鬱家與尋府僅隔了一條巷子,三人步行而至,從豆腐坊側門進了後院。
尋崢進門,望著與他離開時無甚差別的鬱家,腦子一抽,嘴一瓢問道:“今日沒有開門做生意嗎?”
鬱白梅從屋內倒了茶給他放在麵前石桌上,“今日要去祭拜,便沒開門”
尋崢一滯,才後知後覺自己問了多麼蠢笨的一個問題,不由暗暗惱火。
尋月棠倚在廚房門口,瞧著二人的不自在,吃吃直笑,聲音不小,在碰上尋崢似有警示的眼神後,笑聲更大。
鬱白梅也臉熱,推著尋月棠進門,“讓他自個兒坐著罷,我們倆忙”
“姊姊你不知道,他呀,平日裏二五八萬的,仗著自己在提州做上了副總兵,連人家定北王都不服,”
尋月棠幫著生火,“今日卻是不知怎了,早上出門還好好的,現下卻嘴都使不利索了”
鬱白梅聽了,也隻是笑。
二人在廚房裏忙碌,飲食習慣就按照鄆州的來,尋月棠負責小炒,鬱白梅就負責主食與粥,誰人得空誰人就拉風箱。
尋崢在院中坐著飲茶,間或起身,瞧瞧看看,近鄉情怯的初時過去之後,直覺到處都是熟悉場景,心裏暖得很,尤其是妹妹與她還在廚房忙碌自己的暮食,這樣的滿足,是任何加官進爵都無法達到的。
廚房離得不近,他聽不到白梅與妹妹的交談,但大致也能猜到說了些什麼。
也好,他不好開口問的那些,就由妹妹幫忙就是。
鬱白梅適才還洶湧若波濤的心境如今已經漸漸平復下來,她一麵揉著麵,一麵跟尋月棠道:“剛剛說的那話,我就當沒有聽見,不要作數了”
“為何?”
“棠兒,你哥哥三十剛過便升任副總兵,這是年輕有為,而我二十八歲還未定親,是老姑娘了,配不上”
“這還不都是因為他才耽誤的?若他肯走仕途,安安分分地考功名,那我小侄子大概都已考過了童生。
但這麼些年他都沒有再找,可見心裏是有你的,你也知他,認準了的事兒,就不會輕易改變。
當年從戎是如此,現在鐵了心要娶你,更是如此,莫怕。
真說配不上,那他甩手多年,家裏承你照料,也是他配不得你”
鬱白梅無處反駁,嘆了口氣。
二人又絮絮叨叨說了許多,尋月棠說了自己被擄後陰差陽錯被救、開店後又陰差陽錯重遇謝灃、如今心意相通的事,鬱白梅總算露出笑模樣,“難怪你說他連定北王都不服,有你這層關係在,是該有恃無恐”
“那時候我天天盼著他倆能動真格地打上一場,看看誰輸誰贏,可惜倆人總暗著較勁,到底不遂我願”
“你這丫頭......”
鬱白梅笑著點她腦門,而後開始和麻醬汁。
尋月棠湊過來,“姊姊,讓我學學,我之前也曾做過麻醬千絲餅,總覺得差了點意思”
她頓了頓,“若你與我哥哥在一處了,我就做給三哥吃,若你就是不肯點頭,那我哥哥以後想再吃這口,可就難嘍,我作為妹妹,總得給我那可憐的哥哥留下條路。
不過,白梅姊姊,你真的不要答應我哥哥嗎?”
鬱白梅聲如蚊吶:“也不是這麼個說法......”
“那就成,”
尋月棠竊喜,從倆人方對上眼那一瞬,她便知此事有門兒,果真不出所料,“姊姊,你接著說,這麻醬汁子都要拿什麼和?”
“麻醬、香油、醬油,”
鬱白梅手下動作不斷,和勻遞到尋月棠麵前,“聞聞,是不是這樣?”
尋月棠湊近扇聞,點頭,“我說怎麼做的都不如你做的香,原是我忘了加香油,本來也是想加的,但又琢磨著已經用了芝麻醬,還加什麼香油?”
“現在的麻醬大都是花生與芝麻磨到一處的,單加的話,香味不夠”
“唔......”
尋月棠點頭,緊接著看著鬱白梅先將麵劑子擀成一整麵薄餅,後將麻醬汁子倒上,大約是有些日子不做了,她手頭沒有合適的毛刷,就用的勺子,竟也塗得很利索。
隨後捲起、封口,搓做長條,又切開,再並起來,如此反覆幾次,估摸著層數夠多,才真正切做了劑子,擰著按平後擀圓。
尋月棠突然想到她廚房裏沒有毛刷的原因。
廚房一角扣著些饅頭,一個人過日子,這既要發麵、又切來擀去的千絲餅,實在太過麻煩了。
隱約記得,哥哥還沒有從軍的時候,白梅姊姊隔三差五就會做這個,而後,兩家人就會湊到一起吃飯,自己做的糖醋小排也會格外受歡迎。
她見鬱白梅已經熱好了鍋,正將餅蘸涼水粘芝麻,突然起意,“姊姊,你先做著,我出去一趟.....”
“我陪你一道去,都兩年沒回,別再走丟了”
“不會,我識得路,你倆都不要陪我”
她循著記憶一路走到菜市場,貨比三家後稱了斤半小排。
鬱白梅還看著鏊子,待麻醬千絲餅熟了,先盛了半籮來撂到了尋崢麵前。
尋崢本還想著稍微端著些,畢竟許久不見了,不能一見麵就落個好吃鬼的印象,但油潤潤的麻醬香味沿著細風飄到麵前時,他就完全綳不住了。
身為北人,他本就是愛麵食,白梅做的這千絲餅就更是他最最愛的一種,莫說旁人,便是棠兒做的,都差了些意思。
如今一晃十三年,想唸的緊。
也顧不得燙手,他衝著鬱白梅笑笑,抓起餅來就吃,燙手就兩邊倒著拿,燙嘴就不停地斯哈換氣。
鬱白梅含著笑瞧他會兒,從屋裏拿出來了麵綾扇,輕輕給他扇著籮裡剩下的餅子。
尋崢此刻空不出嘴來道謝,已經抄起了第二個麻醬餅子,這餅子外頭粘了滿滿一層白芝麻,看著就讓人滿足,一口咬下去,得輕輕的“哢嚓”
聲,是無比酥脆的外皮被斬斷的聲音,隨之還掉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