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涼州大營。
有內侍自幽州而來,捏著尖細嗓子在宣旨——“奉,天承運,皇帝敕曰。
定北王謝灃,忠良之後也,至邊地五載餘,領兵有節、屢立戰功,朕心甚慰。
旌獎賢勞,乃朝廷之著典;(1)黜陟由功,亦為君之本分。
茲賜謝灃良田百畝、美饌一席,欽此”
謝灃帶領營中眾將,跪地叩頭謝恩,山呼萬歲之聲久久不絕。
內侍收好聖旨行到謝灃麵前,叫了聲“王爺”
謝灃抬頭。
“聖旨裡不好寫明,但這封賞確實與您慶賀生辰的,天恩如此,您日後如何做,該不用咱家明說了罷”
說完一陣狂妄奸笑。
謝灃臉色未變,隻點頭接過了聖旨。
內侍一掃拂塵,“得,營中重地,咱家是住不得,賞賜與您留下,咱家便先告辭了。
屆時府上再見”
謝灃叫了個身邊人,“送送李總管”
待馬車從營外的小道行遠,林勰才拉著謝灃進了營帳,“什麼東西!
他孃的”
謝灃坐在案前,盯著明黃聖旨,靜坐不語。
“話說的好聽,還專門給弄了個聖旨來,我當是什麼天大的賞賜呢?原就是良田百畝,鳴蒼你說,涼州哪裏來的良田?還美饌一席,不就是頓飯?”
林勰頓了頓,似是恍然大悟,“得得得,我想明白了。
他為什麼不弄口諭,怕是說出來太磕磣硌牙吧”
謝灃聽罷仍不說話,找了漆盒收好了聖旨。
“鳴蒼你做什麼?他賀嶠來折辱你的東西,你這樣珍重地收起來作甚?總歸他已然如此針對你,還能缺一個慢待聖旨之罪?”
謝灃背對他,關上櫥門,“祖宗禮法不可廢”
他要好好收起的,不是賀嶠的聖旨,是聖旨。
林勰氣得在帳內直打轉,“明明曉得你從不過生辰,還這樣大張旗鼓地賜宴。
他是個臭蟲轉世麼?怎這樣會噁心人”
謝灃疲憊地支著太陽穴,深深吸了口氣,走到了門外,安排左右:“去將鄭先生請來”
“請鄭先生做什麼?”
林勰不解。
待鄭從拙到後,謝灃示意他將此前說與自己的那些講給林勰聽。
“我有一鄆州舊友為昔日太子府幕僚,他曾與我小聚,席間談及東宮多能士,尤其贊一人,來自於素軫,行跡神秘,用毒出神入化,時陛下稱其為毒仙”
這是去年一次閑談,鄭先生無意間提及的。
隔不幾日,尋月棠在夜間夢魘,大哭出聲,醒來時抱著謝灃說,夢見他身中劇毒死在幽州京城外郭,一人站在城牆上,著五爪龍袍,放聲大笑。
在謝灃看來,這大約是上天暗示。
其實,便不知這兩個訊息,賀嶠賜下的筵席,他照樣會是十二分的防備。
隻是提及“毒仙”
時,他猜測此人,大抵與林勰有些淵源,才叫鄭從拙來此複述。
果真,林勰一聽就皺了眉,“還有旁的資訊麼?”
“他說毒仙曾說過,世間萬毒,大都有解,一樣除外。
能配出解藥的人早就死了,世間也惟他一人知曉這毒藥方子。
這味毒藥,就是他敲開東宮朱門的一塊磚。
賀嶠派出百人與他試藥,均因不堪其苦自戕而亡”
“那你可知這毒藥叫什麼名字?”
林勰問。
鄭從拙搖頭,“從拙彼時也好奇,曾問過,但友人回答不知”
林勰嗤笑一聲,“鄭先生不知,子修卻大約曉得了。
這便得是說王八看綠豆了,似上麵這弒父欺君之人,便當與這樣欺師滅祖的混到一處”
安樂侯陸遠道,朝廷佈告說是流放途中病死,可其實,他與賀嶠曾在登州對坐,提及賀嶠是自己親生子,與陸見瑤是親兄妹。
賀嶠受刺激、徹底失控,失手將其殺了。
“他所說的那味毒藥應該就是我所說的似牽機。
這毒確實無解,但避還是能避一避的”
林勰道,“但似牽機這毒很難發覺,隻能通過中毒後的脈象看出,所以我們沒有失敗的機會”
三人坐到案前,將賀嶠此次可能下手的地方盤點了一個遍。
一個一個製定出策略後,便隻剩下了廚子與鰣魚。
“可能是廚子下手,可能是給魚喂毒。
無論哪樣,你都躲不過,”
林勰道,“你可以偷著將這聖旨燒了裁了,卻不能當著一屋子天使的麵不動禦賜飯食。
現在還不是與賀嶠正麵衝突的時候”
鄭從拙看著煩躁無序的林勰,試探道:“可否讓自己的廚子混進去,將禦賜這道菜完完整整掉包呢?”
聞言,林勰更煩了,“說得倒輕巧,這樣玩心眼、掉腦袋的事兒,一時間哪兒有這樣合適的人選?那可是宮中的禦廚,人精中的人精,豈是隨便一個涼州廚子鬥得過的?”
就這時,一雙素手挑開帳簾,尋月棠緊跟著鑽頭進來,“林大哥,你看我這涼州廚子可還得用?”
見她來,林勰麻利地起身,拉起鄭從拙就走,“你這涼州廚子不歸本將軍管,去找苦主說理去”
謝灃正欲起身,尋月棠就坐到了他腿上。
“盤兒......”
聽完這句喚,尋月棠就抬起雙手緊緊捂嚴了他的嘴巴,“我曉得你要說什麼。
但是......我可以的,我能做到,你讓我去”
謝灃不點頭,她就一直緊緊捂著他口鼻,口中威脅:“反正你放眼整個涼州,能迅速比照禦廚的水平仿一道菜的人本就少,值得信任的就少上加少,值得信任還一心向著你的,大約也就剩我一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