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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養狐狸日常 第7章 二把手

作者:奶油紅豆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5-26 13:00:02

白白最近養成了一個新習慣。每天早朝結束之後,賀敬從太極殿回來,換下朝服,坐到書房裡批摺子。白白會從龍床上跳下來,踏踏踏跑到書房門口,在門檻上蹲好。它不進去。它就蹲在那裡,尾巴圈著自己的爪子,等賀敬擡頭看它。

賀敬通常要批完三份摺子才會擡頭。他擡頭的時候,白白的耳朵會立刻豎起來。然後它站起來,不緊不慢地走到他腳邊,用頭頂一下他的小腿。

意思是,該摸我了。

賀敬第一次被頂的時候,低頭看它,沒動。白白又頂了一下,這次力氣大了點,把整個腦袋鑽進他垂在椅子旁邊的手掌底下,耳朵貼著他的掌心蹭過去。賀敬的手僵了一瞬,然後手指彎下來,指尖陷進它後腦的絨毛裡。

白白髮出一個聲音。那個聲音很難形容。像喉嚨深處含了一顆滾動的水珠,咕嚕咕嚕的,又細又密,連綿不斷。它的眼睛閉上了,耳朵往兩邊塌下去,整隻狐往賀敬手心裡拱,拱一下,那個咕嚕聲就響一下。

“你還會打呼嚕。”賀敬說。

“狐狸都會。”白白的聲音被揉得黏黏糊糊的,因為它的臉正埋在賀敬掌心裡蹭,“你別停。”

賀敬沒停。他的手指從它後腦勺滑到耳朵根,拇指在耳根的位置轉了兩圈,然後順著後頸的線條一路往下,摸到兩片肩胛骨中間的位置。那裡的毛特別厚,手指陷進去能沒過指節。他用指腹在那個位置來回搓了兩下,白白的後腿不自覺地蹬了一下地磚,蹬得指甲在地磚上刮出嘎吱一聲。

它睜開一隻眼。“你摸得比我娘還好。”

賀敬的手指頓了一下。“你還有娘。”

“當然有。我又不是石頭裡蹦出來的。我娘是青丘山最好看的白狐狸,尾巴比我多了好幾條。”它又閉上眼,“但她不喜歡摸我。她說男孩子要自己待著。”

賀敬的手指重新動起來。這次他摸得很慢。從頭頂到尾巴根,手掌整個貼在白白的脊背上,順著毛流的方向一遍一遍地捋。白白的毛很軟,不是那種滑溜溜的軟,是乾爽的、蓬鬆的軟,手指插進去會像插進一團剛曬好的棉花裡。它身上的溫度比人手心略高一點,摸久了會覺得指尖發燙。

白白趴在他手掌底下,已經徹底化成了一灘。它的四條腿各往一個方向伸,肚子貼在地磚上,尾巴平平地鋪在身後,隻有那半截短尾巴時不時翹起來一下,像一根失控的彈簧。咕嚕聲一直沒停過。

從那天起,這就成了慣例。每天早朝回來,賀敬批三份摺子,白白蹲門檻,然後頂小腿,然後趴地上被摸。整套流程一氣嗬成。有一次戶部呈上來的稅銀清單出了紕漏,賀敬一早上都在跟戶部的人扯皮,回到書房的時候臉色極差,身上的氣味冷得白白老遠就聞到了。它沒有蹲門檻。它直接走到他腳邊,用頭頂他的小腿,頂完就仰頭看他,藍眼睛睜得圓圓的。

賀敬站了片刻。然後坐下來,把手放在它背上。那天他摸了很久,比平時多了一盞茶的工夫。從頭到尾來回順了不知道多少遍,順到白白在他手掌底下睡著了,打起了小呼嚕。呼嚕聲比平時更響,一吸一呼之間帶著輕微的哨音,像遠處傳來的笛聲。

等他停手的時候,臉色已經沒有那麼冷了。白白醒了。它翻了個身,肚皮朝天,用兩隻前爪抱住賀敬還懸在它肚子上方的手指,把指節貼在自己鼻子上聞了聞。“你好了嗎。”

賀敬低頭看它。“什麼好了。”“剛才你身上的味道嗆得我差點打噴嚏。”它說,“現在好多了。隻嗆一半。”

賀敬用拇指按了一下它的鼻尖,濕濕的,涼涼的。“一半是多少。”

“就是還在生氣但不會砍人頭的那種程度。”白白把鼻子從他手指底下抽出來,“上回你在朝上免了四個官,回來的時候那個味道才叫厲害。我躲在被子裡都能聞到。”

賀敬把手收回袖中,重新拿起筆。白白從地上爬起來,抖了抖全身的毛,走到書房門口。它回頭看了賀敬一眼,然後邁著步子,踏踏踏地走出了殿門。

它現在每天都要出去轉一圈。

頭幾回出去的時候,賀敬讓一個小太監跟著。小太監跟了三天就不跟了,回來跟孫太監說,那狐狸不走遠,就在明光殿前後遛彎,遛完自己就回來了。而且它不讓人跟。它發現身後有人的時候會停下來,蹲在路中間,回頭看著你,尾巴尖一下一下地點著地麵,那個表情像在說你跟著我幹嘛。你要是不走,它就一直蹲著,跟你耗。小太監跟它耗過一次,耗了半個時辰,最後小太監先崩潰了。

從那以後就沒人跟了。白白自由進出明光殿。它把殿前殿後的每一條路都走熟了,知道哪條迴廊通禦膳房,知道哪扇角門後麵是禦花園,知道太液池邊上有幾塊太湖石是它爬不上去的。它還不知道禦馬監的馬房後麵有個狗洞,從那兒鑽過去可以直通後宮西牆根。它沒鑽過,但它記住了。

它巡查的時候屁股翹得很高。頭是低的,耳朵是豎的,三條半尾巴像三桿旗一樣翹在身後,半截短的也不甘示弱地立著。走路的步子不大但很穩,四隻爪子落在地上幾乎無聲。從後麵看,就是一坨白毛在宮道上勻速移動,尾巴像船桅一樣搖來搖去。

徐有福是明光殿負責灑掃的小太監,今年才十四歲。他每天早上在殿前的石階上掃落葉,掃到一半就會看見那隻白狐狸從殿門裡走出來。狐狸會在石階最上麵一級站一會兒,眯著眼看看天,看看地,看看他手裡的掃帚,然後踏踏踏走下台階。經過他身邊的時候會看他一眼,點一下頭。徐有福第一次被點頭的時候嚇了一跳,手裡的掃帚差點扔出去。後來他習慣了。他發現這隻狐狸對誰都點頭。掃地的、端水的、修花枝的、站崗的,它經過的時候都會點一下頭,動作不大,但很明顯。像皇帝路過時微微頷首,讓跪著的臣子平身的那種感覺。

“它把自己當二把手了。”周錚有天值夜的時候跟趙匡說。趙匡正在擦刀。他把刀放在膝蓋上,想了想。“它還真把自己當二把手了。”

“它在殿裡跟陛下同吃同睡。陛下的龍床分它一半。陛下的飯菜它先聞。陛下洗腳它趴盆邊。前天我看見它在書房,踩在陛下的摺子上走過去,陛下看了它一眼,把它從摺子上拎起來放到旁邊,繼續批。”周錚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靜,但他的手不自覺地在刀柄上握緊了又鬆開。

“你要說什麼。”趙匡問。

“我要說的是,”周錚壓低了聲音,“那隻狐狸踩的是樞密院送來的加急軍報。漆封還在上麵。它踩了一腳,漆封上留了個爪印。陛下沒讓人換摺子,就那麼批了。樞密使收到的批複摺子上會有個狐狸爪印。”

趙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把刀插回鞘裡。“挺好的。陛下最近心情好了。”周錚沒接話。但他知道趙匡說得對。

下午的太陽正好,白白遛到了禦花園。禦花園的芍藥開了,粉的白的紅的一大片。白白對花沒什麼興趣,但它對花叢裡的蟲子有興趣。它蹲在芍藥旁邊,盯上了一隻在花瓣上爬的瓢蟲。瓢蟲很小,紅色帶黑點,在花瓣上繞圈爬。白白的腦袋跟著瓢蟲轉,轉了一圈又一圈,轉到自己差點摔倒,用尾巴撐了一下地麵才穩住。

“你在幹嘛。”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白白轉頭。一個穿杏色宮裝的年輕女人站在芍藥叢旁邊。白白認得她。她是太後宮裡的孫嬤嬤,在內宮待的年頭比孫太監還長,專門管後宮的禮儀規矩。臉上的表情常年嚴肅,嘴唇抿成一條線。白白每次看見她都繞著走。

今天沒繞開。“你就是陛下養的那隻狐狸。”孫嬤嬤低頭看著它。她的目光從它的耳朵尖一路掃到尾巴根,最後停在它沾了一腿泥的前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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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白坐直了。它把前爪併攏,尾巴規規矩矩地圈在身前,仰頭看孫嬤嬤,眯了眯眼睛。

“啾。”

孫嬤嬤不為所動。“後宮規矩,走獸不得在禦花園內亂跑。”

白白歪了歪頭。“你聽得懂就點點頭。”白白把頭往另一邊歪了歪。

孫嬤嬤嘴角抽了一下。她彎腰,伸手想把狐狸抱起來送回明光殿。她的手剛伸出去,白白就從她兩腿之間鑽了過去,動作快得像一條白色的滑魚。孫嬤嬤轉身,隻看見一個白色的屁股和三條半搖搖晃晃的尾巴,正以一種不緊不慢但又追不上的速度往花園深處移去。它走得並不慌張,每一步都很穩,屁股翹得高高的,那半截短尾巴筆直地戳在空氣裡。

“站住!”

白白沒有站住。它繞過一塊太湖石,從石頭另一頭鑽出來的時候,撞上了一雙綉著金龍的靴子。

它擡頭。賀敬正站在太湖石旁邊,手裡拿著一捲圖紙,身後跟著周錚和幾個大臣。他低頭看這隻從石頭底下鑽出來的狐狸。狐狸仰頭看他,耳朵往後壓了壓,鬍鬚上掛著一小片芍藥花瓣。

“怎麼回事。”賀敬開口。

孫嬤嬤從後麵氣喘籲籲地趕過來,看見賀敬,立刻跪下。“陛下。老奴正在驅趕這隻狐狸。禦花園為後宮重地,走獸亂跑不合規矩。”

白白蹲在賀敬腳邊,用爪子把鬍鬚上那片花瓣撥下來,若無其事地舔了舔爪背。

賀敬低頭看了它一眼。然後擡頭看孫嬤嬤。“它咬你了。”

“……沒有。”

“它咬過誰。”

孫嬤嬤張了張嘴。她想了想。“老奴不曾聽說它咬過誰。但它畢竟是畜生,禦花園裡的花都是貢品,若是損壞了……”

“它弄壞過東西嗎。”賀敬又問。

周錚在後麵低聲接了一句。“除了陛下書房的鎮紙筆桿和兩本《資治通鑒》。”

賀敬沒回頭。周錚往後退了半步。孫嬤嬤還跪在地上,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來。

賀敬低頭看白白。“你以後要在禦花園走,讓人跟著。撞見什麼不該撞見的,朕不管你是誰養的。”白白擡頭,眯起眼睛,輕輕“啾”了一聲。

孫嬤嬤跪在地上,看著陛下帶著那隻狐狸和一串大臣走遠了。狐狸走在最前麵,屁股翹得老高,尾巴搖搖晃晃的,像是在替陛下開道。它經過跪在地上的孫嬤嬤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它回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說不上來是什麼,大概就是“你起來吧”的意思。

孫嬤嬤愣了片刻。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看著那團白毛消失在迴廊盡頭。

這晚的記錄,周錚又多寫了一行。狐於禦花園遇孫嬤嬤,不從其捕,走避太湖石下。適逢陛下,嬤嬤訴狐不合規製,陛下曰它咬過誰。嬤嬤無以應。狐遂隨陛下歸,昂首闊步,儼然二主。

最後一句周錚寫完之後看了三遍。他把“儼然二主”塗掉了,改成“甚得恩寵”。改完擱下筆,又覺得“恩寵”這兩個字也不太對勁。他又把筆拿起來,在後麵補了一句:“陛下日日撫之,狐咕嚕作響,聲如擊缶。”

他合上記錄本,揉了揉眼睛。窗外月色很好,明光殿的寢殿裡隱約傳來一陣咕嚕咕嚕的聲音,在夜風裡飄得很輕很遠。

賀敬靠在龍床上,手搭在白白的背上。白白趴在他胸口偏左的位置,肚皮壓著他的肋骨,腦袋擱在他的鎖骨上。它的咕嚕聲順著骨頭傳到賀敬的胸腔裡,嗡嗡的,像一隻小小的蜂鳥在裡麵振翅。

“你今天挺威風。”賀敬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我本來就很威風的。”白白的眼睛閉著,聲音黏糊糊的,隨時要睡著。

“二把手是不是。”

“什麼二把手。”

“周錚說你把自己當二把手。”白白睜開一隻眼。“周錚說得對。

賀敬沒有說話。他的手掌貼在它的背上,慢慢往下順。順到尾巴根的時候,白白的屁股翹了一下,那半截短尾巴戳在他手腕上,毛茸茸的,帶著一點癢。

“明天早朝你別去。”賀敬說,“明天要議西南的事,朝堂上會吵很久。”

“多久。”

“可能到午時。”

“那我等你回來摸。”白白打了個哈欠,嘴巴張得大大的,兩排沒長齊的奶牙在黑暗中反著一點微光。它把臉埋進賀敬的領口,鼻尖貼在他鎖骨正中間那個凹陷的位置,撥出的熱氣在他麵板上鋪了一小片。

賀敬的手停在它背上,沒有繼續順。就放著,掌心貼它的脊椎,手指微微分開蓋它大半張背。白白在他手掌底下睡著了。咕嚕聲漸漸變小,最後化進均勻的呼吸裡。耳朵偶爾抖一下,大概是夢裡又在撲什麼會飛的小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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