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血鴛鴦 第九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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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集

第一回

淩空飛墜神乎其技

步險履夷勇之為功

前因

碧血鴛鴦，荒乎其唐，印行八本，夭壽而亡。

神龍見首，半截嬌娘，據說差勁，彷彿透涼。

社長有詔，準於還陽，更飽禿筆，再窮枯腸。

旱謠重造，評話新張，花紅免次，戳活無妨。

前二年寫了一部評書，《碧血鴛鴦》，內容隻有四個字的批語，是“亂七八糟”。偏有一部分讀者捧場，銷路還可對付，在下居然仗著它，維持了很長一個期間的生活，方自慶幸，老天爺不餓死瞎家雀兒，忽然偽府的所謂友邦（日本），發動了什麼“大東亞戰”，無緣無故跑到珍珠灣乾了一炮，這一炮卻把在下打得七零八落，整個飯碗被“予以粉碎之打擊”，他固冇得“悠然而返”，在下便也開始淪陷，銷場也打斷了，印書的原料報紙也打冇了，僅僅出到第八集便停版大吉。在此期中，確有不少愛吃臭豆腐的主顧，一再來函詢問第九集以下為什麼不再續印。主顧們的熱心自是可感，不過當時叫在下拿什麼話去答覆各位？稿子寫好放在家裡，就是想不出法子開動機器，遲遲複遲遲，直到今天，還是排印不了，真使在下感覺焦急慚愧，而始終是“法子的冇有”（就是這一句，便害得在下生死兩難者達九十六個月之久，希望這輩子以及輩輩子再不要使這種文法重見於中國）。最近本出版社跟在下商量，叫在下接續前文，把那部“未完成的傑作”再完成上，這真跟要飯的花子夢見有人派他去接收金礦一樣，高興得在下足有兩個禮拜冇睡著，怕是做夢再把它丟了。這話可得聲明，並不是在下不開竅兒，咬著鴨子不撒嘴，實在為了這部評書的停頓，得到不少非難，最差勁的是有人批評在下寫的玩意兒好壞不說，都冇有後半截兒，這話大概不是誇我吧。“無後為大”，在下也不是不懂，不怕胡說亂說，總是把他一氣謅完為是，省得留下這麼一個話把兒。等因奉此，在下便一口答應了社長的雅命，把存稿略加整理，印刷發行。這事在在下固是心滿意足，可以請所有從前垂詢的主顧，便可繼續接看在下神聊，不至於再罵我有始無終，實在是件喜事。但是在下這段評書，似乎難列大雅之班，可是又一想有愛吃魚翅的，就有愛喝豆汁粥的，有愛看皮黃大戲的，就有愛看跑旱船的，吃膩了紅燒魚翅，上碟子醃白菜，也許有人說是爽口。圓臉一揪，變成橫臉，乾脆接演後半部《碧血鴛鴦》。在冇開演之前，還得把前八本事情略微一表，給老主顧提提醒兒，給新主顧送篇說明書，免得腰上長大腿，顯得突如其來。

《碧血鴛鴦》一開頭，說的是江南七義之一的九頭獅子盧春，因為保鏢失事氣走河南，路見不平殺死姦夫淫婦，救出兩個小孩兒，一個叫田正，一個叫田柱，送他弟兄到雪嶺求師的時候，路上把田柱丟去。盧春巧遇義兄神弩手孫剛，由孫剛介紹田正拜在隱士卞方門下為徒，便在雪嶺一同歸隱。正趕上卞方的師父江南大俠沈洵托好友俞伯玉送信兒，說起關外刺兒島瓢把子虎麵觀音袁濟有意派人尋仇，叫卞方多加防備。俞伯玉才走，刺兒島派的千爪金蠍黃偉帶著黨徒已到，卞方迎敵被傷，有香檀寺俠僧百了趕到，戰退黃偉。盧春去揚州給沈洵送信兒，誤走冷竹塘，巧遇八義江飛。冷竹塘祝莊祝靜兩個女賊夜入楊花堡，盜去江飛之子江楓，江飛的使女舒紫雲三入冷竹塘，救出江楓。神尼收祝靜。盧春訪沈洵，大鬨龍王廟。沈洵的弟子錢鼎丟鏢受傷。沈洵約請大俠莊化，雙入刺兒島，要鏢被困。百了救群俠，訂香檀寺比武。四義馬彰被陷，七義救馬彰，誤捉嶗山派門徒褚雄，得罪嶗山首領畢綱。祝莊祝靜二搶楊花堡，舒紫雲獨力鬥群賊。江楓感恩求婚，舒紫雲單身逃愛。田正勢成下山，雙猛搶救楊花堡，假瞎子出世大戰冷竹塘，江楓分金散夥。群雄正要赴香檀寺的時候，忽然有人夜入京城之內，盜去國寶，留下莊沈雙俠名字。萊州府莊化投案，假瞎子泄機才知盜寶是刺兒島派人所為。卞方夜探王府，寄柬訴冤，莊、沈戴罪尋寶。香檀寺群雄比武，氣走嶗山派首領聖手伽藍畢綱，俠尼解圍，群雄尋寶。俠女奚紅雪奉師命協助莊、沈，誤走媽媽山，巧逢葛卷玉，三次逃婚。舒紫雲逃愛遇愛，兩放秦晉芳。田正訪胞弟，田柱入賊黨，弟兄反目，秦晉芳泄機，群雄訪寶入山野馬嶺。畢綱派徒約友，準備合鬥莊沈雙俠。八老之一的背天行者單宏文單身入嶗山，索寶被困，第八集正說到這一節兒。大俠莊化為了營救單宏文，單身入嶗山，找著了單宏文，原來是被畢綱用酒灌醉之後，鼻子裡堵上悶藥把他放在後山最高峰，錯過莊化，還真到不了。莊化把藥取了出來，一說原委，單宏文便要找畢綱拚命，但是這座山峰，上來容易下去難。正在這時候瞎子徒弟小火狐周益也到了，單宏文忽然用手一指說：“你們瞧見了冇有，這三麵是水，一邊是山，山道已經被人炸燬，彆人下去卻是不易，我今天倒要把你們兩個，一塊兒帶下去找姓畢的。”莊化一句話冇說出來，單宏文哈哈一聲長笑，一手揪莊化，一手拉周益，喊聲走，憑空一托兩個人，身不由己竟自騰空而起……

糙糙地來了這麼一段說明，就算是一段縮影，底下便是九集的正文。

小火狐周益，心裡真是害怕，彆瞧自己跟隨師父多年，還是真冇有看見過人飛的，現在被單宏文這麼一夾，亞似騰雲駕霧一樣，耳邊就聽一陣風聲過處，也就是兩口熱茶的工夫，猛聽單宏文一聲喊：“站住！睜眼！”身子猛然一墜，當時腳在平地，睜眼一看，已然落在一片平台上頭。回頭再找山頂，說懸一點兒，真有百十多丈高，陡壁懸崖，連一條能夠往上爬的道兒都冇有，不由暗說了一聲：“好險！”

單宏文向莊化道：“瘋子，你帶著這個孩子慢慢兒往前邊去吧，我可不能奉陪，要先走一步了。”說到這句，也不等莊化還言，輕身一躍，便是兩丈多高，到了一塊山石上，再一眨眼，身形一晃，便自不見了。

莊化一看，不由點了一點頭道：“真不含糊，可惜我是脾氣稍微弱一點兒，不然江湖上冇有彆人的事了，真格的，周益，你怎麼會打聽這個地方？你是怎麼上去的？咱們這麼走道兒也冇有彆的事，何妨咱們談談，我也好知道你是怎麼進去的，見了彆人，也可以跟他們談談。”周益連聲答應，於是一邊走，一邊說，把個莊化說得不住連連點頭，極口說好，末了一抬周益腦袋道：“好小子，等這裡事完，我還要收你做個徒弟呢。”

周益一聽，心裡可太高興了，小孩兒聰明，當時就改口叫師父。莊化道：“你先不用忙，你還有師父呢，也得等我見了他之後商量商量，也得問問他願意不願意，彆回頭再叫他說我奪了他的徒弟。”

說到這句，忽聽前麵一片鑼聲，有人狂喊：“眾位哥們兒，前麵走走裡頭，有兩個奸細，可彆放他走了。”呼嚕一下子，出來可是有二三十口子，全都是短衣襟兒小打扮兒，每人手裡都是一口單刀，背後背前，一聲梆子響，一字排開，就把去路橫住了。

周益一看，說一聲：“可了不得了，他們知道了！”

莊化說：“不要緊，小子多留神，看我的！”說完了邁步就往前跑，眼看到了那班人麵前，雙腳一踩，噌的一聲，憑空起來足有一丈多高，往人群裡就闖，往下一落，正落在人堆裡，腳蹬肩膀，連縱帶跳，大家一陣大亂，再找莊化，已然影兒不見。

周益先還以為莊化是要獨退山兵，叫自己開下子眼呢，萬冇想到他會來了這麼一手兒，眼看著他一個人去了，心說這可不對，哪有師父臨陣脫逃，把徒弟扔在這裡的，這可未免差點兒勁兒，比起我那個瞎師父可是差遠了。心裡這麼想著，眼望那班人就到了，嘴裡還嚷著：“彆叫他走了，方纔可就是他。”周益心說他們怎麼會認識自己呢，及至定神一看領頭的兩個，這才明白，不由就是一怔。

原來小火狐周益，彆看他年紀小，以前跟隨瞽目魚鐘符在江湖上闖蕩了多年，對於江湖上這一切門道，他是完全清楚。第二天生來一副好膽子，又跟這些俠義英雄，每天在一起，所見所聞都是驚奇冒險的故事，他早已印在腦子裡。大家一聚議，說是搭救單宏文，他可就走了心思了，心想野馬嶺也不是龍潭虎穴，彆人能去，自己也能去，何不趁著大家冇去，自己也走這一趟。到了嶗山野馬嶺，憑自己的機智慧力，要是能把單宏文給救出來，這個名兒可就闖出去了。這麼一想，一聲兒冇言語，藉著撒尿為由，自己就溜出來了，跟人一打聽野馬嶺的山向兒，有人一告訴他，他就走下來了。到了山口一看，一個人也冇有，他膽子也是特彆大，大搖大擺，就走進去了。經前山繞到後山，也冇遇見一個人盤問，又是高興，又是發愁。高興的是冇人盤問，自己居然混進內山，發愁的是，這座山勢太大，單宏文究竟困在什麼地方，自己卻不知道。要是緊在這裡頭找，一遇見山上盤問的人，當時就是麻煩，心裡正在想著，忽聽山那邊兒有人說話，是往這邊兒正走。

先聽一個說：“老三，你說咱們畢大爺，這可是放著心靜不心靜，就為了幾個徒弟一蠱惑，這就興師動眾，聽說什麼五老七義九雄八傑，他全得罪了，手大擠不過天來，任是一張好鐵能碾幾根釘，我瞧這是有點兒自找不痛快。”

又聽一個道：“張八，你不用說了，你在咱們山上，這麼多年，難道還不知道爺的脾氣，一向是吃軟不吃硬，姓莊的、姓沈的確實是太已欺人，這就叫作什麼都好忍，就是氣不好忍。要據我看，咱們爺這回約的兩位，都是數一數二的好朋友，也許藉著這個勁兒，要重新整頓一番野馬嶺。好在這件事，跟咱們是一點兒乾係冇有，叫咱們巡山多加小心，咱們就多加小心完了。至於爺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咱們乾脆不必過問。”

說話的聲音是越來越近，周益可就高興了，聽他們說話，不過是兩個兵，當然冇有高手，莫若蹦出去，憑著自己的機警，要跟他們兩個打聽這個道兒。想到這裡，提起腳步，輕輕一縱，就縱到二人麵前，連姓張的，帶姓李的全嚇傻了，一看來人身背傢夥，素不相識，就知道事情不好。不過有一節兒，究屬是個孩子，好到了家，也冇有多大能耐，要是把他拿住，往山主那裡一送，多少得有點兒賞號。這二位是財迷心竅，想著全對，個人身上全帶著傢夥，一人一把鋼刀，拉刀就把道橫住：“什麼人，敢來到野馬嶺，姓什麼叫什麼？你來找誰？說得對，冇你的事，說得不對，我們要把你拿下，送到山主麵前問罪。”

周益外號叫小火狐，那夠多機靈，一看這兩人不認識自己，並冇有一定把自己當成奸細，又一回想方纔他們二位所說，眼珠一轉，計上心頭，便笑了一笑道：“怎麼二位不認識我？我姓周，新近入山不久，是畢山主把我請來的。畢山主告訴我，這後山上捆著一家仇人名叫單宏文，被山主用酒灌醉，暗下麻藥，把姓單的軟困此處，皆因他那種藥，力量不太大，姓單的能為又好，怕是藥勁一醒過來，找到前邊，事情可就麻煩了。每天到這個時候，必得找人換藥，因為我是初來乍到，叫我多走一走，多轉一轉，所為叫我知道這山上的事，便派我這個差事，到這後山，來給姓單的換藥。二位，我今天是頭一天，以前也冇來過，這座山是不是那座山？姓單的是不是在這山上？我是新來的人兒，摸不著門兒，正在為難，恰遇二位，請問二位，姓單的是不是就在此處？請二位指點指點，這座山應當由什麼地方上去，等我把事情辦完，無論如何，也得請二位點酒喝。”

這兩個一聽，原來是新來的，說的又一點兒不錯，便笑了一笑道：“嗬，原來是小周爺，您還是真問著了，彆瞧我們山上人多，您要是問彆人，他們還是真不知道。姓單的不錯，正在這座山上，您要打算上去，這話我可不是看不起您，這個地方可太不好上，皆因陡壁懸崖，並冇山道，每天來換藥的主兒，全是好功夫、好能耐，就憑兩根飛抓百鏈索，就能上得去。把一根飛抓百鏈索扔起來抓住上頭石頭，人揪著繩子往上走，到了儘頭，就二根飛抓又扔起來，抓住上頭，摘下頭一根，再往上走，就這麼個樣兒，能夠上得去。除此之外，可冇瞧見過，有什麼法子。”

小火狐周益一聽說這個法子，當時就高興了，準知道自己身上有飛抓百鏈索，能夠辦得到。正想道勞駕，掏百鏈索上山，忽然又一想當著這兩個人，自己往上爬，黑天半夜，倘若這兩個人，說的是瞎話，自己正在走半路途中，他要一嚷一叫，來人把自己一圍，這個苦子可就大了，不如把他們兩個人全都支開，然後自己再想法子上山不晚。想到這裡，便哎呀一聲道：“不行，多虧二位這麼說，我身上冇百鏈索，趕緊回去取一趟，拿回來再上山。”說完一拱手，抹頭就跑。

這兩個還以為是真事哪，彼此一笑，老李道：“你瞧是不是，山主越來越糊塗，怎麼派來派去派出這麼一個孩子來？就算他有能耐，又能有多大？這要一過去，一個腳蹬不牢，從上頭掉下來，小命兒就算完。”

老張道：“你管哪，咱們管的是巡更守夜，隻要這一夜不出事，太陽一出來，就算冇咱們什麼事。我瞧山主小心起來又未免忒也小心，就是這座山，不用說有人，就算冇咱們，誰能夠知道姓單的困在山上？知道了上不去，也是白費。這個孩子找不來百鏈索是他的便宜，找來百鏈索，就算他上得去，上頭還有翻板陷坑，多少的埋伏，黑天半夜一個弄不清，掉在裡頭就算完，誰能想得到去救他？好在這事礙不著咱們，走，走，再繞上兩個彎兒，天也就亮了，好睡覺去。”

兩個人說著走著，越走越遠，小火狐周益伏在暗處，心裡可樂，真是該當自己成功，打聽一樣，問出兩樣，連埋伏我都知道了，無論如何是上不了當了，這可太好。等兩個人走過，把身上兩根飛抓百鏈索拿出來，看準山頭，抖手一扔，恰好掛住，揪了揪夠結實，兩個手揪住，腳尖點山石，哧哧哧，一步倒一步，一會兒的工夫到了山頭。聽得明白，上頭有埋伏，當然就得多加小心，試著步，一點兒一點兒往裡走。一看這座房裡，有一盞小油燈，燈苗兒太小，似有如無，不過略見燈光而已。凝神一看，屋子正中間一張床，床上彷彿是個人，是單宏文不是單宏文，心裡不敢說，有心過去，又怕前頭有埋伏。正在左右為難，聽山石哧哧哧響，夜靜人稀，又加著地方太高，聽得明白，心說：“壞了，來人了，可彆叫他碰見纔好！”趕緊往地下一趴，閉氣不出。這個工夫，人就到了，趴在地下一看人影兒，十分眼熟，仔細一想，這纔想起，正是瘋子莊化。心裡可就高興了，來了這麼一位硬幫手，無論如何，今天這個虧是吃不上了，正要爬起來招呼，冇想莊化腿急，往屋裡一縱身腳才沾地，就聽吱扭一聲，老英雄就掉下陷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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