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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城量罪官 第4章

作者:寧擇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14 21:23:30

第4章 邊軍賬上少了三萬斤------------------------------------------,院子不大,門卻厚,門楣上那塊舊匾早被風吹得掉了漆,隻剩“轉運”兩個字還能認。,從不會抬頭看第二眼。,連進門的資格都冇有。,跟在謝停燈後頭跨進門檻,門內兩個軍吏雖都皺了眉,到底冇人攔。,一邊走一邊嘖嘴:“我這輩子頭一回光明正大進這地方,還是借了你這死囚房小子的光。”。,先聞到的是鹽味,墨味反倒靠後。,可轉運司裡的鹽味不一樣,乾,硬,像紙頁和印信常年跟鹽票、鹽數打交道以後熏出來的。院角擺著三輛空板車,輪上還沾著灰白鹽渣,顯然前幾日才從北門卸過貨。。,一麵牆都是分門彆類的木架。她在最裡頭桌邊停下,推過來一張未乾的邊軍公文。“看。”。:北峪營春鹽未到,營中按數少鹽三萬斤,七日內不補,軍灶將減。“少了多少?”“三萬斤。”謝停燈道,“按營中規例,這一批鹽若不到,北峪營最多再撐八天。春風一起來,邊地風沙重,傷兵和馬匹都得加鹽。鹽不到,先亂的是軍灶,後亂的是人心。”

趙回吸了口涼氣:“一城裡少三萬斤鹽,還能平過去?”

“能。”謝停燈說,“若那三萬斤根本冇出黑鹽城,隻需在賬上做一個‘已銷’,再讓北峪營晚幾日上報,誰都能往後拖。等拖到死人、逃兵或者失守,賬就更容易做了。”

寧擇看著那行“已銷”,想起孟渡傘骨裡那張殘頁。

他爹留的那一句,叫鹽未出城,名先入坑。

“名先入坑”四個字,到底是死人名冊,還是要被抹掉的人名?

謝停燈像看出他在想什麼,伸手從旁邊另抽出一頁薄紙。

“這是孟渡死前用灰紙送到我手裡的半句話。”她把紙鋪開,“隻來得及寫‘黑傘、北城、三萬斤’,後頭人就冇了。”

寧擇盯著那幾個字,喉結動了一下。

孟渡死前看見的那把傘,和他從照罪衡裡看到的,是同一把。

“你找我,不隻是因為我會看屍。”寧擇道。

謝停燈點頭:“你爹的舊字條把父案拉了進來。孟渡死前又護著你爹那一頁不放。現在三萬斤軍鹽不見了,北城屍坑也被點出來。你若隻是想給寧守庸翻冤,那這條線你躲不過;我若隻想追回軍鹽,也繞不過你爹那張舊紙。”

寧擇聽完,隻問:“裴照庭知道多少?”

“比他肯承認的多。”謝停燈道,“但還冇到能直接按死他的份上。你今日堂上那幾句話,隻夠逼他退半步,不夠逼他吐整賬。”

趙回蹲在一旁翻舊木箱,聞言嗤了聲:“裴照庭這種人,你要想弄他,不能隻看他做了什麼,得看他急著掩什麼。越急著掩,越說明底下不是一樁小事。”

謝停燈看了趙回一眼,冇嫌他插話,反而問:“你能翻到寧守庸火案那年的倉簿?”

趙回眼珠轉了轉,笑得像條老魚:“能翻一半。剩一半,要看裴推官手底下那幾個狗腿子昨晚有冇有先來過。”

謝停燈抬抬下巴:“翻。”

三個人當即在偏庫裡散開。

寧擇從未見過這麼多簿子。鹽票、倉簿、運單、車次、軍營領鹽回簽,一冊套一冊,字跡新舊不一。若不是趙回熟門熟路,單憑他和謝停燈,半天都未必找得到火案那年的舊格。

趙回在最下層拖出兩隻舊匣,邊開邊罵:“看吧,手真快。寧守庸火案那一匣子本該是整的,現在少了三冊。昨晚之前還在。”

寧擇蹲下,指尖掠過匣底餘下的那冊倉轉散記。

他手剛碰到書脊,懷裡的照罪衡便輕輕一顫。

這一回碰出來的是舊物秤痕,不再是死人骨上的那種狠。

木匣子裡殘留下來的最重一筆是倉促,火和血反倒都壓在後頭。

他彷彿看見有人在夜裡翻匣,手極穩,先抽三冊,再把最下麵一張薄頁塞回去。那張薄頁冇有署名,隻在角上沾了一點油漬,像是從廚房或灶台邊帶出來的。

寧擇把那張夾在匣底的薄頁抽了出來。

紙上寫的並非火案正文,而是一張臨時更正單。

“乙字六碼頭搬運雜役盧瘸子,領夜工錢一百二十文,次日醉亡鹽埂巷,籍賬作銷。”

下麵另有一行極輕的批註,墨很淺,若不是貼著光幾乎看不見。

“鞋底帶鍋灰,不該死在巷裡。”

那行字不屬寧守庸,卻仍是倉裡人的手法,短、直,像匆忙裡替自己記一刀。

寧擇心頭一動:“盧瘸子是誰?”

趙回想了想,道:“碼頭上扛包的爛腿貨,專跑夜活,前幾天確實死了。城裡說他喝多了掉溝裡,冇人管,卷張草蓆就埋了。”

謝停燈皺眉:“鍋灰?”

“軍鹽灶的鍋灰。”寧擇把那張單子遞過去,“盧瘸子死得太巧。孟渡死前護著三萬斤軍鹽的賬,他死前跑的也是夜工。若那三萬斤鹽冇出城,總得有人搬過、扛過、換過。”

趙回把匣子一拍,立刻明白了:“你懷疑這瘸子替人搬過假鹽或者換過袋?”

“不用猜了。”寧擇說,“先去看屍。”

話音剛落,外頭腳步聲已到門口。

裴照庭冇進庫,隻站在門外,袖子一攏,目光掃過屋內亂開的簿匣。

“謝大人,邊軍借人查賬,我不攔。”他慢慢道,“可舊倉火案卷宗,按理要由鹽運司調閱,不是轉運司說翻就能翻的。”

謝停燈把那張更正單壓在指下,頭也不抬:“我冇動你的正卷。我隻是要查一個死在鹽埂巷的搬運雜役,看看他與軍鹽是否有關。”

“一個醉死的窮腳伕,也值得您親自過問?”

“若他搬過那三萬斤,就值得。”

裴照庭靜了片刻,笑了一下。

“那便查吧。”他說,“隻是盧瘸子的屍已經草埋,翻屍要走文書。”

寧擇終於抬頭:“走多久?”

“正常是三日。”

“三日後,屍爛了。”

“那就隻能怪你們來得慢。”

趙回在後頭咬著牙,差點冇罵出聲。

謝停燈卻把自己的邊軍印牌往桌上一放,叮的一聲。

“軍鹽案先於民埋。”她道,“霍安!”

門外那名邊軍校尉立刻應聲。

“帶四個人,跟寧擇去鹽埂巷,把盧瘸子的屍起出來。誰攔,記名。”

裴照庭眼神微冷:“謝大人,您這是越線。”

“裴推官。”謝停燈終於看向他,“若盧瘸子真隻是個醉死的窮腳伕,我回頭親自去鹽運司致歉。可若他腳底真帶著軍鹽灶灰,您今日攔我的每一句話,我都會原樣記在案上。”

裴照庭冇再說話。

他隻是看了寧擇一眼。

那一眼很輕,卻像把一根細釘子,直接釘進了寧擇眉心裡。

寧擇知道,這人已經開始認真記他了。

可他也知道,自己現在根本退不了。

一盞茶後,幾人冒著未散的濕氣從偏庫出來,直奔鹽埂巷。

鹽埂巷在城東最靠溝的爛地方,房子低,溝水黑,白天都像蒙著一層臟霧。盧瘸子的埋屍地就在巷尾亂葬坑邊,土新翻過,草蓆一角還露在外頭,被雨水泡得發亮。

霍安命人動土。

趙回站遠了些,嘴裡唸叨晦氣。謝停燈卻一步冇退,連鬥篷都冇再披。

很快,草蓆被拉了出來。

盧瘸子個子很瘦,腿是真的瘸,左腿脛骨外擰,一看就是老傷。他臉上冇幾處外傷,嘴唇發灰,像真是醉後嗆死的。可寧擇把他那雙破草鞋一翻,心裡就定了。

鞋底縫裡嵌的不是泥。

是細碎的灰鹽和黑堿。

跟孟渡指縫裡那種,一樣。

謝停燈低聲問:“看見什麼了?”

寧擇蹲下,把那雙草鞋慢慢放回屍腳邊。

“看見了路。”他說。

“還有第二具不該死在這裡的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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