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十月過的天兒已有些料峭,這日倒晴好,兩輛裝飾華美的馬車出了城,有家僕護衛著一路到了福恩寺。
叩過山門,拜過佛祖,聽了經聲佛號、上了供品香油,步出大雄寶殿後,車上人便一道入住了後院專為顯貴準備的客房。
縱是出發時間極早,到這時也已是晌食時分。
“我說老姐兒啊,今日就在我屋裏用了,省得還要傳兩份膳”
說話的是永陽伯太夫人李氏,正由著孫媳裴萱伺候著與人品茗,她口中的“老姐兒”
乃是謝府老夫人、定北王之祖母宋氏。
二人相交日久,頗是親厚,今日又一道約著上香。
這福恩寺距城內不近,泰半是要在此地住上一夜的,廟中亦會提供飯食,隻不過這裏的素齋一向不出眾,雖說乾淨清爽,但總歸欠些味道,且挨個客房都是一樣的,在你處吃、在我處吃也無甚區別。
宋氏聽了李氏這建議,未做多想便應了。
上了年紀後,每每冬日總更難熬一些,宋氏這些日子有些風邪入體,雖還不至於中風寒,卻總不爽利,食慾極差。
但李氏邀著上香她也應了,擔心的是若天再冷下去,就更來不了,還不如趁著天好抓緊前來,為先夫愛女供上盞福燈。
飯菜不適口倒無妨,反正攏共也沒幾頓。
可今日的飯菜倒真真出人意料,雖說佛門清凈地是萬萬不會出現葷腥,但一桌菜看起來卻像尋常家裏菜色一樣。
香菇雕做的螃蟹伏在“蟹粉”
之上,白瓷平盤上臥著紅亮“燒鵝”
青瓷花盞裡托著金黃“肉鬆”
......味道如何按下不表,起碼瞧著是讓人有食慾。
宋氏先伸勺了取了一勺“蟹粉”
勺子湊近才發現個中香味竟也與蟹粉之鮮有著互通之處,食材處理得細,加之她近來有些食不知味,嘗不出裏頭具體加了何物,隻覺得菜蔬鮮香撲鼻沁人,清爽又不油膩,吃著毫無負擔。
可巧與她現在身體口味相和,不由接連用了幾勺。
李氏則是先嘗的那道眼前的金絲肉鬆,過油炸製後的細碎物兒,入口是酥鬆,吞下一口得含了半口的氣兒,也是油潤,植物油的清香附著其上,香但不膩,更是乾淨利索、入口清爽。
實話實說,若真用豕肉撕做絲來過油,口味未必能勝此物。
就是不曉得是何物做成的,品不出來。
一餐飯用了一半,宋氏笑著向李氏道:“老姐今日這餐飯,著實是妙”
李氏微胖身材、慈眉善目,人便如貌相一同和善,聽到這誇讚就拉過了在旁邊為自己佈菜的孫媳之手,“這餐飯是我們萱兒準備的,我老婆子一個,哪舞得出這樣的花活?”
裴萱笑著擺手,“祖母可是折煞我了,我又如何有這樣的巧思與好手藝,機緣之下遇見個廚娘,心思靈巧,今日這齋全也是她一個人張羅的”
宋氏看向裴萱,問道:“萱兒啊,你可知這蟹粉是用何物什做的?”
“回老夫人,萱兒不知,”
裴萱建議,“若不然就叫那廚娘上來,此人心細懂禮,能侍奉老夫人用膳也是好的”
“也好也好,”
李氏先應了,“便叫人上來,我也想問問這肉鬆是如何做的”
不多時,尋月棠被人帶到了飯堂之內,垂首恭敬行禮:“棠兒拜見太夫人、夫人,謝老夫人”
“起來回話”
李氏抬手,見人正臉又笑道:“長得真是周正,老姐兒你看呢?”
宋氏點頭,“手也巧。
棠兒我問你,這蟹粉是如何做的?”
“回老夫人的話,是將土豆、胡蘿蔔、豆腐衣、黑木耳等物剁碎,用青油烹製而成”
聽著倒似不難,但主過幾十年中饋的人如何分辨不出飯菜難易程度,見人沒有藉機邀功,又讚賞地點了點頭。
“那這肉鬆呢?”
“回太夫人的話,是將平湖飯茹剪成絲狀,而後過油炸製而成”
“是個好方子”
李氏點頭,側頭詢問宋氏,“老姐兒,不若就讓這孩子伺候著?”
宋氏點頭稱謝,又自嘲道:“比不上老姐兒有這樣好的孫媳在旁”
“濟兒、洛兒雖下放,卻也都成家立業了,”
李氏湊頭過去,“灃兒那頭還無動靜?”
“說是有了心儀女子,又說時機不到,讓我莫急,”
宋氏搖頭,“猜想灃兒是上了心,可是人家姑娘不肯應允呢”
“怎會?老姐兒你莫瞎想,我們灃兒年輕有為、一表人才,姑娘們上趕著猶嫌不及,如何會不肯應允?你且放寬心,等著好訊息就是”
尋月棠已站到了宋氏身側,學著裴萱的樣子為其布了一筷子素燒鵝。
一麵兒聽著兩位長輩交談,一麵兒不住聲在心裏喊著:我應允的,如何會不應允呢?“三郎那孩子不善言談,不是姑孃家喜歡的樣式,”
宋氏看了看碗中燒鵝,又釋然地笑,“但總歸有信總比沒信好,讓他自個兒去努力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