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血鴛鴦 第九回 報宿怨火燒陳大壽 急友難水泡包小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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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報宿怨火燒陳大壽

急友難水泡包小芳

棍下來得快，接應也來得快。就在陳大壽虎尾三節棍離盧春腦門不到一尺遠近，猛聽嫋的一聲，吧嗒一聲，一個彈弓子兒，正打在陳大壽左眼眶子裡，陳大壽哎呀一聲，棍就撤手了，通、通、通，倒退步，撲通摔倒，手捂著眼，疼得在地下來回亂滾。

屋上有人搭話：“老七彆著急！不用害怕，左金丸前來給你打接應來了！”

盧春方纔捱了一棍，打的是左肩頭，雖然打得不輕，究屬練過功夫的人，總還能挺得住，眼看陳大壽棍起，砸自己腦門了，準知這一砸上，必然腦漿迸裂，必死無疑，這才閉眼等死。忽聽彈弓響，棍冇往下落，打棍的出聲兒，全都聽得明明白白，急忙睜眼一看，使棍的棍撤手了，渾身是血，滿地打滾，就知道來了救應，用眼一掃，正趕上打彈弓的說話，順著聲兒一找，在對麵房上，站著一位正是左金丸侉子俞伯玉。心裡一高興，也忘了疼了，一晃身兒，站起來，叫了一聲：“俞大叔，您從什麼地方來？要不是您一步趕到，我的性命休矣。我這裡給您道謝！”

俞伯玉把手一搖道：“自己爺們兒，用不著這些個。你站在一邊，等我幫老西兒，再打那一個。”

這時宋固跟陳大福兩個殺得難解難分，陳大福外號人稱通臂猿，一身的軟功夫，真是細小，綿，軟，巧，能踹能躥，行東就西，彆瞧老西兒宋固能耐不錯，手裡還是一把寶劍，跟陳大福打在一起，隻能說是平手，看不出贏來。宋固宋子遠本來外號叫左臂金刀，他的長處是左手能使刀，右手能打彈弓，所以又叫金弓怯二郎。後來在陝西地麵兒，打了一家黑店，得了一口寶劍，真是削銅剁鐵，切金斷玉，老西兒一愛這傢夥，把刀扔了改劍。劍和刀可不一樣，左手刀能使，左手劍他可使不了，冇法子，才換右手，練慣了左手，忽然這一換右手，不單說是生疏，簡直跟重新練差不多。要論現在的能耐，原不是陳大福的對手，皆因知道他使的是一口寶劍，而把刀碰上就折，刀總得躲著劍，這一來老西兒可就便宜得多了。

二位一往一來，打了半天，不分勝負，陳大福心氣可輸給了宋固，他準知道這回來野馬嶺，畢綱並冇把他擱在眼裡頭，今天真要把盧宋拿住，見著畢綱，可恨他不願意，總算自己冇丟人，如果拿不著盧春、宋固，這把亂子可就惹大了。一心一意，打算多戰些時，把宋固精力耗儘，然後再下手，可以得著便宜。一邊打，一邊還偷偷瞧著陳大壽，心裡不放心，偏偏就出事，彈弓響，陳大壽嚷，全都聽得明明白白，就知道壞了，心裡一慌，手裡邊亂，一個疏神，鏘啷一聲響，左手刀被宋固削折，就知道要糟，右手一晃，撤身往外一蹦，冇什麼話，逃出命去再說。就在他才往外一蹦，又聽嫋的一聲響，吧嗒一個彈弓子兒，正打在心口上，連疼帶急，嗓子眼兒一發甜，一口熱血，就噴出來了，自己也知道不好，可是一點兒法子冇有，一晃兩晃，腿兒一軟，坐在地下。一看自己兄弟，疼得滿地打滾，心裡這份兒難受就不用提了，本來哥兒倆上無父母之憂，下無妻子之戀，四海為家，樂子不小，萬冇想到，聽見虎麵觀音袁濟的蠱惑，跑到野馬嶺打算辦事立功，眼看兄弟兩個，加上一位好朋友，全都要死在他人之手，這才叫作“禍福無門，唯自找”，事情已然到了這個地步，難受也是無益，姓盧的、姓宋的也不是好惹的，柱子上綁著三個渾小子，方纔受了自己的委屈，現在他們的救應也到了，這一翻過手來，絕對好受不了。現在身受重傷，未必能活，即使能夠活著，也成了殘廢，練了一輩子把式，混到這步田地，活著也冇意思，不如趁早兒一死，省得受零碎的罪，讓人家作踐完了，也不過是一死，晚死可不如早死好受，乾脆給兄弟提個醒兒，活著不成，死吧。想到這裡，坐在地下喊道：“老二呀！你我隻為幫顧朋友，現在全都身受重傷，據我，活命不易，不如趁早兒一死，免得再受他人淩辱，老二，我可先走了！”說到這句，手往上一翻，刀刃就奔了脖子，隻聽哧的一聲，血往外一噴，死屍栽倒。

這時候宋固、盧春、俞伯玉儘顧了過去解丁威、馮溥、葛懷玉綁繩了，可就忘了這邊兒會有此一舉，等到也聽見了，陳大福也死了，怕陳大壽再尋短見，不管他打算死不打算死，先過去把他攔住，省得全都死了，毫無對證，倘若畢綱一問，無話可對。俞伯玉一躍身，到了陳大壽的麵前，陳大壽都成了血人了，連嚷帶滾，陳大福說了半天話，他連聽都冇聽見。俞伯玉縱過去，解他的絲鸞帶，把他雙手一背，當時捆好，這才放心，再看那些嘍囉兵全都四散奔逃，連個影兒都找不著了。

盧春一指丁威三個道：“你們三個人，膽子真是太大，不讓你們出來，你們還是跑出來了，幸虧我們趕到，否則來遲一步，三條命早已死去多時，真是可惡！”

俞伯玉道：“現在咱們可冇工夫多說閒話，我告訴你們一件事，方纔我們瞧見奚姑娘，她也來了。一個女流之輩，身入險地，這可不是鬨著玩兒的，咱們趕緊問這獨眼龍三言兩語，得分頭把奚姑娘找著，才能回去，要是把她一個人扔在山上，那可不像話！”

盧春道：“彆人我不管，我身受重傷，我得先回去！對不過，我可要先走一步！”說著話，拾起柺杖，往外要走。

宋固把他揪住道：“老七，你先彆走！咱們是一塊兒出來的，要回去也得一塊兒回去。你現在身受重傷，一個人往回一走，不遇見事，是什麼話冇有，倘若遇見事，你可不一定往回去，到那個時候，我們落一個對不住你，可就後悔不及。好在這裡也冇有什麼事了，咱們就細細盤問下子，這三個人是不是本山的人，是不是畢綱所派，倘若是畢綱所派，拿他這麼大的英雄，口是心非，出乎反乎，咱們得找他問問。如果不是他，任話不說，留一字條兒，咱們迴歸媽媽山，該辦的事，咱們也辦了，畢綱的麵子，咱們也作了，能夠兩全其美，無論如何，咱們也不要忙在這一時纔好。”

盧春一聽，宋固話說得有理，也就冇了法子了，隻好是點頭答應吧！當下俞伯玉走了過去，從腰掏出一個小瓶兒，拔去瓶塞兒，磕出一點兒藥麪兒，往陳大壽受傷的眼眶裡一抹，工夫不見甚大，陳大壽喊疼的聲兒就止住了，又待了一會兒，那隻冇受傷的眼，也能睜開了。睜眼往四下一看，喬瑞是死了，陳大福也死了，不由放聲痛哭。

俞伯玉道：“朋友，彆哭了，這不是哭的事，要是有眼淚的主兒，可不能乾咱們這個行當兒，朋友，往開處想吧！人活百歲，誰也不能免去一死，你們哥兒這種行為，就是出賣人頭的買賣，整天賣人頭，可就怕遇見買主兒。今天說句您不愛聽的，你們三位，平常所作所為，必有上乾天怒的地方，所以纔會碰見我們，這次是天意該著，不能說是完全人力。要依我說，人誰也不能免去一死，死可得落個值得，我想我們江南七義，雖說是得罪過不少人，可是自問，絕不認識你們三位，咱們這算閒談，究竟是我們弟兄裡頭，不拘哪位，也不管在什麼地方，也不論為的是什麼事，究竟怎麼把您給得罪了，您都可以談一談，準要是我們把您得罪苦了，您無妨說一說，隻要我們覺得這件事，確要是我們的錯，好漢做事好漢當，絕不能讓您為難。您隻要說出是誰，我就能夠把他找到，準能叫他死在您的頭裡，您瞧這件事好不好？倘若不是我們所為，我們並冇有得罪您的地方，您是聽信他人蠱惑，誰找我們弟兄為難作對，生死性命的倒是受了人家欺騙，朋友，那可未免這一點兒呀！我說這話，可不是故意套弄你，還是那句話，就是死，咱們也得在明處，您把實話跟我一說，您是這山上的不是這山上的？是畢綱派出的，還是彆人派出來的？您無妨說說，我們聽聽。倘若確是受了人家蠱惑，挑撥是非，從我這裡說，這件事就不能善罷甘休，必須要痛痛快快兒地乾他一下子，我們幫著朋友你，找他去算這筆賬。事到如今，你可彆糊裡糊塗地死，死了多冤哪！究屬怎麼回事？朋友，你說！”

陳大壽傷眼上上藥，已然止住疼痛，先聽俞伯玉所說，他連一動也不動，等到聽到後來，不由長歎一聲，睜單眼，向俞伯玉搖搖頭道：“朋友！我們一共三個人，死了兩個，就剩下我一個人，活著也冇有大意思，不如您把我也給殺死，可就算是成全我了！聽您方纔所說，全是一片朋友話，全是至理名言，後悔我們不該聽信他人蠱惑，事到如今，才命喪此地。您既拿朋友待我，無妨大略跟您談一談，談完我求您一件事，您可要必須答應我，不然我可不說。”

俞伯玉道：“你有什麼話，你隻管說吧！咱們總是好朋友。”

陳大壽又微微歎了一口氣道：“您要問我，我們三個，原是長白山刺兒島虎麵觀音袁濟手下，幾個小寨的頭目。隻因刺兒島與江南七義為仇作對，幾次三番全都失守，仇恨越來越深，有我們山上瓢把子，陰陽扇子屈世和、千爪金蠍黃偉黃道長，他們二位到了一趟北京大內，盜出國寶翡翠西瓜一個，留下莊沈兩個的姓名，所為借劍殺人，好報私仇。萬冇想到，莊沈兩個會查出蹤跡，約定香檀寺比武較量，看刺兒島軍師歐陽平，他給出的主意，派我們弟兄三個，去到香檀寺，趁機擾亂。我們到了香檀寺，正趕廟中起火，我們趁著了亂，把火狻猊薛平一箭射死，留下聖手伽藍畢綱的名號，也是移禍的意思，冇想到聖手伽藍畢綱為人特彆慎重，當場未曾動手，我們算是傷了一條性命，白費了一回事。回到山上，二次計議，派我們三個投奔野馬嶺，明著是來幫忙兒，暗中是探訪野馬嶺的形勢。聖手伽藍畢綱十分精明，把我們弟兄三個，軟禁此地，已經有半個多月，是我們買通手下人，叫他們在外頭給我們探訪事情。前兩天，說是有一位背天行者單宏文，前來找畢綱要國寶，被畢綱軟禁本山，今天又聽說，有人前來探山，我們就叫他們前去引誘，不想他們三位，竟中誘敵之計，來到這裡，被我們安下絆馬索、捆將繩把他們三位拿住。依著我們夥計喬瑞，早就把他廢了，是我大哥說，把他們捆在柱子上，細細盤問盤問，也許能問出彆的事來。誰知他們三位，一句真話冇有，破口大罵，我們這纔想著，把他們三位，人頭摘下，然後我們趁機一跑，將來這筆賬，少不得江南七義來跟畢綱清算。主意想得挺好，還冇得動手，你們幾位趕到，我們弟兄就栽在你們手裡，現在我大哥，和夥計喬瑞已然全都死了，隻剩下我一個人，就是你們把我放了，活著也冇意思。你們問我的話，我已然全都說了，我隻怨我們冇有算計，上了那歐陽平的惡當，這輩子不能報仇，下輩子也不能饒他！我再求你們幾位一件事，就是趕快讓我一死，我是感恩匪淺！”說到這裡，把眼一閉，什麼話也冇有了。

俞伯玉點點頭，向盧春道：“晚走一步，你瞧好不好？連薛平的仇人咱們也找出來了。按說這位朋友一點兒隱瞞冇有，咱們應當把他放了，不過有一節兒，薛平死得太苦，如今既然知道誰是仇人，要不給他報仇雪恨，未免對他不過！這麼辦，咱們來個絕後計，連畢綱咱們一塊兒毀，你們幾位先出來。”

盧春一聽，就明白了，不由點頭暗歎，真是天網恢恢，十分可怕。當下大家全都走出院外，裡頭就剩下俞伯玉。盧春一拉丁威道：“咱們快走！”丁威也不知道裡頭有什麼事，這三個人跟著可就跑下來了，纔到山口，就見後頭火光四起，正是方纔那個地方，這才明白，俞伯玉火燒陳大壽，給薛平報仇雪恨，大家不由點頭暗歎。

等了一等，還是不見俞伯玉到來，怯二郎宋固道：“我看這個神氣，俞大叔大概自己又進去了！老七，你同著他們幾位，趕緊回去，我到裡頭，再去打個接應，省得俞爺一人，人單勢孤。”說完這句，也不等盧春答覆，撤身回頭，一條箭相仿，上山去了。

盧春道：“咱們回去吧！”

丁威不願意：“小獅子，這就是你的不對了。都是練把式的，為什麼姓俞的能進去，我們就不能進去？不能依著你們，我要進去瞧瞧！”

盧春道：“那可不行。彆的不說，就憑尊駕您那點兒能耐，誰要跟你們在一塊兒，還得看護著你，那如何能行？趁早兒，跟我回去，隻見沈大爺，他要許你來，你再來不晚，現在無論如何，你也得跟我回去。”

丁威冇法子，嘴裡嘟嘟囔囔，跟著馮溥、葛懷玉這四位，一同趕到媽媽山。等到一進裡頭再看，除去山上那些兵丁之外，連陸袞帶陸傑，一個冇剩，全都走了。

盧春問那些兵：“人都到什麼地方去了？”

這些兵道：“皆因眾位探山，直到現在冇回來，沈老英雄不放心，跟我們當家的一說，全都收拾利落，奔野馬嶺去了。”

丁威一聽，當胸一把，把盧春揪住，狂喊一聲道：“小獅子，你聽見冇有？人家都去了，咱們倒回來了，都是你一個人鬨的！我不管你，我還去！”說完這句話，抹頭就跑。

盧春這時候，肩頭疼痛未已，也不能追他，乾著急，再看馮溥、葛懷玉也一轉身形，追丁威去了。盧春知道事情不好，可也冇法子攔，隻好是往屋後走去。到了屋裡，纔要找個地方躺下歇歇，嘍囉兵進來報：“回稟盧七爺得知，山下來了一個要飯的，要見我家莊主，我們說莊主不在家，要飯的不信，往裡頭就走，我們一攔他，伸手就打，打傷了我們山上不少人，請七爺您出去看看。”

盧春一聽，氣往上撞，不顧身上疼痛，拿起柺杖，往山下就跑。

要知來者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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