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的印,隻能姓陸嗎?
地窖暗門向上頂開時,陸沉舟冇有出刀。
他往後退了兩步,藏進酒缸投下的陰影。
一隻濕透的手先探出洞口,握住石沿。隨後有人翻身上來,落地便伏低身體,短刀護在胸前。
來人蒙著臉,左腿微跛。
正是葉驚霜追進轉運司後巷的男人。
他冇有急著前行,而是從懷裡取出一隻細頸瓷瓶,拔開塞子放在地上。
一縷淡煙緩緩散開。
陸沉舟屏住呼吸。
迷煙先沿地麵流向地窖深處。等了十餘息,跛腳男人纔打出手勢,水道中又爬上三人。
四人冇有交談,直奔存放舊印版的王府的印,隻能姓陸嗎?
黑衣人晃了晃,被葉驚霜一腳踹倒。
蘇聽瀾看著隻剩木框的算盤,心疼得呼吸都停了半拍。
“捆緊些。”她咬牙道,“這個得另算。”
王府各處燈火同時亮起。
舊部從前後門湧出,將潛入者留下的退路全部封死。常福也按計劃從房裡跑出來,衣裳穿反了,邊跑邊喊抓賊,演得比真的還真。
不到一炷香,戰鬥結束。
六名潛入者,死一人,擒五人。王府一方兩名舊部輕傷,葉驚霜肩頭傷口重新裂開,陸沉舟右肩舊傷發作。
趙六那一路卻出了意外。
他帶真印版抵達東街彆院後,接頭人並未現身。葉驚霜安排的暗哨隻抓到一個傳話乞丐。等他們回府,印版仍在,藥也在彆院門口找到。
“對方從一開始便冇準備在彆院取印。”寧知微道。
眾人聚在臨時書房。被燒焦的木匣擺在桌上,裡麵的抄本隻剩半頁。
葉驚霜重新包紮傷口:“入府的人隻找賬房和地窖。他們可能知道印版曾經放在何處。”
“王府裡有內應?”馬三寶問。
常福臉色發白。
知道舊印版位置的人極少,除了陸家父子、蘇聽瀾和常福,便隻有早已病死的前賬房許茂。
寧知微檢查死者隨身物品,從其腰帶夾層裡找到一小片裁得極薄的紙。
紙上畫著舊印版圖樣,旁邊標註了尺寸與缺口位置。
“他們不是想偷印版。”她說。
陸沉舟接過紙片:“他們知道印版是什麼樣,隻需要確認缺口。”
“為何?”蘇聽瀾問。
寧知微把真印版放到紙旁。
圖樣上的印版左下角完整,王府儲存的舊版卻缺了一角。缺口深入半個“北”字,任何蓋出的印文都會留下明顯殘缺。
“若市麵上出現完整印文,便能證明不是王府這塊舊版蓋的。”
陸沉舟想起三份假契的紙張,也想起父親藏在名冊箱中的糧倉編號。
“他們今晚來,是要看我們有冇有發現這個區彆。”
葉驚霜道:“現在發現了。”
“也晚了。”寧知微從燒剩的抄本中抽出一頁,上麵記錄著臨淵東市近三個月的糧價,“假債隻是開門的鑰匙。真正要偽造的,可能是一批舊軍糧票。”
蘇聽瀾立刻翻出商會送來的市價單。
兩份記錄一對,東市至少有六家糧鋪在用低於官價兩成的價格收購舊票。數量不大,卻持續了整整三個月。
有人正在悄悄回收某種見不得光的糧票。
陸沉舟道:“明日查東市。”
事情有了下一步,屋裡眾人才稍稍鬆懈。
蘇聽瀾拿起府印,準備照舊放回木匣。陸沉舟卻伸手攔住她。
“以後你收著。”
“府印按製應由世子掌管。”
“誰說的?”
“大雍宗室禮製。”
“禮製還說王府應有親衛三百、食邑千戶、歲祿三千石。”陸沉舟環顧漏風的柴屋,“它先做到,我再守。”
蘇聽瀾冇有接。
陸沉舟將府印放進她掌心,合攏她的手指。
“今日你調人、封門、守賬房。冇有你,這枚印早成了彆人偽造文書的工具。”
他的手因為在地窖握刀而微涼,掌心有一道新磨出的紅痕。蘇聽瀾手指被他攏住,府印沉沉壓在兩人掌間。
她低聲問:“王府的印,隻能姓陸嗎?”
“印又不會說話,哪來的姓。”
“那王府呢?”
陸沉舟看著她。
“王府是誰守下來的,就有誰的一份。”
屋裡忽然安靜。
寧知微很自然地低頭整理糧票。葉驚霜轉身檢查窗閂。馬三寶抬頭研究漏風的屋頂,常福則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見。
蘇聽瀾耳根微熱,抽回手:“說得好聽。府印丟一次,罰你三個月月錢。”
“我有月錢?”
“現在冇有了。”
眾人終於笑出聲。
外麵天色將明。
王府仍舊欠著一萬八千兩,正堂依舊塌著,六名刺客背後的主使也冇有抓到。
但府印回來了。
六十七名舊部冇有散。
而一條藏在臨淵東市、牽動多年軍糧舊賬的線,第一次露出了頭。
陸沉舟推開窗。
風雪之後,東方天際泛起一線灰白。
街上傳來早市開門的聲音。
他看著漸漸醒來的臨淵城,輕聲道:“誰都彆睡了。”
“去看看東市,到底有多少人在拿死人的糧票發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