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崢離開涼州是在九月底,那日鬱白梅始終垂著手站在路邊,話不多,也未掉淚。
卻看得尋崢心頭肉兒像是被人從胸腔裡攥出來、又擲到地上踩了兩腳一樣疼,幾次欲催馬,見到鬱白梅,又住了聲。
妹妹癱在那個“妹夫”
身上哭得倒不上氣,他都隻顧得上說句“要聽話。
尋月棠由著謝灃給她擦淚,忿忿出聲:“臭哥哥沒心沒肝,我以後送他,再不哭了”
“若是順利,以後大約可以不用送他了,捨不得,就跟著走”
“真的嗎?”
尋月棠抱住謝灃。
“三哥努力”
十裡長亭相送,待人馬俱也消失在壅城外官道盡頭,尋月棠才攜著嫂嫂上了馬車,謝灃在外騎馬伴行。
“嫂嫂,你可真厲害,都沒有哭”
尋月棠一腔的離愁別緒已經被謝灃安撫好,哭太久覺得渴,便倒了兩杯水,一杯遞給鬱白梅,一杯留作自己用。
鬱白梅輕聲道謝,聲音微微哽咽,尋月棠才發現她已淚流滿麵。
“嫂嫂......”
鬱白梅低頭苦笑,“本來以為自個兒已經習慣了他離開,卻不想還是放不下”
“三哥說,要努力讓我以後不用向哥哥道別,嫂嫂你且再等等”
“嗯”
鬱白梅應聲,很快收拾好心情,這些年裏她早養成了一副堅韌性子,方纔也不過是被驟得驟失之下,一時沒有約束住自己而已。
回店內不久又是晌食之時,鬱白梅言說不餓,準備直接回屋裏歇著。
“嫂嫂,我給哥哥做了麻辣拌帶上,你要不然一起嘗嘗,大約哥哥現在正也駐馬用飯呢”
鬱白梅聽聞這句,還是轉身回了,“好”
尋月棠在尚未認回哥哥、找回嫂嫂的二年裏,像是一株向陽而生的樹芽,為了濁世立足、為了與三哥比肩,心中時刻揮著柄鞭,激勵自己快速成熟。
但如今生意向好,又被哥哥嫂嫂寵著,幾月間她那些從來隻在謝灃麵前展露的小脾氣、小性子又找到了另一個好去處,一身的精明勁兒也卸了下來,安安心心由著兄嫂庇護著,也無怪哥哥連臨別都不忘跟嫂嫂說,“棠兒性頑,你多看著著她些。
可是哥哥已經走了,嫂嫂初來乍到,這護著她的大旗該由自己來抗纔是。
第一步,就是養護好她身子。
因離別之殤不進茶飯?那不行。
早上洗好的菜蔬、肉類、米麪在給哥哥帶上路後仍剩了不少,拿來過燙水、拌勻就能吃。
起鍋燒水燙上菜肉的功夫,尋月棠開始拌調料汁。
做麻辣拌要香,必須要有的東西就是麻辣鮮,這是後世商店裏常賣的一種成品粉質調料,與燒烤料有部分香料重合,但又不完全一樣。
這是尋月棠提前做好的,就儲在小罐裡,不光麻辣拌用得上,其他的炸物撒料也多半用這個,去籽乾辣椒沫、花椒、麻椒、肉桂、孜然、小茴香、八角、乾香菇、蝦皮、鹽糖、白芝麻一道入鍋炒熟,而後用石磨磨細而得。
將這自製麻辣鮮與蒜末、熟芝麻一同潑上熱油,再加入醬油、陳醋、麻醬、白糖等物,加點高湯和開,將煮好的菜肉等物放入拌勻就好了。
鬱白梅沒想到這菜竟然做的這樣快,接過尋月棠遞過的筷子著實愣了一會兒。
“我早上已經將菜肉都燙熟了,也帶上了速食麵的麵餅,哥哥此刻還行不到村鎮處,拿熱水一泡,拌起來就能吃,吃完這頓也還有肉臊速食麵,不怕路上挨餓的,莫擔心他。
嫂嫂你快嘗嘗”
一直還擔心尋崢路上吃不好的鬱白梅,聽到這算是稍微放了心,他一路上的飯食由棠兒包辦,手藝自己是信得過的,隻是沒過自己的手,總覺惴惴。
想到尋崢一路將食,鬱白梅就先挑起了一筷子速食麵。
這彎彎曲曲的麵條不似手擀麵一樣口感厚實,也無龍鬚麵一樣纖細軟滑,卻勁道彈牙,別有一番奇異口感。
麵上包裹著濃濃厚厚的麻醬,吸溜入口後,麻醬香味便在口中爆發,粘稠口感漸漸被稀釋,但香味卻不會削減分毫,這熱熱香味後緊跟著甜、酸、麻、辣,幾樣味道交織升級,將麵餅本來的小麥與雞蛋香味烘托更甚。
這菜實在是......鬱白梅想著合適的詞,應該是“黏糊糊。
黏糊這詞在日常使用中常是稍稍帶點貶義的,可眼前這樣的黏糊,香人唇舌,暖人腸胃,明明確確是作褒義之用。
其他的菜肉也都被濃厚醬汁包住,在一樣重口的同時,又因為各樣食材不同的本來味道而演繹出殊然美味——豕肉滑嫩,油菜鮮脆,豆泡多汁,土豆軟糯。
想到尋崢正在某棵樹下飲馬,手中捧著的是與自己無異的飯食,鬱白梅的胃口就又開幾分,將眼前一碗麻辣拌吃了個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