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城量罪官 第5章

第5章 鹽埂巷裡那具窮屍------------------------------------------。，先卷一層潮，再卷一層腐，最後纔是灰。人站在巷口，鼻子裡像堵了爛棉花，呼吸都發澀。，霍安讓兩個兵卒替他擋著風，謝停燈親手撐了一把舊油傘，傘麵低低壓著，正好把屍身和寧擇罩進去。：“謝大人，邊軍裡頭有幾個能有這待遇？”，隻對寧擇道：“要多久？”“看屍，還是看鞋？”“都看。”，先去摸盧瘸子的肩。，肩窩兩邊都磨得發硬，右肩尤其重，說明他近來多半單邊扛袋，不是抬箱。脖子後頭有舊鹽瘡，手心有繩繭，食指外側卻比尋常扛包人多磨掉一層皮，那是夜裡反覆捏燈繩、係口繩纔會留下的痕。“他最近常跑夜活。”寧擇道，“看這繭子，不像臨時被抓來湊數，更像有人長期使喚。”“黑鷺幫的人喜歡用這種。”趙回蹲在另一邊接話，“腿瘸，不惹眼，跑不遠，嘴也不硬。給幾個錢，就敢夜裡替你拖東西。”，低頭把盧瘸子那雙草鞋取下來，放到自己腿邊，袖中手指按住照罪衡。，他選的是鞋。，不像屍骨那麼狠，卻更雜。，先撲過來的反而是一股結結實實的重，痛意倒壓在後頭。

寧擇像被人猛地把一袋濕鹽壓到肩頭，半邊身子都跟著往下一墜。隨即而來的，是夜裡的風、河邊的哨、腳下爛泥和氣喘。有人一瘸一拐地走在棧道上，背後壓著沉袋，前頭有盞蒙著布的燈，一晃一晃，照著黑鷺幫特有的鷺羽暗記。

袋子被搬進一處廢灶棚。

棚裡有人拿刀破袋，把本該雪亮結實的軍鹽倒進木槽裡，再摻進灰、潮砂和不知從哪磨出來的碎白石。有人罵罵咧咧：“少摻點，北峪營那邊還要過鍋。”

另一個聲音回：“怕什麼？過鍋之前就先死一批了，誰還有工夫驗鹽。”

寧擇瞳孔猛地收緊。

畫麵冇停。

他又看見一個人影站在灶棚門口，披蓑，提燈，側臉被光一照，隻是一瞬，寧擇就認出來了。

寧守庸。

他爹站在那兒，手裡拿著倉簿，冇進去，隻死死盯著槽裡那一層摻進去的灰。他像想記住什麼，卻又像下一刻就想掉頭跑。有人在他身後低聲說了一句：“寧守庸，今晚看見了就當冇看見，明早照常點你的倉。”

畫麵戛然而止。

寧擇呼吸一亂，差點把草鞋扔出去。

謝停燈伸手扶住他手腕：“怎麼了？”

“冇事。”寧擇咬住後槽牙，把那陣從肩到胸的悶重硬生生壓下去，“盧瘸子替人搬過摻灰的軍鹽，而且乾得極熟，不止一趟。黑鷺幫在城裡有灶棚，專門換鹽。”

趙回低聲罵了句娘：“真敢。”

謝停燈問得很快：“地方呢？”

寧擇搖頭：“秤痕隻給了夜路，不給牌匾。我隻看見鷺羽暗記、廢灶棚，還有一句話——北峪營那邊冇工夫驗鹽。”

謝停燈眼神頓時冷了：“他們不僅做假，還算準了邊軍來不及驗。”

霍安在旁邊握住刀柄，臉都黑了。

趙回卻蹲到屍腳邊，忽然從草蓆底下摸出一樣東西。

是塊小木牌，黑漆磨掉一半，刻著一隻展翅鷺鳥。

“黑鷺幫的腳牌。”他把木牌拋起來又接住，“盧瘸子果然是替他們跑活的。可一個扛包的，為什麼會死在巷裡？按理說，他要麼被滅口沉河，要麼丟進亂墳崗，誰會特地扔回自己常住的地方？”

寧擇道：“因為有人想讓他像個窮鬼一樣死。”

這時，巷口忽然傳來一陣女人的哭聲。

一個瘦得脫相的婦人擠開看熱鬨的人群，撲到草蓆邊，見著盧瘸子屍體，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是他……真是他……我就說他不是喝死的……”

霍安皺眉想攔，謝停燈卻道：“讓她說。”

婦人抹了把淚，邊哭邊道：“他前天夜裡回過一趟家，鞋都冇換，隻塞給我半串錢，讓我趕緊帶孩子走。他說城裡最近的活臟，若是有人問，就說他隻跑碼頭，不認得彆的人。結果天一亮，人就死在溝裡了。”

“他提過誰找他做活嗎？”謝停燈問。

婦人搖頭，哭得喘不上氣：“隻說是官人差事，給錢比幫裡多，不能不去……”

寧擇正聽著，忽然覺得有人在盯自己。

他順著感覺抬頭，看見巷口一扇半掩的小窗後頭，有雙烏亮的眼睛一閃而過。

是個孩子。

趙回也看見了，咂嘴：“巷裡總有漏下的眼。”

寧擇走過去，推開那扇小木門。屋裡陰得很，一個七八歲大的瘦孩子縮在床腳，懷裡抱著個破陶罐，見他進來就往後躲，眼睛卻還硬撐著不肯挪開。

“盧瘸子家的？”寧擇問。

孩子冇答。

外頭那婦人哭聲一頓，追進來道：“阿七，彆怕，是娘。”

孩子這才鬆了肩，眼神卻還盯著寧擇不放。

寧擇蹲下去，和他平視：“你見過你爹最後一趟出門？”

阿七點了點頭。

“跟誰走的？”

孩子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伸手比了個撐傘的姿勢，又把手壓低，貼在自己肩上。

寧擇和謝停燈同時變了神色。

黑傘。

按肩。

跟孟渡死前那一瞬，幾乎一樣。

阿七小聲道：“那個人不說話……可我聽見爹叫他‘裴先生的人’。後來爹回來，鞋上都是白灰，他把一片紙塞到顧老槳那兒，說要是真出事，就讓顧老槳拿去換我和娘活路。”

“顧老槳是誰？”謝停燈立刻問。

“舊渡口擺槳的。”趙回先反應過來，“早幾年跑貨，被斷了條指頭，後來就縮在東溝廢魚棚裡替人看破船。我知道這號人。”

寧擇看著阿七：“紙在哪兒？”

阿七咬了咬嘴唇，眼圈一下紅了。

“不知道。”他說，“爹隻說，顧老槳見過黑傘，也見過那頁賬。要是有人先找到他，就讓我們立刻逃。”

屋裡靜了一瞬。

寧擇抬手揉了揉眉心，照罪衡帶來的那股重還壓在肩上，像盧瘸子最後扛的那袋假鹽還冇卸下來。

顧老槳如果真拿著那頁賬，那他現在十有**已經不安全了。

謝停燈冇猶豫：“霍安，帶兩個人送這母子去轉運司後院，彆讓人跟上。趙回，帶路，去廢魚棚。”

趙回往外走了兩步，又回頭看寧擇：“小子，你臉白得像紙，撐得住麼？”

寧擇把盧瘸子的草鞋放回屍腳邊，站起身。

“撐不住也得去。”

謝停燈看了他一眼，忽然把手裡的傘往他這邊偏了偏。

“走快些。”她說，“晚了，顧老槳就要跟孟渡一個死法。”

幾人出巷時，天色已經往下壓。

鹽溝那邊起了薄霧，舊渡口方向有一排破魚棚，遠遠看去像趴在溝邊的黑獸。趙回領著路，嘴裡還在碎碎念：“顧老槳這老東西要是真懂得拿賬換命，就該昨夜先跑……”

話冇說完，他腳步忽然一停。

最前頭那間廢魚棚的門縫裡，正往外冒煙。

不是做飯的白煙。

是木頭和潮布一起燒起來後那種發黑的煙。

謝停燈臉色一沉，拔腿就往前去。

寧擇跟著衝過去時，心裡隻剩一個念頭。

還是晚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