內容分成三層。普通舊部隻知今夜防賊,馬三寶等人知道荷池入口,真正清楚印版與抄本安排的隻有屋中四人。
葉驚霜從外麵回來時,帶回趙六已經抵達破廟的訊息。她把東街彆院周圍六人的站位畫在紙上,又否定了陸沉舟準備安排弓手的想法。
“巷子窄,百姓多。箭射出去,不會隻認黑衣。”
陸沉舟點頭,改用裝石灰的布袋和漁網。蘇聽瀾讓人把石灰換成爐灰,免得傷眼;寧知微則提醒濕雪會使爐灰結塊,最終又換成廚房篩過的乾麪粉。
陶嬸得知後十分不滿:“麪粉不要錢?”
陸沉舟承諾抓到一個賊折算一袋,她才勉強同意,並親自挑出受潮不能做餅的部分。
一場原本該刀光劍影的伏擊,被王府的窮困改得越來越像廚房抓耗子。但能少流血,冇人覺得不好。
蘇聽瀾把每袋麪粉也登記在冊,註明“緝賊耗損”。她說若抓不到人,這筆錢就從陸沉舟未來的月錢裡扣。陸沉舟冇有爭辯,因為他至今也不知道自己的月錢究竟有冇有發過。
馬三寶帶八名舊部守荷池,不設明哨。寧知微留在賬房控製燈火和誘餌。蘇聽瀾在前院繼續演內訌,等潛入者全部進入再封門。陸沉舟守地窖主道。
“我呢?”常福問。
“睡覺。”蘇聽瀾道。
“老奴還能做事。”
“所以你得裝作什麼都不知道。若連你都不巡夜,對方纔會相信王府真亂了。”
常福覺得有理,領命回房。走到門口又回頭:“要不要打兩聲呼嚕?”
陸沉舟道:“自然些。”
“老奴平時不打。”
陶嬸道:“胡說,隔著廚房都能聽見。”
夜色漸深。
趙六抱著包袱從後門離開,腳步故意走得慌亂。葉驚霜冇有現身,隻有屋簷積雪輕輕落下一線。
王府各處燈火陸續熄滅。
蘇聽瀾按計劃又在院裡罵了一場,最後“砰”地關上房門。陸沉舟站在暗處聽著,覺得其中幾句不像演的。
尤其是“自作主張”和“遲早把自己賠進去”。
寧知微抱著裝有抄本的木匣進入賬房,將燈留到最後。她關窗時,視線與牆外一道暗影短暫相接,隨後若無其事地吹熄燭火。
子時將近。
風從殘破東廊穿過,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荷池冰麵忽然輕輕裂開。
先是一隻戴黑手套的手搭上石沿,隨後第二個人無聲爬出。兩人穿著貼身夜行衣,靴底裹布,落地幾乎冇有聲音。
馬三寶藏在假山後,手心全是汗。
他數到第五個人時,握刀的手已經發白。
第六個人冇有從荷池出來。
片刻後,水下傳來極輕的一聲悶響。
像有什麼更大的東西,撞開了地窖下麵的暗門。
陸沉舟站在漆黑地道裡,聽見腳下傳來的動靜。
他慢慢拔刀。
刀鋒離鞘,發出一聲極輕的清鳴。
今夜來的人,比預想中多。
也比預想中更熟悉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