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月棠等人在寧州待了半個月還有餘,但主要是依著尋崢等人去給同袍送信了,在裴梔府上隻待了五日,惹得她好不樂意。
“姐姐,我當時給你運鰣魚過去的時候怎麼說來著?”
裴梔叉著腰,“這些精貴物花了我大價錢,你起底得陪上我一個月吧”
“三哥說了,陪一個月不成,要多少錢都給”
裴梔“哼”
一聲,“這是我們倆的事兒,又與他何幹了?”
“然後我就跟哥哥出來了,起碼要三個月,若回來還有時間,我再來尋你,時間緊,真的要儘快趕去鄆州了”
聽到謝灃吃癟,裴梔稍微好受了些,扒著尋月棠的車窗,“那可說好了,等你再回來,定要好好陪我”
車馬又行十來日,總算是趕在祭日那天到了濟水縣。
來不及回去看舊居如今成了什麼模樣,一行人在客棧落腳,尋崢帶上妹妹出門,帶上祭儀去了問到的墳塋所在。
兩方土包、一柄木碑,其上落墨“先考妣之靈位”
,墨跡嶄新,似是有人才描過,墳下落了焚燒黃紙、元寶的痕跡,土間微濕,有酒香。
可見方纔已經有人先他們一步來祭拜過了。
尋月棠跪下,撫著碑上“子尋崢敬立”
的字樣,“一定是白梅姊姊來過了”
尋崢沒有答話。
兄妹二人靜默著將所有祭品擺上石台,點火焚上了元寶紙錢,在爹孃墳前叩頭,又起身長跪。
這墳塋落在半山腰上,耳畔是貫林清風,鳥雀啾啾,蟲鳴喓喓,還有尋月棠不停的低聲啜泣。
二人都有無盡的話想要告解、想要交待,想要立下重諾、想要告慰天人。
日及中時便到了,將西斜時才欲起身。
尋月棠已經哭成了個淚人,癱伏在地上,尋崢探手將她攙了起來,“盤兒,天不早了,明日我們再來”
“我想回家看看”
尋崢點頭應,“好”
二人相攜下山,在山腳下看見了故人——鬱白梅。
鬱白梅一身白衣,烏髮編做了一個垂落的麻花辮,正在此地徘徊躊躇,看著有些侷促,見人下來,她愣了一瞬,竟轉身就走。
尋崢見狀竟也沒有去攔,相反的,他甚至也有些想要轉身。
尋月棠看不下去,先朝人沖了過去,大聲喚“白梅姊姊。
不過她今日跪了太久,雙腿發軟,在下山的路上有些行不穩,又未注意腳下一處坑窪,竟就直直摔了下去。
尋崢離她遠,想要伸手卻沒拉住,還是聽到她呼喚的鬱白梅先回身穩穩接住了她。
尋月棠小時就將鬱白梅看做嫂嫂,二人十分親近,這遭差些摔跤,她索性就賴在了鬱白梅身上,抱著她問:“姊姊,你跑什麼?”
鬱白梅看了看正在給為妹妹檢查是否受傷的尋崢,訥訥,“沒......沒什麼”
她不說,尋崢卻知道她是怎樣想的,因為有可能,她二人想的本就是一樣的。
當年,尋崢離鄉從戎,方十八歲,這個年齡在從軍之人,不算小,副總兵這個職務雖不是很高,但也是他十三年不曾懈怠的結果。
他走了十三年,與鬱白梅之間就隔了十三年。
如今再見,青梅竹馬的懵懂情意,是或者不是的年少慕艾,都化成了兩個成年人不忍麵對的尷尬。
所以,不約而同的,二人都全無再見喜悅,第一反應俱是逃離。
他作這般想,鬱白梅卻比他更不敢麵對。
今日午後,她一人上山,祭拜尋家親祖畢,回家時聽到大家在討論,“尋家那個從軍的小子回來了,剛與我打聽爹孃墓地,此刻該上山去了。
當時她大喜,將手頭挎籃扔回家,甚至來不及栓上門,急急匆匆就往山上趕,汗水淋淋流了滿背都顧不得。
然後她看到山腳下那輛掛著“尋”
字玉牌的豪華馬車,車夫百無聊賴,正撩起車簾打掃,現出裏頭一應女子物具。
再低頭瞧自己這身衣,隻覺寒酸地刺眼——當時走的時候就說讓自己尋個好人嫁了,不聽人勸蹉跎至今,就隻能麵對這樣情景。
鬱白梅心裏倒無什麼怨與不甘,隻是覺得迷茫。
她如今二十八歲,考妣已逝、孤身大齡,本還能仗著他從軍歸來的一絲僥倖努力討生活,現在,倒不知道以後漫漫歲月又該將何物當做仰頭信唸了。
但想了這麼多年,盼了這麼多年,還是希冀著見一麵的。
於是,她等到了尋崢,而後相對無言。
半晌,尋崢走過,將尋月棠從她懷裏拉出來,“身上無事,你自己好好走路”
又低頭向前,話卻是對著她講的,“一起走罷”
“還是,還是不要了罷,我自己走回去就是”
“走要走好久,”
尋月棠又拉住鬱白梅,“姊姊,我好想念你,哥哥也是,我們一起走嘛”
尋崢聽得那句“想念”
步下加快,狗攆了一樣往前走,臊得不行,到山腳,他就與車夫一道坐到了外頭,讓尋月棠帶著鬱白梅進了車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