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萱寧堂堂屋後的內室被奉上了靈位,與外間的繁華精巧不同,這裏素凈雅緻,大片留白,一看就是謝灃的手筆。
也挺好的......尋月棠想著,如此一來,情郎與愛子的心意,她都能感受。
或許是自己如今正沐愛河的緣故,她心疼謝灃,卻也感慨太上皇的情誼,覺得這兩樣並無什麼衝突。
二人一道敬香叩頭,各個跪了許久。
出了萱寧堂正室,尋月棠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怎了?”
謝灃問。
尋月棠拍拍臉頰,不好意思地笑,“就是覺得很緊張,醜媳婦見婆母的緊張”
可能這樣的緊張真的沒有來路,但謝灃竟然沒有覺得離譜,而是覺得若母親見到盤兒,定會喜愛非常。
謝灃道:“聽你這樣說來,我倒先開始打怵,若到時與你回鄆州,不是要緊張死”
“那不會,”
尋月棠仰頭,“在你還是宋三的時候,我爹孃就很喜歡你了,都不敢奢望家裏的笨丫頭能嫁與你的那種喜歡”
“真的?”
尋月棠往前走,見萱寧堂已遠在身後,便墊腳親吻他,“自然是真的”
本以為出門後會直接回二人住的院子,卻不想謝灃引著尋月棠又去了側院。
這一間似乎纔是正兒八經的臥房,到此處裡,尋月棠卻更加虔誠謹慎了些,還總覺得是有些冒犯了。
“三哥,我進此處,是否不太合宜?”
謝灃道:“頭回見小輩,長輩總要給禮物的,我母人雖不在,物件卻都已挪來了此處。
贈禮這事,隻能由我代勞了”
母親身去後,祖父祖母做主將母親的一應細軟從安樂侯府收回,深深鎖在了幽州謝家的庫房深處。
後來,大概是很遠的之後,太上皇不知與謝家達成了何種協議,挪了許多東西來涼州這處宅子。
原在京中之時,謝灃很少見母親畫像,但這裏的臥房裏,有成百上千幅母親丹青,或行或坐,或臥或思,或擷花,或飲茶,或捧書卷仰望碧落.......均是出自那人之手。
在這臥房之中,同樣收著許多首飾,聽聞是母親最喜歡的一批。
謝灃走到妝枱前,拉開妝奩,從裏頭取出一條淡藍色鑲寶石的細小手鏈,“聽聞這條手鏈,是我母生前最喜的首飾。
若是送你,她大約是會選這件”
給尋月棠戴上之後,謝灃左右端詳,“很是合適”
尋月棠瞧著這手鏈,呈花蔓樣,鑲嵌技藝十分精湛,原石卻好像不那麼貴重,晶透似是藍色水晶,但卻細小,不由讚歎其眼光審美,又喜其尚儉習氣,“謝謝三哥”
她低頭笑,突然看見敞開的妝奩裡還有一封信,信封上寫的是“吾兒鳴蒼親啟”
“啟”
字最後一筆被水洇開。
這......這應該是三哥母親的絕筆之信罷,那水漬,該是三哥年幼時不慎落上的思母淚。
意識到這,尋月棠猛地抬了頭,權當是沒有看見。
謝灃察覺,摸了摸她發頂,自說起來:“盤兒,你知曉麼?我母寫這封信,用了兩種字型,前半封是正楷,後半封是行草”
謝灃頓了頓,“聽聞其後還又寫了二封。
一封與我祖父,也是行草,第三封......第三封是給當今太上皇的,匆忙到來不及寫信封,還是後來甄婆婆她們幫忙封好的。
甄婆婆說,其上僅二字,曰‘不悔’......”
大約是多年掙紮,終於能讓自己和解,說完這些,謝灃甚至釋然地笑了。
尋月棠卻哭出了聲。
“三哥,是,是有人催,催著......”
謝灃點頭,“是安樂侯府的人。
年少時,我心裏有怨尤,有忿然,但並不知我母乃自戕而亡,自就體悟不到字跡變化的原因;待到年紀大了,懂了,卻無法放任自己去責怪旁人。
畢竟,一切皆因他二人共錯而起,隻不過是最終由我母一人擔了而已”
尋月棠半天沒有答話,抱著謝灃哭得越來越大聲,眼看著已經出氣多、進氣少,似是登時就要哭蒙了去。
謝灃才捂住她嘴巴製止,“好盤兒,不許再哭了”
“我......我.......忍不住,”
尋月棠整個人哭得已經開始抽搐,好像她已經很久很久不曾這樣哭過了。
也是到了此刻,她才分清楚,哭泣與掉淚好像並不是可以畫等號的兩件事。
她泥胎裏帶來的那個毛病,叫掉淚,多多少少一點情緒波動就可以觸發,曾經她以為這是絕症,如今卻能隨著閱歷眼界見長而自我控製。
但哭泣,是大慟、大喜之下的生靈本能,無論如何,也難自抑。
自己此刻,分明就是在哭泣。
因愛人身世而哭、因愛人受屈而哭、因愛人失言而哭——那二人的過錯,哪是由三哥之母一人承擔?還有一個苦主,如今正捂著自己的嘴巴,說,“好盤兒,不許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