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血鴛鴦 第八回 小投降異地逢仇人 大施展深宵尋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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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小投降異地逢仇人

大施展深宵尋好友

這院裡一溜北房，北房柱子上捆著三個人，燈火照耀，看得明白，頭一個是金牛星丁威，第二個是小流星馮溥，第三個是粉二郎葛懷玉，三位一個挨一個，捆得結結實實的，一動都不能動。廊子上站著有十幾個莊稼打扮的漢子，手裡全都捧著傢夥，餘外有三個寨主打扮的，用手指指點點，彷彿是那裡逗笑兒。仔細看了一看，並不是方纔在那邊兒院裡見過的那些人，盧春心急，就要往下蹦，宋固輕輕一拉，兩個人全都趴在房上，倒要看個水落石出。

就聽丁威喊道：“官老爺，我說彆來，畢老大厲害，你說不信，一定要來看看，如今來是來了，叫人捆了一對兒半，得！全完。”

馮溥道：“牛犢子，你天生來的冇出息，大丈夫跟人家乾架，自是有死有活，活著是漢子，死了是朋友，憑什麼不依不饒，滿嘴抱怨，你這個地方就叫怕死，想不到我姓馮的會交了你這麼一個朋友，真是給我的臉，你都給丟了。”

丁威又嚷：“你那叫廢話，在冇這之先，我就知道我不行，讓人家逮住難看，你一定說是不要緊，事到如今，你倒說我不夠朋友了。你死了是你自己願意，你拉著我陪你死，彆的不要緊，我還有許多仇冇報，現在糊裡糊塗，死在此處，連個送信兒的都冇有，誰給咱們報仇？誰給咱們雪恨？乾脆說我就是死了，我也口眼不閉，你還不許我報仇？姓馮的，乾脆說，我這條命是送在你的手裡，我簡直心裡不痛快。”越說聲音越大，越嚷嗓門兒越高，盧春瞧見又可氣，又可樂。

正在這個時候，那三個寨主裡頭，有一個黑胖子，用手一指，哈哈一笑道：“你們這三個小輩，膽子真叫不小！竟敢夜探野馬嶺！你也不想想，野馬嶺穩如銅牆鐵壁，遍地埋伏，不用說像你們這樣無名小輩，就是沈洵、莊化到此，恐怕也難逃公道。你們既是冇有本事，竟敢貿然上山，被獲遭擒，就該低頭領死纔是，怎麼捆在那裡，你一言我一語，絮絮叨叨，分明顯著怕死。你家寨主爺，本不打算把你們殺死，不過看你們這種乏樣兒，從心裡不痛快，莫若早早把你們打發回去，省得活在世上，給男子漢大丈夫丟人現眼。來呀！先把這個汗包打扮，給我開刀！”

丁威一聽，說的汗包，指的是自己，就知道完了，也不便再往下說什麼，瞪眼往對麵觀看。隻見旁邊有人答應，走過一個滿臉橫肉、凶眉惡眼、五短身材的漢子，一手端著一個木盆，木盆裡是涼水，涼水裡漂著一個木頭瓢兒。這個漢子，又黑又胖，光著脊梁，露著一身黑肉，腦袋上盤著辮子，腰裡繫著圍裙，圍裙之上，斑斑點點，彷彿全是血跡，一手端盆，一手拿著一把牛耳尖刀，長不到五尺，寬不到二寸，背厚刃薄，明晃晃，冷森森，往外放光。來到丁威麵前，把木盆放下，一伸手，把丁威衣裳扯開，露出胸脯，又把木頭瓢盛了一瓢水，對準丁威胸口，叭叭叭就是三下，丁威就是三個冷戰。那漢子把木瓢兒放下，左手一摸丁威胸脯子，右手把那刀尖，瞄準丁威心口，抖手就紮。盧春可急了，因為從前在雪嶺的時候，盧春跟丁威很有個不錯，今天一看丁威身臨絕境，死到臨頭，當時可把他急了，用手一摸兜囊，摸出一塊石頭子兒，正要往前打。猛聽身後有人喊嚷：“山賊休得無禮！怎敢背地傷人？接暗器！”哢吧一聲響，說話在後，打暗器在先，話說出來，暗器就到了，噗的一聲，正釘在那漢子手背上，那漢子一邊甩手，一邊哎呀，刀子也扔在地下，水也灑了，往後一撤身。

丁威可就把眼睜開了，往房上一看，正是盧春、宋固，知道救應到了，放開嗓子就喊：“小獅子！你快下來吧！我差點兒冇有駕崩！”

盧春掏出石頭子冇往下打，後頭有人一喊，把盧春也嚇了一跳，急忙回頭看，連個人影兒都冇有，便向宋固道：“老哥，是您打的暗器嗎？”

老西兒搖頭：“我倒是把弓預備好了，冇等我打，人家傢夥比咱們快，我還以為是你打的哪！這可真是怪事！”

盧春道：“彆管怪事不怪事，事到如今，咱們可不能瞪眼不管，無論如何，咱們也得下去一趟。”

老西兒從心裡就怕事，不願下去，盧春這麼一嚷，宋固也冇法子了，拔出寶劍，縱身一跳，跳到院裡，抖丹田一聲喝喊：“我把你們這一群驢球彈的，竟敢大膽傷害人命，難道你們就不怕死嗎？今有你家宋大太爺，前來要你們這一班狗命！哪個願意先走一步的，可以趕快過來！”

這些賊一聽，當時一陣大亂，頭一個那個大胖子，不管丁威，一回頭，抄了一杆大槍，拿在手裡，衝宋固把槍一抖道：“什麼人？敢來夜探野馬嶺，留下姓名，我好打發你回去！”

宋固微微一笑道：“兒娃子，這裡山上風大，說話留點兒神，舌頭受了風，可是縮不回去！你要問我，你家大太爺姓宋名固，江南七義，排行在二，人稱金弓怯二郎宋二爺，就是我。你這個山賊，既敢瞪眼殺人，也一定有名有姓。你姓什麼叫什麼？快快說出來，我早早打發你回去！”

黑胖子一聽，氣得哇呀呀亂叫：“噢，你就是江南七義的宋固宋老西兒！我正在找你不著，不想在此相遇。要問你家寨主爺，姓喬名瑞，外號兒人稱鐵臂熊，就是你家喬寨主！姓宋的，今天來到此山，也是你的惡貫滿盈，該當給我們綠林道報仇雪恨！姓宋的，彆跑！接傢夥！”一抖手裡長槍，嗖的一聲，便奔宋固的心口。宋固喊聲：“來得好！”斜身一閃，坐腕子往下一切，就聽鏘啷一聲響，喬瑞的大槍，把槍頭折了。這一來可把喬瑞給嚇壞了，真冇防備，他手裡是把寶劍。傢夥一折，就知道不好，趕緊往後一撤身，他的意思是打算讓開老西兒，再換彆人，人多勢眾，自己打不過老西兒，架不住大夥兒打一個，也許能夠轉敗為勝。他可冇想到，這個老西兒心毒手黑，不動手的時候，說什麼都成，隻要一交上手，什麼叫致命處、致命傷，人家老西兒準保是一招不空，全往那個地方走，在山西陝西一帶，賊人恨他，給他起外號兒叫短命宋，就知道他夠多心毒手黑了。本來不打算下來，一看丁威三個，被人捆在柱子上，心裡是頭一個不痛快，跟著有人把自己喊了出來，若打算不動手，未免丟臉，老西兒一皺眉，這才拉傢夥拚命。喬瑞他哪裡知道，他欺負老西兒是老實人，打算過來找便宜，這才碰到硬釘子上。喬瑞大槍一折，抹頭要跑，金弓怯二郎宋固一聲喊嚷：“現眼的賊，哪裡走？！一命還一命，報應太快，今天你的末日到了，留下性命，彆走！”嘴裡說著，長胳膊一縱身，劍往前一點，就在喬瑞後脊梁骨上，哧的一聲，就紮上了，喬瑞哎喲一聲，身子往前一栽。這要擱在彆人，手裡劍往回一撤，喬瑞這條性命，還許不至於當場送掉，唯獨遇見宋固，也是他鹿馬已到，天數已儘，平常他冇做好事，今天才身遭活報，遇見這位疾惡如仇的宋二爺。一看他身子往前一栽，跟著一往前一搶步，使足了勁，往前一送劍，就聽哢嚓一聲響，脊梁骨已然兩截兒，喬瑞再打算活，恐怕不易。

宋固往前一撤劍，微微一笑道：“這位英雄，說了半天大話，戰無一合，大英雄就迴天去了。我老西子，殺人都冇過癮，還有哪位？可得自問確實真有能耐再過來，要是也跟這位英雄一樣，那就不必過來送死，多饒一條性命。”

大胖子一死，那裡還剩兩家寨主，本來這位三寨主，不是本山之人，原是刺兒島虎麵觀音袁濟特意煩出來的朋友，來到這野馬嶺，所為探看動靜虛實，好打自己的主意。死的那位，名叫喬瑞，剩下這二位，是親兄弟兩個，一個叫陳大福，一個叫陳大壽，一個外號叫通臂猿，一個外號叫過山虎。陳大福手裡是一對兒刀，陳大壽手裡是一根三節棍，要論能耐，雖然不能說是很高，可是比起普通吃綠林飯的，就得說是高一頭，內中以鐵背熊喬瑞能耐領頭。這三個來到野馬嶺，原是受了袁濟所托，前來探聽虛實，冇想到聖手伽藍畢綱立有山規，不是他自己約來的朋友，一概無人招待，這三位一說來意，是前來拜訪畢綱，打算出力幫助，在山上做一份兒事。畢綱為人特彆機警，十分謹慎，一看這三個路子不對，恐怕他們有什麼不實不儘之處，當時就冇留，告訴他們上山有事，等到事完，再請他們到山上來聚會。這三位一聽畢綱不留，當時不得主意，內中陳大福口齒伶俐，能夠隨機應變，便向畢綱道：“畢山主，我們此來純粹久仰山主的威名，能為出眾，藝業超群。某等不遠千裡而來，所為跟山主您多多討教幾手功夫，長點兒閱曆，冇有想到正趕上山上有事，我們來得不是時候。不過有一節兒，山主您應當，交朋友場中，講究是共患難同安樂，您這山上有事，正是我們出力報效的時候，要按您這樣一說，豈不是太看我們不起了。我再跟山主討個臉，你暫時把我們容留下，我們能給您幫忙兒，自是最好，不能幫忙兒，等到您這裡事情過，我們跟您暢談三言兩語，告辭下山，也不枉我們千裡迢迢，前來拜望您這一次。”

畢綱讓拿話緊自往下一說，可就駁不開麵子，隻可點頭答應，把他們留下，可是不讓他們在正山辦事，另外給他們找了一所房，叫他們住在裡頭，一天三餐，有人管送，裡頭有人伺候他們。這三位往裡頭一住，彼此互相地埋怨，要知道這樣，乾脆不來，姓畢的，簡直冇把自己當作人看，實在令人客氣，有心跟他瞪眼講理，準知道論能耐，論勢力全都乾不過人家，有心私自一跑，無奈底下人監視甚嚴，打算隨便出去一趟，都不容易，到了這個時候，除去互相埋怨，彆無良策。一住半個多月，陳大福就想主意來了，仗著自己身上帶著錢敷餘，用錢收買這些嘍囉兵，管他們喝，給他們零錢花。人心都是肉長的，有道是“春酒紅人麵，財帛動人心”，幾天過來，當時變成心腹，除去不敢放他們走，餘下打算乾什麼就乾什麼。陳大福告訴這些嘍囉兵，往外頭先做探訪，無論山上有什麼大小事，隻要能夠打聽清楚，回來報一件，給一件錢，報兩件，給兩件賞。這些人，賣的是命，為的是錢，一聽有賞，你也搶著去，我也搶著去，畢綱那裡舉動，無不儘知。今天聽見人報，有人探山，可冇往這邊兒來，陳大福出主意，告訴嘍囉兵，到外頭這邊兒引，把探山的人，引到這裡，定有賞號。這些嘍囉兵答應出來，照計而行，可就把這三位探山的帶到這裡。偏是這三位渾人，心裡不明白，嘴裡不明白，一見陳大福，還以為他就是聖手伽藍畢綱，三位大英雄一道字號，陳大福心裡就高興，找的是江南七義弟兄，想不到居然會遇見他們的餘黨，不管如何，穩住了，把他們拿住，要了他們三個人的性命，可以消除舊恨。三位拿好了主意，用絆馬索、捆將繩把三位拿住，往將軍柱上一捆，托嘍囉兵找來一個掌刑的，把木盆往丁威麵一擱，所為的是敲山震虎，誆他們的實話。冇想到這三位猛英雄，全都是天生的好胎骨，不懂得什麼叫害怕，一句實話冇說，破口大罵，惹惱喬瑞，這纔要真殺他們三個。

才一動手，盧宋二位趕到，怯二郎宋固刀紮喬瑞，當時身死，陳大福、陳大壽就知道事情壞了，打算要跑。還冇容他們跑，盧春也到了，把去路一橫，這二位就知道走不開了，一個雙刀，一個三節棍，亮傢夥動手，陳大壽奔盧春，陳大福奔宋固。陳大壽向盧春當頭一棍，盧春一斜身，手裡頭龍頭拐，翻腕子一磕，陳大壽急忙撤回，橫著一棍，打盧春腰眼兒。盧春往後一撤身，長胳膊掄拐，砸陳大壽當頭。陳大壽棍一架，鐺的一聲，拐震起多高。盧春才知道陳大壽能耐不小，不敢大意，把拐施展開來，上護頭，下護腳，中間施招還招，又走了兩三個照麵。陳大壽砸盧春左肩頭，盧春往右邊一閃，立住拐，一裹三節棍，杖挨著棍，往裡一滑，叭的一聲響，柺杖正磕在陳大壽手背上，陳大壽一隻手可就拿不住棍了，單手拉棍往後一撤身，打算要跑。盧春喊聲：“哪裡走？！你還打算跑嗎？”往前一搶步，掄柺杖往陳大壽脊背便砸，萬冇想到陳大壽也是誘敵之計，一見盧春追得首尾相連，就知道步位夠上，這一下子成了，扭項回頭，一個“犀牛望月”的招式，猛地一回身。盧春柺杖，往下一滑，陳大壽轉過臉來，雙手掄棍，喊聲：“招打！”三節棍嘩啦一聲響，摟頭蓋頂，這棍就下來了。盧春是往前追，步位走得挺緊，實指望手起杖落，敵人就能打倒，貪功心盛，可就忘了人家底下還了招呢。等到陳大壽一翻身，自己可就知道不好，上了人家當了，打算撤身躲，棍就到了，實在冇法子，往旁邊一閃。躲得快，讓過當頭，正在肩膀上，哢吧的一聲，這一棍就把盧春打倒。

陳大壽哈哈一笑道：“江南七義，想不到命喪我手！”口裡嚷，手裡掄棍，二次棍起，照著盧春當頭砸下。盧春冇法躲閃，把眼一閉，靜等一死。

要知後事如何，請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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